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 1969 年设立的勋章，和一条不用踩油门的回家路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John Kraus · 图片页 nasa.gov/image-article/nasas-artemis-ii-crew-receives-congressional-space-medal-of-honor
2026 年 8 月 28 日，休斯敦，NASA 约翰逊航天中心。四个人站在台上，胸前多了一枚勋章。
从左到右：NASA 宇航员维克多·格洛弗、克里斯蒂娜·科赫，加拿大航天局宇航员杰里米·汉森，NASA 宇航员里德·怀斯曼。他们领到的是国会航天荣誉勋章，理由是他们在阿尔忒弥斯二号任务中的服役。
这张照片本身是安静的。真正的故事在四个月之前。
先说这枚勋章
它是 1969 年由国会设立的。法条里写的授予对象是：在履行职责中，以极为卓著的努力和对国家及全人类福祉的贡献而表现杰出的宇航员。
从航天计划开始到现在，一共 34 个人拿过它。加上这四位之前，是 30 个人——五十七年，三十个人。
第一批是 1978 年一次性授予的六位：阿姆斯特朗、博尔曼、康拉德、格伦、格里索姆、谢泼德。后来的名单里有很长一段是追授的：阿波罗 1 号、挑战者号、哥伦比亚号。上一次颁发是 2023 年，给了 2020 年执飞载人龙飞船首次认证后任务的两位宇航员——而 NASA 当时的说法是，他们是自 2006 年以来的首批获奖者。中间空了十七年。
还有一个很小的细节，藏在语言里。1969 年那份法条写的是“他的职责……他自己”；2026 年 NASA 的这段图注里，已经写成了“他或她自己”。同一份条文，隔了五十七年，多了一个词。
但故事在四个月前
阿尔忒弥斯二号已经飞完了。
2026 年 4 月 1 日美国东部时间下午 6 点 35 分（北京时间 4 月 2 日早上 6 点 35 分），一枚太空发射系统火箭从肯尼迪航天中心 39B 工位升空，起飞推力超过 880 万磅力。四个人坐在顶端的猎户座飞船里。这艘飞船有个名字，是机组自己起的——“正直号”。
4 月 10 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 8 点 07 分（北京时间 4 月 11 日早上 8 点 07 分），它落在圣迭戈外海的太平洋上，被“约翰·P·默撒号”接了回来。
NASA 任务页给的精确时长是：9 天 1 小时 32 分。
这九天里，他们绕到了月球背面。
这一篇的核心：他们回家时没有点火
这里有一件事，我觉得是整个任务里最值得讲给孩子听的。
从月球回地球，你会以为需要点火掉头，像开车一样踩一脚油门。他们没有。
NASA 的任务资料包里有一句写得非常清楚的话：返回段不需要动力推进，这条省燃料的轨道会借助地月引力场，确保猎户座在任务的自由返回段被地球引力自然地拉回来。
这条轨道叫自由返回轨道。
它的关键在出发那一天。NASA 的逐日行程页里，把那次把飞船推向月球的“跨月注入”点火称作这次任务最后一次大型发动机点火。也就是说，第二天之后的整整八天里，再没有一次“踩油门”了——只剩下几次极小的姿态修正。
那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月球把他们拐了个弯，地球把他们拉回了家。
飞船朝着月球飞过去，被月球的引力甩过背面、转了个方向，然后就沿着一条早就算好的曲线往回落——落回那个一直在拉着它的地球。整条路径在他们出发之前就已经画好了，写在计算机里，也写在牛顿的公式里。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安全设计：万一发动机坏了、万一电力出了问题，只要不做任何事，飞船也会自己回家。
人类飞得最远的地方
4 月 6 日，他们绕过月球背面的时候，飞到了距离地球 252,756 英里的地方——406,771 公里。
这打破了保持了五十六年的纪录。此前最远的是 1970 年的阿波罗 13 号，248,655 英里（400,171 公里）。
有意思的是：**这个距离比地球到月球的平均距离还要远约两万公里。**因为他们不是停在月球那儿，而是绕到了月球的另一侧——月球在中间，他们在外面。
（NASA 的不同页面给过 252,760 和 252,752 英里的说法，差别在几公里之内；本文用出现最多、也写进了宇航员官方简历的 252,756。）
越过那条线的时候，汉森在舱里说了一句话：
在“正直号”的舱内，当我们越过人类离开地球的最远距离时，我们是带着对前辈们在载人航天探索中非凡努力与壮举的敬意，越过这条线的。
那四十分钟
绕到月球背面的时候，他们和地球断了联系，整整 40 分钟。
这不是故障，是计划中的。原因是月亮本身挡在了中间——而它为什么会一直挡在中间，是这一篇里最漂亮的一条物理。
NASA 有一个专门解释这件事的页面，标题叫《潮汐锁定》。里面这样写：
月球是在自转的，但月球绕自己的轴转一圈所花的时间，恰好等于它绕地球公转一个月所花的时间。
结果就是：月球从不把背对着我们，就像一位舞者绕着舞伴转圈——但始终面对着舞伴。
这个比喻是 NASA 自己写的，我想不出更好的。
所以你这辈子抬头看到的，永远是同一面月亮。你的爷爷看到的也是那一面。三万年前的人看到的还是那一面。而月球的另一半，人类直到 1959 年才第一次看到它的照片——苏联的月球 3 号绕到了背后，才把它拍了回来。
也所以，当四个人绕到那一面时，地球不可能听见他们说话。信号被一整颗月亮挡住了。
而中国正好用同一条物理，做了另一件事
这就是这一篇里最巧的一个呼应。
2024 年，中国要让嫦娥六号去月球背面取一块石头回来。同样的问题立刻出现：探测器落在背面，地球在山的那一边，怎么通话？
中国科技部转载的解释写得直白：着陆在月球背面的探测器由于受到月球自身的遮挡，无法直接实现与地球的测控通信和数据传输，因此需要一颗中继星。
于是 2024 年 3 月 20 日，长征八号火箭从文昌把鹊桥二号送上天——一颗专门架在中间当“二传手”的卫星。它的官方职责是：为嫦娥四号、嫦娥六号等任务提供地月间中继通信。
名字起得极妙：一座架在天上的桥，因为两边永远见不到面。
有了这座桥，嫦娥六号在 2024 年 5 月 3 日发射，6 月 2 日精准着陆在月球背面的南极-艾特肯盆地，6 月 25 日下午 2 点 07 分，返回器落在内蒙古四子王旗——中国国家航天局的表述是：实现世界首次月球背面采样返回。
而这里有一个真正的巧合。
阿尔忒弥斯二号机组从月球背面上空拍回并公开发布的地貌照片里，除了瓦维洛夫坑、欧姆坑，还有南极-艾特肯盆地。
一台中国的探测器在那里挖过土；两年之后，四个人从它上方飞过，把它拍了下来。同一块地，从两个方向被人类看见。
在月球边上，他们戴上了日食眼镜
任务里还有几件事，我觉得孩子会记很久。
**他们看到了地球“落下”。**4 月 6 日美东时间傍晚 6 点 41 分，地球——一弯被照亮的月牙，亮的那一侧能看见白色的云和大洋洲上方蓝色的水——沉进了月球的地平线。绕出去以后，地球又“升”了起来。
地球会落下和升起。这件事，在地球上永远看不到。
**他们看了一场近一个小时的日食。**在月球附近，他们观测到一次将近一小时的日食，全食阶段约 54 分钟，同时研究了日冕。而 NASA 的任务回顾里提到了一个细节：他们用了日食眼镜。
**他们看见了六次流星撞月的闪光。**六次由流星体撞击月面产生的闪光，被他们看在眼里。月亮没有大气层，什么都挡不住。
**他们手动开了一次飞船。**发射后大约三小时，四个人用手柄手动驾驶猎户座，以分离后的火箭上面级为目标，从大约 300 英尺（91 米）慢慢开到大约 30 英尺（9.1 米），然后又重复了一次，前后约 70 分钟。NASA 解释这是为将来的交会对接积累数据，理由很实在：在月球那边，没有 GPS。
**他们打了一通很贵的长途电话。**4 月 7 日，猎户座在距地球 379,841 公里处，和国际空间站上的机组通了 15 分钟的话。接电话的人里有杰西卡·梅厄——她正是 2019 年和克里斯蒂娜·科赫一起完成人类首次全女性太空行走的搭档。七年之后，一个在空间站里，一个在月球边上，两人通了话。
顺便算一笔账：光走 384,400 公里要 1.28 秒。所以在那样的距离上说一句“你好”，大约要等 2.6 秒才能听到回答——孩子在教室里数“一、二”那么久。（这个时延是按光速自行推算的，NASA 没有公布过这个数字。）
这四个人
杰里米·汉森，加拿大人，1976 年生，当过 CF-18 战斗机飞行员。2009 年入选加拿大宇航员队伍。
然后他等了十七年。
这是他的第一次太空飞行。而他第一次上天，就飞到了月球背面。加拿大航天局的官方措辞是：他成为首位参与月球任务的加拿大人，以及首位参与月球任务的非美国人。
克里斯蒂娜·科赫，2013 年入选。NASA 的记录里写着：她以在太空共计 328 天，创下女性单次航天飞行时长的纪录——差一点就是一整年。2019 年 10 月 18 日，她和杰西卡·梅厄完成了历史上第一次只有女性参加的太空行走，历时 7 小时 17 分。而这一次，人类第一次有女性飞到了月球附近。
维克多·格洛弗，2013 年入选——入选那年他正在美国参议院当立法研究员。2020 年 11 月他第一次上天，乘的是载人龙飞船“坚韧号”，在轨 168 天，做了 4 次太空行走。
里德·怀斯曼，指令长。2009 年入选，2014 年在国际空间站待了 165 天，做过两次太空行走；2020 到 2022 年，他是 NASA 宇航员办公室的主任。
四个人，三次“第一次”，和一位等了十七年的加拿大人。
为什么第一次不载人
还有一段更值得讲的，是没有发生的事。
2022 年 11 月，阿尔忒弥斯一号做了同一条路线的无人试飞，飞了 25 天多。飞船回来之后，工程师发现了一个问题：热盾上的隔热材料掉了一些碎块。
2024 年 12 月，NASA 公布了调查结论：那种叫 Avcoat 的材料在再入受热时，内部产生的气体没能及时排出去，于是材料开裂、剥落。这与阿尔忒弥斯一号采用的“跳跃式再入”轨迹有关。
NASA 的处理是：保留已经装好的热盾继续用在阿尔忒弥斯二号上，但调整回家时的飞行轨迹，并为后续任务改进材料的制造工艺，让它的透气性更均匀。
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先让没有人的飞船去飞一趟，回来把碎块捡起来，研究两年，改了回家的路线，然后才让人坐上去。
至于那有多险：猎户座回家时的再入速度接近每小时 25,000 英里，也就是每秒 11 公里。热盾表面的温度，NASA 在不同资料里给出的数字从约 3,000 华氏度（约 1,650 摄氏度）到接近 5,000 华氏度（约 2,760 摄氏度）——两个都是官方数字。然后靠伞把速度降到落水时的每小时 17 英里，大约 27 公里每小时，比自行车快一点。
接下来
按照 NASA 目前的公开计划，阿尔忒弥斯三号将在 2027 年于地球轨道开展一系列试验，与商业着陆器进行交会对接演练；首次载人登陆月球南极的任务是阿尔忒弥斯四号，计划在 2028 年。这些都还没有发生，以 NASA 后续的官方发布为准。
而在中国，载人月球探测工程正在推进。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 2026 年 2 月的通报写道：长征十号运载火箭、梦舟载人飞船、揽月月面着陆器等主要飞行产品研制进展顺利，已陆续完成梦舟载人飞船零高度逃逸、揽月着陆器着陆起飞、长征十号运载火箭系留点火等大型试验；目标是瞄准 2030 年前实现中国人首次登陆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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