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最软的公关照：球迷和宇航员在球场边合影。可照片里最值得看的那样东西，刚从月球回来。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Aubrey Gemignani · 图片页 nasa.gov
2026 年 9 月 13 日，星期天，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的 Acrisure 球场。匹兹堡钢人队对亚特兰大猎鹰队，NFL 新赛季的第一个周末。
球场边的 NASA 体验区里，几个球迷跟一位宇航员合影。NASA 把这张照片选成了第二天的“每日图片”。
这是一张很软的照片——软到你几乎会翻过去。
但站在他们旁边的那个小东西，刚从月球回来。
那个毛绒玩具，是一个三年级学生画的
NASA 这一组官方照片里有一张的图说是这么写的：一个小球迷牵着宇航员的手，旁边站着 “Rise”，Artemis II 任务的零重力指示物。
零重力指示物是载人飞船上的一个小传统：挂一个轻飘飘的小玩意儿在舱里，火箭一入轨、失重开始，它就飘起来——比任何仪表都直观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到了”。
Artemis II 的这一个，名字叫 Rise。
它是从 50 多个国家、2600 多份投稿里选出来的，投稿者是全球的中小学生。中选的设计者是 Lucas Ye，加州山景城的一名小学三年级学生。造型是一个白色圆形的毛绒笑脸，戴一顶地球颜色的帽子，帽檐上印着星系、恒星和火箭。他说灵感来自阿波罗 8 号那张著名的“地出”。
2026 年 3 月 27 日，指令长 Reid Wiseman 在肯尼迪航天中心把它公布出来。它的体内装着一张 SD 卡，卡上存着通过“带上你的名字去 Artemis”活动提交的 5,647,889 个人的名字。
然后它上了火箭。
**Artemis II 于 2026 年 4 月 1 日 18 点 35 分（美东时间）发射，4 月 10 日溅落在圣迭戈外海的太平洋上，任务历时 9 天 1 小时 32 分。**乘组四人：指令长 Reid Wiseman、驾驶员 Victor Glover、任务专家 Christina Koch，以及加拿大航天局的 Jeremy Hansen。
几个官方数字值得记住：4 月 6 日最近掠月，距月面约 6,545 公里；最远离地 406,771 公里，打破了阿波罗 13 号保持了 56 年的载人最远距离纪录，远出约 6,600 公里；全程总航程约 111.9 万公里。
NASA 官方稿里那句话写得很好：“五十三年前，人类离开了月球。这一次，我们是回去待下来的。”（从阿波罗 17 号 1972 年 12 月 14 日离开月球，到 Artemis II 掠月，正好是 53 年零 113 天。）
**所以那个站在球场展区里、被孩子牵着手合影的毛绒玩具，是真的绕过月球飞了一圈回来的。**一个三年级学生画的笑脸，带着五百六十多万人的名字，去了一趟月球，现在站在球场上让另一些孩子摸。
同一个展区里还放着一块月岩，和 X-59 超音速验证机的展台。
（补一句诚实的：NASA 在这一场拍的 51 张官方照片里，对局长、飞行主任、球队老板、名人堂球员全部实名，唯独对“一位宇航员”一律不署名。所以这位是谁，官方没说，这里也不编。）
这是 NASA 第一次自己飞过橄榄球场
这次活动有个名字：Inspiration Tour（启发之旅）。NASA 9 月 10 日发的新闻稿说，它将在全美多个 NFL 赛场进行飞越、宇航员亮相和球迷互动，目前公布的有五站——9 月 13 日匹兹堡、9 月 20 日巴尔的摩、9 月 27 日克利夫兰、10 月 4 日费城、10 月 11 日东卢瑟福，并注明可能增加场次。收尾是 11 月 7 至 8 日在肯尼迪航天中心办的航空航天博览会，为美国建国 250 周年而设。
这里有一个容易搞混的事实，值得说清楚。
**橄榄球赛前那种军机低空掠过球场的“飞越”，历来是美国空军和海军干的。**今年二月的超级碗 LX，飞的是空军的两架 B-1B、两架 F-15C，和海军的两架 F/A-18E、两架 F-35C，全程没有 NASA 什么事。
但 9 月 13 日匹兹堡这一场不一样。NASA 自己的官方图说写得明明白白：局长站在场边，看着两架 NASA 的 T-38 教练机完成飞越。机组也有姓名：飞行员 Brett Pugsley、Chris Condon，副驾 Geoff Palmer。
T-38 是训练宇航员的那款教练机。这是 NASA 第一次在 NFL 比赛中自己飞这个动作。
至于 NASA 和体育赛事打交道，那倒不是第一次。2010 年，STS-129 的机组在俄亥俄州坎顿的职业橄榄球名人堂，把一枚随航天飞机飞过太空的银质纪念币交给了 NFL，用于当年超级碗的开球抛币——而那次机组里的 Leland Melvin，1986 年曾被底特律雄狮队选中过。2016 年和 2021 年，国际空间站从超级碗上空飞过；2017 年，站上的宇航员录了给球迷的问候。
这座城市本来就在给月球造车
NASA 千里迢迢把宇航员和月岩带到匹兹堡，是为了让孩子对月球产生兴趣。
可匹兹堡这件事上不太需要外援。
Astrobotic Technology 的总部就在匹兹堡，北林肯大街 1016 号。它 2007 年成立，创始人是卡内基梅隆大学机器人研究所的 William “Red” Whittaker，是 CMU 走出来的公司。成立的直接契机是那年秋天的一则消息：谷歌月球 X 大奖，谁能让一台机器人在月面上走满 500 米并把图像传回地球，拿两千万美元。
2018 年，Astrobotic 进入了 NASA 的 CLPS（商业月球有效载荷服务） 供应商池，拿到两个任务订单。第一个叫 Peregrine（游隼）。
**2024 年 1 月 8 日凌晨，Peregrine 随 ULA 火神火箭的首飞升空。**它载了 20 项有效载荷。
然后它没能落成。
官方对外的说法是“推进系统出了问题”。但 Astrobotic 2024 年 8 月发布的事后调查报告说得更具体：2 号压力控制阀失去了密封能力，最可能的原因是阀门内部的螺纹件在振动中松弛。 氦气冲进氧化剂贮箱，把贮箱撑破了。
一颗阀门里的螺纹，在火箭的震动中松了那么一点点。月球就没去成。
Peregrine 在轨道上撑了 10 天 14 小时，最后于 1 月 18 日在南太平洋上空受控再入大气层。不过它并非一无所获：NASA 的 5 项载荷里有 4 项成功开机，测到了着陆器周围的天然辐射和化学成分。
船上还有一台小车。
**Iris，2.2 公斤，鞋盒大小，碳纤维底盘，轮子像瓶盖。**它出自卡内基梅隆大学——七个学院、大约 300 名学生参与，主板上直接印着几十位参与工程师的名字。指导者还是 Red Whittaker。
发射前，学校的宣传里写着“月球上第一台由学生主导研发的月球车”。这个头衔没有兑现，因为 Peregrine 从未着陆。
但它做成了另一些事：它在太空里实现了双向通信，学生们从几十万公里外读到了它的系统状态；它发回过一条实时消息，只有两个词——“Hello, Earth!”
然后它和整艘船一起，在南太平洋上空烧掉了。
同船的还有 MoonArk：一个 10 盎司的钛、铂与蓝宝石圆筒，装着图像、诗歌、音乐和地球样本，由 18 所大学、60 名团队成员、250 多位艺术家和专业人士一起做的“月球上的第一座博物馆”。它也烧掉了。
顺带把两件常被写错的事说清楚：NASA 2024 年取消了原定由 Astrobotic 第二台着陆器 Griffin 运送的 VIPER 月球车，但 VIPER 没有被拆掉——2025 年 9 月，NASA 把它交给了蓝色起源，计划在 2027 年底前由第二艘 Blue Moon MK1 送到月球南极。而 Griffin 的合同也在继续，目标是飞往月球南极的诺比尔撞击坑，改载 Astrolab 的 FLIP 月球车和超过 1,100 磅的货物。VIPER 被取消不等于 VIPER 被销毁；Griffin 失去 VIPER 也不等于 Griffin 被取消。两个都还活着，只是换了搭档。
匹兹堡的机器人，是从“人进不去的地方”开始的
Red Whittaker 的履历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1983 年的 Terregator，早期的室外自主导航移动机器人。1987 年的 Ambler，为火星设计的行走机器人。1992 和 1994 年的 Dante I 与 Dante II，钻进火山口的探测机器人，部署在南极和阿拉斯加。1996 年的 Nomad，先在智利阿塔卡马沙漠做长距离越野，后来被派去南极找陨石。
还有一台没有名字的：三里岛核事故之后，进入受损反应堆做检查的遥控侦察车。
这座以钢铁闻名的城市造机器人的传统，是从“人进不去的地方”开始的。 反应堆、火山口、南极冰盖——而月球，只是那张清单上最远的一项。
另一种做法：把教室搬到四百公里高的地方
同一件事——想让孩子抬头——中国给出的解法完全不同。
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的官方通稿记录得很完整：中国空间站的“天宫课堂”至今共四讲。第一课 2021 年 12 月 9 日，第二课 2022 年 3 月 23 日，均由神舟十三号乘组主讲；第三课 2022 年 10 月 12 日，神舟十四号乘组；第四课 2023 年 9 月 21 日 15 时 48 分，神舟十六号乘组景海鹏、朱杨柱、桂海潮在梦天实验舱授课，这是中国航天员首次在梦天舱内讲课。那一讲演示了球形火焰、奇妙“乒乓球”、动量守恒和陀螺四个实验；地面课堂设在北京、内蒙古阿拉善盟、陕西延安、安徽桐城、浙江宁波共五地，约 2,800 名学生参加。
更早的源头在 2013 年 6 月 20 日：王亚平在天宫一号上，面向全国中小学生上了中国第一堂太空课，聂海胜和张晓光配合。那一讲从 10 点 04 分讲到 10 点 52 分。
NASA 把宇航员带到球场上，让孩子和他合影；中国把教室搬到四百公里高的轨道上，让航天员给地面五个地方的两千八百个孩子上课。一个走向人群，一个走向高处。
还有一个巧合值得说：Artemis II 零重力指示物的 25 强入围作品里，有一件来自加拿大学校的设计，叫 “Lepus the Moon Rabbit”——月兔。差一点，绕月飞行的就会是一只兔子。
而真正开上月球背面的那台车，名字就叫玉兔二号。
最后说一句拍照的人
这张照片的署名是 NASA/Aubrey Gemignani。她是 NASA 总部的摄影师兼照片档案管理员。
九年前的 2017 年 8 月 21 日，美国全境日全食那天，俄勒冈州 Madras 上空那张著名的日全食照片，署名也是她。
她在 NASA 的一篇人物专访里说过一句话：“我好像总在找那些能让人被看见的项目。也许一开始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喜欢摄影——我自己也常有那种不被看见的感觉。”
2017 年，她拍下了太阳被月亮完全遮住的那一刻。
2026 年，她在一座橄榄球场的边上，拍一个孩子牵着一只去过月球的毛绒玩具。
资料：NASA 每日图片与官方影像库（nasa.gov、images-api.nasa.gov）、NASA 新闻稿 RELEASE 26-073、NASA Artemis II 任务页与返回新闻稿、NASA SVS 与 2026-03-27 官方博客（零重力指示物 Rise）、美国空军超级碗 LX 飞越新闻稿、NASA 约翰逊航天中心 2026-01-04 通稿、Astrobotic 官网与 Peregrine Mission One 事后调查报告（2024 年 8 月）、NASA CLPS 与 Griffin 任务页、NASA 2024-07-17 与 2025-09-19 关于 VIPER 的新闻稿、卡内基梅隆大学 Iris 月球车与机器人研究所页面、NASA 阿波罗 17 号任务页、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天宫课堂”官方通稿、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 2019-01-04 嫦娥四号通稿、新华社 2024-06-25 嫦娥六号返回报道、NASA Daily Moon Guide、NASA 人物专访《Photo Archivist / Photographer Aubrey Gemigna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