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没有火箭的航天照片，和一句被很多人漏掉的图注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Clayton Rougelot · 图片页 https://www.nasa.gov/image-article/artemis-mission-patches/
NASA 每天会从自己浩瀚的影像库里挑出一张照片放在首页。挑出来的常常是星云、火箭尾焰、地球的弧线。这一次，主角是一件夹克——就那么搭在一把椅子的靠背上，胸前和袖子上别满了圆形和五边形的布徽章。
照片拍摄于 2026 年 8 月 6 日，星期四，地点是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的 Rocco A. Petrone 发射控制中心。那天里面正在进行 Artemis III 任务的一次终端倒计时演练。也就是说，这张照片里没有火箭、没有航天员、没有月亮，只有一件被主人临时脱下来的外套。而 NASA 选中了它。
顺便说一句：NASA 每日图片是工作日更新的，这张照片挂上首页的日子是 8 月 20 日星期四，比北京这边的日历常常慢一天；而它被按下快门的那天，还要再往前推两个星期。一张照片自己的日期，和你读到它的日期，往往不是一回事。
夹克上有什么
按官方图注，这件夹克上别着 Artemis I 和 Artemis II 的任务徽章，还有其他一些 NASA 徽章。
值得停一下的是这两枚的身份：它们都属于已经飞完的任务。Artemis I 是 2022 年 11 月的无人绕月试飞；Artemis II 是 2026 年 4 月的载人绕月飞行，四名航天员——Reid Wiseman、Victor Glover、Christina Koch，以及加拿大航天局的 Jeremy Hansen——4 月 1 日傍晚从 39B 工位升空，把他们的飞船叫做 Integrity（正直），10 天后在圣迭戈外海溅落。那趟飞行把人类离开地球的最远距离推到了 252,756 英里，约 40.7 万公里——比 1970 年阿波罗 13 号留下的旧纪录更远。
也就是说，夹克的主人身上挂着两次已经完成的任务，坐在椅子上排练的，是还没飞的第三次。
徽章这件事，是从一辆画在布上的大篷车开始的
任务徽章看着像纪念品，其实是航天史上一个不小的转折点。而这个转折点的日子，就在这张照片挂上 NASA 首页的第二天——只是隔了 61 年。
1965 年 8 月 21 日，一个星期六——距今整整 61 年——双子星 5 号（Gemini V）升空。按 NASA 的历史资料，这次任务的两位航天员 Gordon Cooper 和 Pete Conrad 是史上第一次为自己的飞行设计徽章的乘组。在此之前，任务是编号，不是形象。
他们画了一辆篷车。那是美国西部拓荒时代的康内斯托加大篷车，意思是双子星计划正在往前开路。车厢侧面写着一行字：8 Days or Bust——“要么飞满八天，要么就算完蛋”。
问题就出在这行字上。NASA 局长 James Webb 批准了徽章，但对这句口号非常不放心。1965 年 8 月 14 日的一份备忘录里，他写下自己的顾虑：“I wish it could be omitted.” 他担心的很具体：万一没飞满八天，外面一定有人拿这句话说事。
徽章已经做好了，改不动。于是他们做了一件很朴素的事：拿布把那行字缝盖起来。Cooper 和 Conrad 就带着一枚打了补丁的徽章上了天。
后来的故事是，他们真的飞满了八天，8 月 29 日返回。那块盖住口号的布，成了航天史上最诚实的一处修改痕迹——它记录的不是失败，而是一次“万一失败怎么办”的谨慎。
从那以后，徽章成了传统，也成了乘组唯一可以完全自己做主的东西。阿波罗 11 号的徽章上，一只美国的鹰正要落在月面，爪子里抓着一支橄榄枝；NASA 的官方说明写得很直白，橄榄枝的意思是这批人“为全人类的和平而来”，背景那一片纯黑，代表着太空这个巨大的未知。阿波罗 13 号选了另一条路：三匹马拉着太阳神阿波罗的战车驶过月面，下面缀一句拉丁文，Ex Luna, Scientia——“从月亮上，取回知识”。
Artemis 这一代的徽章也各有心思。Artemis I 是无人飞行，没有乘组，徽章由多个 NASA 中心的团队合作设计：整体是个三角形，对应支撑深空探索的三大块——Orion 飞船、SLS 火箭、探索地面系统；画面里那三座避雷塔，是 39B 发射工位真实的样子。到了 Artemis II，设计权按老规矩交回给了四名乘组自己。他们把任务名缩成 AII 三个字母嵌进图形，一层意思是“第二次”，另一层意思读作 for all and by all——为所有人，也由所有人。徽章下方左侧，是他们四个人的姓。而地球与月亮的取景方式，是在向阿波罗 8 号那张著名的“地出”照片致意。
那天下午，他们到底在练什么
现在回到 8 月 6 日那把椅子。
夹克的主人参加的是终端倒计时演练。NASA 的探索地面系统团队组织，走完发射倒计时的最后 5 小时，其中包括“终端倒计时”——倒计时的最后 10 分钟。
这两个数字的关系值得算一下：10 分钟是 5 小时的 3.3%。但演练最贵的力气，几乎全花在这 3.3% 上。原因不难想：前面那几个小时里，如果哪个传感器读数不对，团队还有余地打电话、查手册、开小会；进了最后 10 分钟，火箭已经在自己走程序，人能做的只剩两件事——放它走，或者拦下来。
而演练不是走一遍流程。NASA 肯尼迪航天中心介绍 Artemis II 的演练时说得很清楚：模拟组会往系统里塞进故障，而且有一条硬规矩——每个训练场景都必须基于真实部件在物理上可能发生的失效，不能凭空编。发射指挥不知道今天会撞上什么。有的问题排查完可以继续倒数，有的当场就得决定推迟。
模拟训练负责人 John Apfelbaum 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倒计时最后几秒钟被切断，是发射团队面对的 “one of the most critical situations”。所以那一段要反复练。
这就是演练的全部逻辑：人在压力下一定会犯错，那就让他们把错先在便宜的场合犯完。真的发射窗口可能只有几分钟，一次拿不定主意的犹豫就烧掉了它。
顺便说说他们坐的那栋楼。发射控制中心里有四间“点火室”（Firing Room），Artemis 用的是 1 号点火室，官方名字叫 Young-Crippen 点火室。整栋楼在 2022 年 2 月 22 日被命名为 Rocco A. Petrone 发射控制中心。Petrone 是个值得被记住的人：1960 年他还是现役陆军中校，被派到肯尼迪航天中心做土星火箭项目主管；1966 年脱下军装，出任发射运行主管；阿波罗最初五次载人发射都由他指挥，一路指到阿波罗 11 号；1969 年他成了阿波罗计划主管。肯尼迪航天中心主任 Janet Petro 在命名仪式上给了他一个评价：他是 1960 年代阿波罗-土星计划最有影响力的设计者。Petrone 2006 年去世，80 岁。
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就搭在这栋楼里。
关于倒计时本身的一个“据说”
既然说到倒计时，顺手澄清一条流传很广的常识。
常见的说法是：从大数往小数、数到零点火，这套仪式是电影发明的——1929 年弗里茨·朗的默片《月里嫦娥》（Frau im Mond）为了制造紧张感，让角色倒着数了一次，后来被真实的火箭工程借走了。
这个说法在 NASA 的官方资料里找不到出处。而《史密森尼杂志》的航空航天栏目还翻出了一个更早的用例：1897 年一篇英文科幻小说里，已经有人从“十秒”开始往下数，最后一个词是 NOW。所以，这条常识最好当成“据说”来讲——它可能是真的，但它不是查证过的事实。这种区别，比故事本身重要。
图注里那句最容易被漏掉的话
NASA 这段图注的最后一句是这么写的：Artemis III 将在近地轨道完成一系列目标，用来验证未来登月所需的关键系统，而登月从 Artemis IV 开始。
如果你对 Artemis 有点印象，这句话应该会让你停一下。因为流传了好几年的版本是：Artemis III 就是阿波罗之后的第一次载人登月，两名航天员将踩上月球南极。
这不是图注写错了。这是一次真实的、官方的改动。
2026 年 2 月 27 日，NASA 发布新闻稿（编号 RELEASE 26-022），宣布调整 Artemis 计划的架构：在登月之前先插进一次近地轨道的载人演示任务，编号 Artemis III，目标 2027 年；首次载人登月的任务顺延给 Artemis IV，目标 2028 年；Artemis V 同样安排在 2028 年，此后争取每年一次月面任务。
改动的理由，官方说了两层。一层是工程上的：把最难的动作先在离家近的地方练一遍。Artemis III 要做的，是让 Orion 飞船在近地轨道与商业载人着陆器交会、对接——蓝色起源和 SpaceX 各自的着陆器都可能参与，乘组还可能进到其中至少一个着陆器里看看；同时长时间考核飞船的生命保障系统，返回时验证升级过的隔热大底。这些全是登月链条上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练砸了，在近地轨道，几个小时就能回家。
另一层理由说得更直接。NASA 局长 Jared Isaacman 在那份新闻稿里讲：“we need to move faster, eliminate delays, and achieve our objectives.” 他给出的前提是，来自竞争对手的压力每天都在增加。NASA 副局长（Associate Administrator）Amit Kshatriya 则说，他们是在回头借阿波罗那批人的智慧——不要为每一次飞行去改火箭构型，保持一致，才可靠。这次架构调整里还有一条不太显眼但很硬的决定：放弃原定的探索上级（EUS），也不再建第二台移动发射平台，前几次任务统一用同一套构型飞。
有几句话必须说清楚。这些年份都是官方的“目标”，不是确定的发射日期。NASA 自己的 Artemis 官方页面上，关于首次登月的表述是“继续以 2028 年为目标”，并说明这个时间点从 2025 年年中以来没有变过。至于 Artemis III，官方页面给的也只是 2027 年，没有更细的日子。未来的事情，只能这样写。
至于 Artemis III 的四个人，NASA 已经在 2026 年 6 月 9 日公布：指令长 Randy Bresnik，驾驶员是欧洲航天局的 Luca Parmitano，任务专家 Andre Douglas 和 Frank Rubio，Bob Hines 为后备。硬件那边也在动：8 月 5 日 NASA 通报，Orion 的乘员舱与服务舱已于 7 月 30 日在肯尼迪的 Neil Armstrong 总装测试厂房对接完成，四台 RS-25 发动机 7 月 21 日从斯坦尼斯运抵，固体助推器的分段从 7 月初开始在总装大楼里码起来。
所以 8 月 6 日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出现在一个很具体的时刻：上一次任务刚飞完四个多月，下一次任务的硬件正在往一起拼，而这次任务要干什么，几个月前才刚刚改过。
中国这边：名字，和一枚由公众投票选出的标识
同一件事，中国的时间表和方式都不一样。
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 2026 年 2 月 27 日公布当年任务安排时的表述是：“瞄准 2030 年前实现中国人首次登陆月球的目标”。同一份材料交代了进展：长征十号运载火箭、梦舟载人飞船、揽月月面着陆器等已完成梦舟零高度逃逸、揽月着陆器着陆起飞、长征十号系留点火等大型试验；2026 年的重点之一，是全力推进文昌航天发射场登月任务配套设施建设，以及测控通信、着陆场等地面支持系统。
其中最热闹的一天是 2026 年 2 月 11 日。北京时间 11 时 00 分，文昌航天发射场新建的发射工位点火，一次任务里同时做了两件事：长征十号运载火箭系统的低空演示验证，和梦舟载人飞船系统的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官方通报里列了四个“首次”——长征十号首次以初样状态点火飞行、我国首次飞船最大动压逃逸试验、我国首次载人飞船返回舱和火箭一级箭体海上溅落、文昌新建工位首次执行点火飞行试验任务。火箭的一级箭体和飞船的返回舱，都按程序受控落进了预定海域。官方给这一天的定性是：载人月球探测工程研制工作取得重要阶段性突破。
再说名字。2024 年 2 月 27 日，中国载人月球探测任务的新飞行器正式定名：载人飞船叫“梦舟”，寓意承载中国人的航天梦，也接住了神舟、天舟这个家族的辈分；月面着陆器叫“揽月”，官方释义写得很清楚，取自“可上九天揽月”。新一代载人运载火箭此前已定名长征十号。
美国那边把心思放进徽章，中国这边把心思放进名字——但中国也有自己的徽章传统，而且路数完全不同。
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每年会为下一年度的飞行任务公开征集任务标识，面向所有热爱中国载人航天事业的自然人、法人及组织，也就是任何人都能投。2026 年度这一轮，2025 年 10 月 28 日发公告，征集天舟十号、神舟二十三号、神舟二十四号和梦舟一号四次任务的标识；到 2026 年 1 月 30 日投票通道开启时，官方通报共收到来自社会各界投稿 500 余个，每次任务各遴选出 10 个方案进入网络投票，投票开了七天，2026 年 1 月 30 日 9 时 30 分到 2 月 6 日 9 时 30 分。专家评审加网络投票结果，每项任务定一个。
奖品是这样的：入围方案的作者拿纪念证书；最终被选中的那位，去发射场现场看一次载人航天发射。
最后选出来的东西什么样？神舟二十三号的任务标识 2026 年 5 月 11 日发布：圆形构图，画的是飞船与空间站对接的场景，三颗五角星代表三名航天员，左侧是长征二号 F 火箭发射的画面，配金色祥云与如意纹样，右侧是“飞天”形象与飘带，主色调科技蓝，点缀中国红。
把两条路放在一起看，挺有意思。美国的徽章是乘组自己画给自己的，从 1965 年那辆篷车开始，一直是“上天的人想说什么”；中国的任务标识是全社会投稿、公众投票选出来的，是“地上的人想让这次飞行长什么样”。同一种布片，两种归属。
资料：NASA 每日图片《Artemis Mission Patches》官方页面、NASA 新闻稿《NASA Adds Mission to Artemis Lunar Program, Updates Architecture》（RELEASE 26-022，2026 年 2 月 27 日）、NASA 官方页面 Artemis III / Artemis IV / Moon to Mars、NASA 新闻稿《NASA Marches Toward Artemis III Mission in 2027, Names Crew Members》、NASA 新闻稿《Liftoff! NASA Launches Astronauts on Historic Artemis Moon Mission》与《NASA Welcomes Record-Setting Artemis II Moonfarers Back to Earth》、NASA 肯尼迪航天中心《NASA Completes First Launch Simulation for Artemis II Moon Mission》与《Artemis I Simulations Ramp Up for the Countdown》、NASA 探索地面系统 Rocco A. Petrone 发射控制中心页面与命名新闻稿、NASA 历史《Gemini V: Paving the Way for Long Duration Spaceflight》、NASA Science《Apollo Mission Patches》、NASA《Artemis I Identifier》与《Artemis II Insignia Honors All》、NASA 教育活动《Design a Mission Patch》（NP-2020-066-GRC）、nasa.gov/live、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官网（2026 年度飞行任务安排、长征十号与梦舟飞行试验通报、飞行任务标识征集公告与投票通报、神舟二十三号与天舟十号任务标识发布）、中国国家航天局官网、《史密森尼杂志》航空航天栏目关于倒计时起源的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