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必应中国区壁纸是一只红绿金刚鹦鹉。它身上最扎眼的那抹蓝,其实压根不是颜色。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红绿金刚鹦鹉 (© markes51/Getty Images)
必应给今天这张照片起的标题是四个字:最炫者生存。说明文字只有一行,写着物种名——红绿金刚鹦鹉,学名 Ara chloropterus。连拍摄地都没说。
那就从颜色说起吧,因为这只鸟身上的颜色,几乎每一种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回事。
红是它自己造的
先问一个孩子会问的问题:它身上那么多颜色,是吃出来的吗?
火烈鸟是。火烈鸟吃的小虾和藻类里含类胡萝卜素,色素随食物进到羽毛里,吃得好就红,吃得差就发白。很多人默认鹦鹉也一样。
不一样。2004 年,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 McGraw 和 Nogare 做了一个很直白的对照:他们在换羽期的鹦鹉血浆里查类胡萝卜素,查到了,而且浓度跟那些“靠类胡萝卜素显色”的鸟不相上下;然后他们去查这些鹦鹉的红色羽毛——一点类胡萝卜素都没有。血里有,羽毛里没有。鹦鹉是有能力把这类色素搬进羽毛的,它只是不搬。
它用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类只有鹦形目才会造的色素,叫 鹦啶(psittacofulvin)。2001 年 Stradi 等人从金刚鹦鹉的羽毛里把它的分子结构分离了出来:一条笔直的碳链,链上一串交替的双键,末端挂一个醛基。按链长有一整个家族,C14、C16、C18、C20。
最漂亮的证据来自 2017 年发表在《Cell》上的一项工作。研究者在虎皮鹦鹉身上定位到一个此前无人注意的基因,编码一种聚酮合酶。他们把这个基因转进了酿酒酵母——就是发面和酿酒用的那种酵母——结果酵母自己变黄了,提取物里能测到和鹦鹉红羽中那些醛一一对应的前体。对照组的酵母仍然无色。
一罐酵母都能造出鹦鹉的颜色。这件事和食物没有半点关系。
2024 年《Science》上的一篇论文又把这条链往前推了一步:红和黄之间只差一次氧化。一个醛脱氢酶把多烯链末端的醛基(−CHO)氧化成羧酸(−COOH),红色就变成了黄色。同一条分子,掰断一个氢,颜色就换了。
蓝呢?羽毛里根本没有蓝
自然界的鸟几乎造不出蓝色素。你见过的所有蓝色羽毛——蓝鹊、蓝孔雀、这只金刚鹦鹉翅膀上那一片——都不是颜料。
2012 年,一个跨国团队把绯红金刚鹦鹉的蓝羽切开来量。结果是这样的:羽枝内部的髓质里,藏着一张三维的角蛋白杆网络,杆子中段直径约 85 纳米、节点处约 120 纳米、节间长约 170 纳米,角蛋白占的体积大约 38%,其余是空气。这张网络把射进来的光按波长挑拣,只把 474 纳米附近的那一段干涉叠加着送回你眼里。
研究者给这个结构起的名字很好听:非晶金刚石结构的光子晶体。短程有序、长程无序——这意味着它反射出来的蓝不随角度变。你怎么转,它还是那个蓝。这一点和孔雀、蜂鸟不同:孔雀尾屏那种周期严格的多层结构会随角度大幅变色,所以孔雀一转身就换一种蓝绿。
那绿色呢?
绿是叠出来的。同一支羽毛,髓质里是那张反蓝光的海绵骨架,外面的皮层里含黄色鹦啶。光穿过黄色皮层进去,被结构反射出来,再穿一次皮层出来——两次穿行把 500 纳米以下的短波吃掉大半,剩下的就是饱和的绿。
所以:红是自己合成的,蓝是排列出来的,绿是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的结果。一根鹦鹉的绿羽毛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绿色的分子。
顺带说一句,宠物市场上那些“蓝化”的鹦鹉品种,分子解释正是这个:造鹦啶的那个基因坏了,黄色滤镜没了,只剩下里面的结构蓝。2025 年的一项研究在红领绿鹦鹉、亚历山大鹦鹉、折衷鹦鹉、粉红凤头鹦鹉这四个亲缘颇远的类群里,各自找到了独立发生的突变——同一件事,在不同的鸟身上分别坏了好几次。
量那根蓝羽毛的人,从上海动物园借的标本
讲到这里必须补一句:解开鸟类结构色这件事,中国人参与得很深。
2003 年,复旦大学物理系资剑的团队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孔雀羽毛的颜色机理——孔雀羽小枝内部是一种二维光子晶体,黑色素杆(直径 110 至 130 纳米)排成规则点阵嵌在角蛋白里,杆与杆之间是空气。颜色由点阵的间距决定:蓝色区域的点阵最密,杆心间距约 140 纳米;蓝与绿有九到十二层,黄色只有六层左右。孔雀开屏时那一片流动的光泽,本质上是一块随角度改变反射波长的晶体。
而上一节那篇量金刚鹦鹉蓝羽的 2012 年论文,作者名单里也有资剑。论文里写得清清楚楚:所用的蓝色羽毛取自上海动物园。
也就是说,你今天在必应首页上看到的这抹蓝,它内部那张 85 纳米的骨架长什么样——答案有一半,是在上海一根掉落的羽毛上量出来的。
一个科学家花十几年证明自己错了
红绿金刚鹦鹉还有一件出名的事:吃土。
在秘鲁东南部马德雷德迪奥斯省的坦博帕塔河、拉斯彼德拉斯河沿岸,有几面裸露的黏土崖,当地叫 collpa。清晨成群的金刚鹦鹉飞来停在崖壁上啃土。坦博帕塔研究中心离其中一面崖只有几百米,单次能看到多达 250 只金刚鹦鹉同时出现。
教科书上的解释是解毒:热带雨林的种子和未熟果实富含生物碱,黏土能把毒素吸走。1999 年 Gilardi 等人的论文把这条解释做扎实了——他们给橙翅亚马逊鹦鹉喂奎尼丁,同时服黏土的那一组,头三个小时血药浓度低了大约六成。
这个实验从来没被推翻。黏土确实能吸毒素。
但它解释不了两件事:为什么鹦鹉专挑那几层土,为什么它们在那几个月扎堆来。
德州农工大学的 Donald Brightsmith 追了这个问题十几年。2008 年他测土壤化学,发现鸟吃的土含钠量约为它们日常植物性食物的 40 倍,而阳离子交换量对使用强度的解释力,远高于奎宁吸附能力。2014 年的食性调查更要命:如果是为了解毒,吃种子最多的种应该最爱舔土——事实恰恰相反,舔土最勤的是那些大量吃次生林花果的鸟。2018 年他把十几年的时间序列画成图,发现舔土的高峰跟着繁殖季走,而不是跟着食物短缺走。
然后他公开说:我原来想错了。
他的原话是——刚开始做这个的时候,他非常确定舔土是旱季食物匮乏时的解毒行为。“但不是。它和繁殖季有关,而且驱动它的很可能是钠。”他还补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画出那张图、意识到规律是这样的那一刻。
**这比“鹦鹉为什么吃土”的答案本身更值得讲。**一个人提出一个假说,然后用十几年时间去测它,最后画出一张图,发现是自己错了,于是发论文把自己更正过来。现在最准确的说法是:解毒是副作用,补钠才是动机——而钠需求最高的时候,是要下蛋和喂雏的时候。
(诚实起见补一句:这个结论也不是整整齐齐的。2026 年一项覆盖马努生物圈保护区 12 年数据的研究发现,那里的红绿金刚鹦鹉反而是在繁殖季之外达到舔土高峰。大格局是钠加繁殖需求,但不同的鸟、不同的崖,节奏并不一致。)
为什么是九月
9 月 15 日没有任何和鹦鹉或生物多样性相关的纪念日——世界鹦鹉日是 5 月 31 日,世界候鸟日是 5 月和 10 月的第二个周六。必应大概率只是挑了一张好看的飞行照。
但九月对这种鸟本身是有意义的。坦博帕塔的旱季是 4 月到 10 月,雨季是 11 月到次年 3 月。Brightsmith 的长期记录显示:鹦鹉数量的峰值出现在 8 月到 9 月的晚旱季,舔土崖的旺季从 8 月一直延续到次年 1 月。再过几周雨季就来了,红绿金刚鹦鹉会钻进高大的黄檀属(Dipteryx)露生树的树洞里下蛋——已知最早的一窝,产卵月份就是九月。
所以这张飞行照落在九月中旬,恰好是它们一年里最“在天上”的时候。
顺便说几个要小心的数字
关于这种鸟,网上流传的几个数字经不起查。
“金刚鹦鹉能活八十年、一百年”——没有依据。目前有据可查的上限是圈养个体 63 岁(基于 981 只的动物园记录)。同一份研究还给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数字:成年个体(4 岁以上)的中位寿命只有 14.4 岁。作者自己写道,大多数圈养鹦鹉活不过二十来年,“显然,大多数圈养鹦鹉并没有活到人们普遍以为的那么久”。至于野外寿命,这项研究明确说测不出来——很难给成鸟定年,而研究的时长相对于鸟的寿命太短了。中文网上“野外只能活十来岁”的说法,源头是一个数据库把“圈养成体中位寿命”误标成了“野外寿命”。
“咬合力五百 PSI”这类说法则连单位都是错的——PSI 是压强,咬合力是力。2025 年有一项同时用解剖建模和活体测力计做的研究,结论是金刚鹦鹉是迄今测得咬合力最强的鸟,而且咬合力对体重呈正异速生长(体型翻倍,咬合力涨得比翻倍还多)。但那篇论文只给牛顿,从不给 PSI。
体重倒是靠谱的:平均约 1214 克,范围 1050 到 1708 克,体长 90 到 95 厘米。IUCN 评为无危,但种群趋势是下降。
最后
红绿金刚鹦鹉在阿根廷北部曾经彻底消失,前后一个多世纪。
2015 年,一个再引入项目在伊贝拉湿地启动,第一批放归的甚至是曾经的笼养鸟,得重新学怎么在野外找吃的。2017 年放了 7 只,2018 年又放了 2 只。到 2020 年共放归 15 只。
2020 年 10 月,一对 2019 年放归的成鸟孵出了 3 只雏鸟——这是这个物种在伊贝拉约 150 年来第一批在野外出生的幼鸟。
后来一项研究跟踪了这批放归个体的食谱,发现它们全年都能自己找到东西吃,取食了 28 科 49 种植物。这件事重要,是因为金刚鹦鹉在森林里干的活很特别:它是少数能咬开大种子的动物之一。它不在,有些树就没法搬家。
所以这不完全是一个“保护动物”的故事。更像是:把一个空了很久的角色,请回舞台。
资料:必应每日壁纸元数据、Stradi 等 2001《Comp. Biochem. Physiol. B》、McGraw 与 Nogare 2004《Comp. Biochem. Physiol. B》、Cooke 等 2017《Cell》、Arbore 等 2024《Science》、Yin 等 2012《PNAS》、Zi 等 2003《PNAS》、Ghosh Roy 等 2025《Communications Biology》、Gilardi 等 1999《J. Chem. Ecol.》、Brightsmith 等 2008《Biotropica》、Lee 等 2014《Biotropica》、Brightsmith 等 2018《Ibis》、Herrera-Huayhua 等 2026《Ornithology Research》、Brightsmith 2005 与 2006 坦博帕塔金刚鹦鹉项目报告、Young 等 2012《Animal Conservation》、Harrison 等 2025《Journal of Anatomy》、World Parrot Trust 物种页、Rewilding Argentina 与 Tompkins Conservation 项目公告、《Ornithological Applications》2022 年放归个体食性研究、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 Bird Acade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