先说画面,说得克制一点。

图片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Photo of the Day · 原始页面
一只黑猫,一群羊驼,背后是结着冰的安第斯山。拍摄地是秘鲁普诺大区的科哈塔(Cojata)。摄影师是秘鲁人 Uriel Montúfar,他当时正在为一组关于高海拔羊驼牧人的纪实拍摄工作。
国家地理的图说和这张照片的无障碍描述文字,对这只猫的姿势说法不一致——一个说它卧在羊驼身旁,一个说它蹲在一根木桩上。两者无法据现有资料判定,因此不描述它的具体姿势。能确定的只有:一只黑猫,在四千多米的高原上,守着一群羊驼。
摄影师自己的原话是:最打动他的,是那个场景里“意料之外的和谐”。
意料之外——这四个字很重要。它说明这不是一幕常景。中文互联网上很快就会出现“安第斯牧民自古有养猫看守畜群的传统”这类说法;我专门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各查了几轮,学术的、民族志的、机构的来源,一条都没有。**没有这个传统。**有的只是一只猫,恰好在那儿,恰好被拍下来了。
而这张照片真正打开的门,在它身后那群羊驼身上。
科哈塔:一个七月平均最低气温接近零下十度的地方
科哈塔在普诺大区万卡内省,紧贴玻利维亚边境,以苏切斯河为界。海拔约 4350 米,直线距离的的喀喀湖北岸约 30 公里。
按秘鲁气象水文局 1991 至 2020 年的气候标准值,这里全年平均最高气温 12.6 摄氏度,全年平均最低气温零下 3.3 度;最冷的七月,平均最低气温零下 9.8 度。注意这是“平均”——不是极端值,是七月里每一天夜里的常态。
年降水 680 毫米,其中七成集中在十二月到三月。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湿季和旱季。九月是旱季的尾巴。
在这样的地方,人靠什么活?靠一种别的地方养不活的动物。
秘鲁到底有多少羊驼——以及国家地理那句话的问题
国家地理的图说里写着:普诺是秘鲁七个大区之一,这七个大区合计贡献了全世界约 80% 的羊驼毛产量。
这句话大概率串了层级。
按秘鲁国家统计局 2012 年全国农牧业普查:全国羊驼约 368.6 万头,其中普诺 145.99 万头,占全国的 39.6%;加上库斯科、阿雷基帕、万卡维利卡、阿亚库乔、阿普里马克,前六个大区已经占了秘鲁的 87.7%,第七个再补上两三个百分点,大约到九成。
至于秘鲁占全世界多少,各家口径打得不可开交:秘鲁农业部有时说 87%,有时说“80% 以上”;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数字算下来只有六成;国家地理自家的羊驼百科页又说全球总数才四百万头。四个数字互不相容。
把“九成秘鲁”乘上“八成全球”,怎么算都到不了 80% 这个数——最可能的情况是,原本“七个大区占秘鲁的八九成”被搬运成了“占全世界的 80%”。
所以这篇文章里只写所有来源都同意的那一句:世界上绝大多数羊驼生活在秘鲁,而其中最大的一群,就在普诺。
羊驼是谁的后代?这个问题被改写了三次
这是本文最好的那条线索,因为它是一个“科学怎么改主意”的现成教材。
第一版答案(长期通行):羊驼和美洲驼都是原驼驯化来的,小羊驼从来没有被驯化过。
第二版(2001):英国和秘鲁的团队用线粒体和微卫星标记做了一次系统分析,结论是反的——美洲驼来自原驼,羊驼来自小羊驼,驯化发生在大约 6000 到 7000 年前的秘鲁安第斯山区。论文建议把羊驼的学名改成 Vicugna pacos。今天你在任何一本新书里看到的这个学名,就是那次改写留下的。
同一篇论文里还有一个更沉重的数字:西班牙人到来后的头一百年里,当地的人口与本土家畜减少了八到九成。
第三版(2020):全基因组测序确认了 2001 年的结论,并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比例——羊驼基因组里有 36% 是美洲驼渗入的,而美洲驼身上只有 5% 来自羊驼。时间点就落在西班牙征服前后。论文的解释是:征服之后,农业方式变了,传统的分群管理垮掉了,两个物种就这么混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今天的羊驼,有三分之一是那场殖民留下的。
第四版(2025):故事又翻了一次。去年十月发表的一项研究提出,羊驼不是简单地“驯化自小羊驼”,而是一个同倍体杂交物种——大约 6300 年前,小羊驼与原驼/美洲驼的祖先杂交,产生了羊驼这个物种本身。
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与主要单位在中国:四川大学、兰州大学、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这一点,我们一会儿还会再碰到。
关于羊驼毛,三句流传很广的话是错的
如果你买过羊驼毛的衣服,大概读到过这三句:羊驼毛是中空的;羊驼毛不含羊毛脂;羊驼毛天然低致敏。
一位羊毛与稀有纤维领域的技术作者把这三句逐条拆了:
“中空”——不是所有羊驼毛都中空。细于 20 微米的纤维基本是实心的,只有较粗的纤维才有不同程度的髓腔。这和“越细越高级”的卖点恰好打架。更尴尬的是,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刊物里把有髓纤维说成缺点,因为它会拉低毛被的品质。
“不含羊毛脂”——原文的评价是“这句完全错了”。羊驼纤维含 1% 到 3% 的油脂,另有 0.5% 到 1% 的汗渍物。
“天然低致敏”——扎不扎人取决于纤维直径,超过 30 微米就开始扎人,跟有没有油脂无关。作者的原话是:拿硬证据来。
至于“比羊毛更保暖”,只有一项研究支持,另一次实验室测试的结论是“差别不大”。
还有一个数字也该纠正:网上常说羊驼毛有 22 种或 52 种天然色。这两个数字都查不到官方依据。粮农组织的口径是——至少 23 种色调。
真正靠谱且好玩的区分是品种。羊驼有两个品种:**华卡约(Huacaya)**的毛短而卷、密实蓬松,整只像个泰迪熊;**苏利(Suri)**的毛长而垂,一绺一绺挂在身上,有光泽,像编好的辫子。秘鲁的羊驼里八成是华卡约。下次在动物园见到羊驼,你可以当场判一判它是哪一种——这件事有 2023 年的实测论文兜底:华卡约平均毛丛长 68 毫米,苏利 118 毫米,差了近一倍。
而这片高原上最细的那种毛,长在一种野生动物身上
小羊驼(vicuña)是羊驼的野生祖先之一,个头更小,跑得极快,活在更高的地方。它身上的绒,直径只有 11.9 到 14.7 微米,比世界上最细的家养动物纤维还细。
于是它差点被杀光。
1951 年,一位美国生物学家做了第一次系统的小羊驼调查,估计秘鲁境内还有 25 万只。
不到十年后,第一次全国普查数出来的数字是——5713 只。其中 4987 只挤在阿亚库乔一个省里。
十年不到,掉了 97.7%。
然后是一场了不起的翻盘。今天,按秘鲁国家林业与野生动植物局 2025 年第五次全国普查,秘鲁的小羊驼超过 30 万只,分布在 16 个省。五十三倍。
翻盘靠的是一套叫 chaccu 的办法:把小羊驼围拢起来,剪掉毛,然后放回山里。这是印加时代就有的做法,当时一年围两次。但这里有个很多中文文章写错的地方——今天这一套不是原样传下来的。随着动物的消失,仪式早就衰落了;现在的 chaccu 是 1993 年在秘鲁被重新引入的,用的是尼龙网、电动剪,和被重新组装起来的社区仪式。
真的,但也是重造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而钱去哪儿了,到今天还在打官司
这个故事通常讲到“小羊驼被救回来了”就收尾。不该收在这里。
2010 年一篇发表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he Commons》上的研究,标题里就带着一个问号:小羊驼保护与减贫?结论是:**保护极其成功,社会经济方面的成果至今仍然有限。**文中给出的数字是,生产者拿到的,不到终端产品售价的 4.8%。
2024 年 3 月,一位美国国会议员致函一家顶级奢侈品牌,质疑它作为秘鲁卢卡纳斯社区小羊驼毛的唯一买家,收益分配严重不公:一件毛衣零售九千美元,而社区拿到的每公斤纤维价格在十来年里跌了三分之一,从每公斤 400 美元降到 2023 年合同的 280 美元,村庄从小羊驼获得的收入下降了八成。
所以这场翻盘的准确说法是:动物救回来了,这是真的;但救回来之后的账,到今天还没算清。保护不是一次胜利,是一场还没结束的谈判。
在地球的另一边,同一道题被换了一种解法
现在把目光转向青藏高原。
那里有一种动物,也因为身上一层极细的绒,被追杀到几乎灭绝——藏羚羊。用它的绒织成的披肩叫“沙图什”。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 2016 年宣布藏羚羊从“濒危”下调为“近危”时,新闻稿里有一句话,是这整篇文章的分水岭:
由于这种绒无法剪取,也无法梳取,这些动物只能被杀死。
三到五张皮,才够做一条披肩。
数字同样触目:全球种群从约一百万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掉到约 6.5 万至 7.25 万只;此后严格保护,现在回到 10 万到 15 万只之间。按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今年一月的文章,中国境内的藏羚羊数量已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不足 2 万只,增加到现在的约 30 万只。
(这几组数字口径不同——一组是全球,一组是中国境内,还有一组是可可西里一地,不能放在同一句话里互相比较。)
请把这两条路并排看一遍:
**小羊驼的绒,可以剪下来,动物活着走开。**于是有了 chaccu,有了社区受益的产业,也有了分配不公的官司。
**藏羚羊的绒,剪不下来也梳不下来。**于是只剩一条路:严格禁猎,划保护区,不许交易。中国至今把藏羚羊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国际上的等级下调了,中国的保护级别没有降。
一种可以做成生意,一种只能彻底关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走到今天,两边的动物都回来了。
这件事值得讲给孩子听的地方在于:保护不是一句“不要伤害动物”就完事的口号,而是一道要根据具体情况解的题。答案取决于一件非常具体的事——那层毛,能不能在动物活着的时候拿下来。
那只猫,和一种几乎没人见过的猫
最后回到照片里那只黑猫。
我查不到安第斯牧民养猫看守畜群的传统,所以不编。但有一件真事,比编的传统好得多。
在同一片高原上,本来就住着一种猫——安第斯山猫(Leopardus jacobita)。它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濒危,理由是全球成年个体不足 2500 只。它生活在高达 5180 米的安第斯山上,秘鲁、玻利维亚、智利北部和阿根廷西北都有分布。
普诺也有。2018 年,研究者在普诺北部桑迪亚省库约库约区的一个农民社区布设红外相机,一千二百七十五个相机日之后,终于第一次拍到了它的影像。在那之前,普诺关于这种猫的记录只有皮张和粪便。
一千二百七十五个相机日,换一张照片。
而在当地的传统里,这种几乎没人见过的野猫有一个身份。有研究者记录到,在给羊驼和美洲驼打记号的仪式上,安第斯山猫被称为 Awatiri Mallku——动物的超自然牧人。
照片里那只黑家猫在守望羊驼群,而在这片土地的传说里,真正被称为“牲畜的守护者”的,是一种一千多个相机日才拍到一次的猫。
资料来源
国家地理每日一图 2026-09-14《Andes Watchcat》、秘鲁国家统计局 2012 年全国农牧业普查(CENAGRO)、秘鲁国家通讯社 Andina、联合国粮农组织“2024 国际驼科动物年”专页与《南美洲驼科动物纤维生产》(2009)、Kadwell 等 2001《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268:2575、Fan 等 2020《Genome Biology》21:159、Wang 等 2025《Molecular Ecology》(羊驼杂交起源)、Qiu 等 2015《Nature Communications》6:10283(牦牛基因组)、《Science Advances》2023 青藏高原家牦牛考古证据、Pinares 等 2023《Frontiers in Animal Science》4:1167113、McGregor 2012 RIRDC 12/150、Cameron Holt《Alpaca Myths — Or Are They?》、Wakild 2020《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125(1):54、Lichtenstein 2010《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he Commons》4(1):100、秘鲁国家林业与野生动植物局 2025 年第五次全国小羊驼普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 2016 年红色名录更新新闻稿、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三江源藏羚羊的生态传奇》(2026-01-26)、《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2021)、IUCN/SSC 猫类专家组安第斯山猫条目、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秘鲁分会与《Revista Peruana de Biología》库约库约红外相机记录、中国新闻网 2026-05-08 可可西里藏羚羊迁徙报道、秘鲁气象水文局 1991–2020 气候标准值、Latina Republic 对 Uriel Montúfar 的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