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在洗澡,也不是在挠痒。它在给自己的皮衣重新充气。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正在梳理皮毛的海獭,蒙特雷湾,加利福尼亚州,美国 (© Suzi Eszterhas/Minden Pictures) · 原始页面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上是一只仰躺在水面上的海獭,两只前爪按在自己胸口,正专心致志地搓。
你大概会觉得它在挠痒,或者在洗脸。都不是。这个动作是它活下去的必要条件——它每天要花掉将近五分之一的白天时间来做这件事,比吃饭花的时间还多一倍多。华盛顿州一项对北方海獭的白昼行为观察给出的比例是:休息 62.3%,梳毛 19.7%,觅食 7.6%。
一只野生动物把五分之一的清醒时间用在整理仪容上,这件事本身就该让人起疑。它当然不是为了好看。
一件不能进水的衣服
先说一个容易被跳过的事实:海獭是唯一没有鲸脂的海洋哺乳动物。
海豹有、海狮有、鲸有。演化路上,那些回到海里的哺乳动物几乎都走了同一条路——把毛换成一层厚厚的皮下脂肪。脂肪更流线、更浮、还能储能。海獭偏偏没换。
它为什么不能换?加州州立理工大学的生物学家 Heather Liwanag 给过一个很形象的回答:如果海獭真的靠鲸脂取暖,它需要的那层鲸脂会比它自己还大。海獭太小了——小个子散热快,要靠脂肪补上这个缺口,厚度会荒唐到自己都驮不动。
于是它留下了毛。而且是地球上最密的一身毛。
这里有个常年打架的数字,值得停一下。中文资料常说“每平方厘米 10 万根”,英文资料常说“每平方英寸 100 万根”,看起来差着十万八千里。其实两个数字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端。 吉尼斯世界纪录给的区间是每平方厘米 10 万至 16 万根,换算过来正好是每平方英寸 65 万至 103 万根——中文版取了下限,英文版取了上限。
真正被两边都省略掉的,是同一页上的另一句话:海獭身上不同部位的毛密度差着六倍。臀部和体侧最密,腿和脸颊最疏,最疏的地方每平方厘米只有 2.6 万根。所谓“最密的毛”,其实是一件手工缝的衣服,该厚的地方厚,该薄的地方薄。
作为对照:陆地上毛最密的动物是龙猫,臀部最密处每平方厘米约 2.5 万根——大致相当于海獭脸颊的水平。
真正保暖的不是毛,是毛锁住的空气
那么问题来了:毛为什么能顶替脂肪?
答案有点反直觉:不是毛在保暖,是毛关住的那层空气在保暖。
海獭的毛分两层。外面一层针毛长而硬,表面覆着卵形的鳞片,一根根互相咬合,像屋顶的瓦。底下一层绒毛又软又卷,塞满了微小的气室。针毛负责挡水,绒毛负责存气,两层合起来在皮肤外面撑出一层干燥的空气。
2023 年发表在《Conservation Physiology》上的一项研究把这层空气的贡献量了出来:它提供了海獭全部隔热能力的 70%。 换句话说,海獭皮肤外面真正挡住冰水的,主要不是毛本身,是被毛困住、动弹不得的一层空气——和羽绒服的原理完全一样,只不过它必须每天亲手维护。
梳毛,做的就是这两件事:把皮肤分泌的油脂抹匀,让毛继续防水;然后把空气重新揉进绒毛里。蒙特雷湾水族馆的说法很直白——梳理让毛“重新蓬起,充进保暖的空气泡”。
它不是在洗澡。它是在给自己充气。

这件皮衣的代价高得惊人。海獭的静息代谢率大约是同等体型哺乳动物预测值的三倍——身体像一台一直开着的暖气。为了喂饱这台暖气,它每天得吃掉相当于自己体重四分之一的食物:换算成实物,是十一到十六磅的螃蟹、海胆、蛤蜊和鲍鱼。
2021 年《Science》上的一篇论文还找到了这团热是从哪儿来的:海獭骨骼肌的线粒体存在大量“产热性质子漏”——简单说,它的肌肉不干活的时候也在漏热,等于全身带着一层生物暖宝宝。注意不是“靠发抖取暖”,颤抖产热是另一回事;海獭的肌肉是在静静地、持续地漏。
为什么是今天
必应给这张图挂的搜索词是“海獭认知周”。这不是随手一挂:今天是 2026 年海獭认知周(Sea Otter Awareness Week)的第二天。
这一届从 9 月 20 日(星期日)到 9 月 26 日(星期六),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完整周,也是这个活动的第 24 届。它由美国野生动植物保护者协会(Defenders of Wildlife)联合 Sea Otter Savvy、蒙特雷湾水族馆、加州州立公园、Elakha Alliance 等机构共同举办,2003 年由当时在该协会做海洋项目的 Jim Curland 发起。
2026 年的主题叫“Rooted in Resilience”——扎根于坚韧。
这个词不是拿来抒情的。它指的是一件具体的事。
从两千只开始
十八世纪中叶商业毛皮贸易开始之前,北太平洋沿岸大约生活着 15 万到 30 万只海獭。到 1911 年国际条约终止商业捕猎时,全球只剩不到两千只,散在 13 个残存的小群里,每群估计十到一百只。
加州这一支被认为已经灭绝了几十年。直到 1938 年 6 月 20 日,《Life》杂志刊出了一张照片——大苏尔 Bixby 桥附近海面上,一大群海獭浮在一起,杂志称之为“地球上最罕见的景象之一”。后来的调查记录显示,那个獭筏有 50 到 90 只。
有意思的是官方叙述用的措辞。蒙特雷湾水族馆的年表写的是“公众才知道”(The public learns),不是“重新发现”。这个区别值得留意:当地人很可能一直知道它们在那儿,1938 年真正发生的事情是曝光,不是发现。它们是从猎人手里躲过来的,靠的是大苏尔那段没法靠岸的悬崖海岸。
今天呢。南方海獭 1977 年 1 月被列为美国《濒危物种法》下的“受威胁”物种,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对现状的官方表述是:“近年来在 3000 只上下波动”,重新占回了历史分布区的大约 13%。摘牌的门槛是三年平均超过 3090 只——一个它至今还在门口徘徊的数字。
美国地质调查局 2024 年做了全域普查,但数字尚未公布,统计模型也正在更新。目前最后一次正式出版的数字仍是 2019 年的 2962 只。
油污:同一件事的反面
如果你理解了那层空气,就会顺便理解一件本来很难解释的事——为什么漏油对海獭是灭顶之灾。
人们通常以为是毒死的。石油当然有毒,海獭梳毛时会把它吞进肚子。但第一重、也是最快的杀伤根本不是中毒:油让毛结成饼,空气被挤出去,海水直接贴上皮肤。 那层占了七成隔热能力的空气一旦没了,海獭在几个小时内就会失温。
前面那篇 2023 年的研究测过沾油的毛皮:热阻下降到原来的约五分之一,幼崽和成体一样脆弱。
1989 年埃克森·瓦尔迪兹号在威廉王子湾漏油,官方估计急性死亡最高可达 2650 只,占该区域约 6500 只种群的四成;实际收回的尸体是 871 具。而这片海域的海獭种群,直到 2013 年的调查之后才被认定“已恢复”——用了二十四年。
梳毛和油污,是同一个机制的正反两面。一个是每天把空气打进去,一个是一次性把空气全部挤出来。
一只海獭,和一整片森林
海獭还有另一重身份,这重身份让它成了生态学教科书里最常被引用的动物之一。
1974 年,James Estes 和 John Palmisano 在《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海獭:它们在构建近岸群落中的作用》的报告。他们比较了有海獭和没有海獭的阿留申群岛海域,发现了一条链条:海獭吃海胆 → 海胆变少 → 巨藻不再被啃光 → 海藻林长起来 → 成百上千种生物有了家。这就是后来被无数课本引用的“营养级联”。
反过来也成立。没有海獭的地方,海胆会把海底啃成一片光秃秃的“海胆荒漠”。2019 年《Scientific Reports》上的一项研究记录了北加州的一次崩溃:超过 350 公里海岸的公牛藻冠层减少了 90% 以上,紫海胆在 2015 年暴增了 60 倍,连带着 2018 年关闭了估值约 4400 万美元的休闲鲍鱼渔业。
(这里需要说清楚:那段海岸本来就不在南方海獭现在的分布范围内——它的北界只到圣马特奥县。所以这不是“海獭消失导致的崩溃”,而是“没有海獭做缓冲时会发生什么”的一个对照组。海洋热浪和多重胁迫才是那次事件的直接原因。)
在蒙特雷湾北边的 Elkhorn Slough 河口,还有一个更精细的故事。2013 年发表在《PNAS》上的研究发现,海獭回到这片河口之后,大叶藻床的面积增长了 600%——从历史最低点的 2 公顷开始。机制是四级的:海獭吃螃蟹 → 螃蟹变少 → 啃食附生藻的小型无脊椎动物变多 → 海草叶面上的附生藻被刮干净 → 海草重新晒到太阳。农业面源的氮污染本来正在闷死这片海草床,是海獭把它从另一头拽了回来。
中国也有水獭,只是我们很少看见
中国没有海獭。但中国有水獭——三种:欧亚水獭、亚洲小爪水獭、江獭,全部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它们的处境比多数人想象的差。2018 年发表在《Oryx》上的一项梳理统计:中国历史上有 210 处水獭记录点,而 2006 到 2016 这十年间能够确认的,只剩 19 处。江獭在近三十年里已经无踪迹可寻。作者的结论是,残存种群只活在三类地方——保护得好的自然保护区、青藏高原人烟稀少的江河源头、以及国境线附近的偏远角落。
但也有亮的地方,而且亮得挺意外。
青海玉树是目前最好的那个故事。欧亚水獭就住在巴塘河、扎曲河穿城而过的那一段,每天规律地现身,完全无视岸上的人流和车辆。研究者徒步约 400 公里样线,记录了约 400 处排便点;21 台次红外相机在 14 处拍到它们,一千三百多个相机工作日里累计拍到近千次。这是一座二十来万人的城市,水獭就在市中心的河里翻身。
香港那边的数字则让人心里一紧:2018 至 2019 年用粪便 DNA 做的调查显示,整个内后海湾(含米埔)只有 7 只水獭。香港湿地公园直到 2024 年才第一次通过粪便确认园内有它们出没。
金门是台湾唯一稳定的族群。2020 至 2024 年间,每年能辨识出的个体至少有 78 到 139 只,估计约两百只;台湾本岛自 1990 年代起就再没有可靠的出现证据。深圳在 2020 年 10 月于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拍到欧亚水獭,是当地约十年来的首次记录。浙江舟山金塘岛监测到至少 26 只个体,是目前已知华东最大最稳定的栖息地。
资料:Defenders of Wildlife 海獭认知周专页与 2026 年新闻稿、Sea Otter Savvy 观察指南与干扰研究页、蒙特雷湾水族馆海獭页与保护年表、NOAA Ocean Today、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海獭页、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南方海獭页、美国海洋哺乳动物委员会、吉尼斯世界纪录“最密的毛”、Riordan et al. 2023《Conservation Physiology》、Wright & Davis et al. 2021《Science》、Estes & Palmisano 1974《Science》、Rogers-Bennett & Catton 2019《Scientific Reports》、Hughes et al. 2013《PNAS》、Barrett et al. 2025《Journal of Wildlife Management》、Walker et al. 2008《Aquatic Mammals》、Exxon Valdez 漏油受托委员会、美国地质调查局 WERC、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山水自然保护中心、Li & Chan 2018《Oryx》、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香港湿地公园、台湾农业部林业及自然保育署《欧亚水獭保育行动计划(第二版)》、川观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