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照片里有四十二个太阳。它们连成一个 8 字,压在一圈将近五千岁的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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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NASA 天文每日一图(APOD)· Image Credit & Copyright: Giuseppe Petricca · 当日页面

先说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个故事。

摄影师朱塞佩·佩特里卡在自己的网站上写着:这是 2017 年整整一年的成果,四十二次太阳的曝光,外加三张接片做背景。平均下来差不多每九天拍一次。他说自己的做法是“日复一日,永远在同一个钟点”,而最大的对手是那个地方变幻莫测的天气。

结果就是天上那串太阳。冬天最低的那一颗,正好落在遗址里最高的一块立石背后。

那个 8 字,是钟表欠太阳的账

这里有个很容易漏掉的关键。

想象你要复现这件事:每隔几天,同一个位置,给太阳拍一张。如果你的做法是“等太阳走到正南方再按快门”,那你会得到什么?

一条竖线。

因为“太阳走到正南”这个时刻,按定义太阳就在同一个方向上,它只会随季节上上下下,绝不会左右挪动。8 字的左右宽度,恰恰来自你没有等它。

你得掐着钟表拍。每天到了钟表上的同一个时刻,不管太阳在哪儿,快门按下去。于是你拍到的,是太阳比钟表快了或者慢了多少——那个 8 字,就是钟表和太阳一整年的误差账单。

这也是佩特里卡自己的用词:“永远在同一个钟点”,不是“永远在太阳正午”。

两个原因,缺一个就画不出 8 字

太阳和钟表对不上,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是地轴倾斜。地球的自转轴相对于公转轨道面歪了大约 23.44 度,太阳在天上走的那条线(黄道)因此是斜的。把斜着走的路程投影到赤道上去计时,一年里会快慢交替四次——也就是走完两个来回。

第二个是轨道是个椭圆。地球绕太阳的轨道偏心率约 0.0167,离太阳近的时候跑得快,远的时候跑得慢。这一项一年只走一个来回。

关键在于这两项的节奏不同。一年两个来回的曲线,会在中间自己交叉,于是画出一个 8 字;一年一个来回的曲线不交叉,只能画出一个闭合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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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纠正一个常见说法。中文科普里经常写“主要是因为轨道是椭圆”,但美国海军天文台在它的官方问答里把话说得很明白:两项的量级相当,说哪一项是主因都不对;而且它们不是简单相加,倾角那一项还会对偏心率那一项产生调制。

我按 2026 年的太阳位置实算过:倾角项的振幅是 ±9.9 分钟,偏心率项是 ±7.7 分钟。确实谁也压不倒谁。

为什么下面那个圈比上面的大

看照片,8 字上下两个环明显不一样大。下面那个胖得多。

实算的数字是:上环横跨 14.8 分钟,下环横跨 30.7 分钟——下环是上环的 2.1 倍。

如果只保留倾角那一项,两个环的宽度会完全相等,都是 19.7 分钟。是偏心率那一项把对称打破了。

原因藏在日期里。2026 年的十二月至点在 12 月 21 日 20:50(世界时),而地球过近日点是在 2027 年 1 月 3 日 02:33——两者只差十二天五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地球跑得最快的那段时间,正好撞上太阳在天上最低的那段时间。跑得快,每天多走的那一段就长,真太阳日偏离二十四小时也就偏得多。于是在 8 字的下半截,横向被拉得最开。

太阳最“快”和最“慢”的两天,2026 年分别是 11 月 3 日(星期二,快约 16 分 29 秒)和 2 月 11 日(星期三,慢约 14 分 14 秒)。一年里两边恰好打平的日子有四天,分别落在 4 月中、6 月中、9 月初和圣诞节前后。

日晷从来就不准。但它不准的方式,是有规律的、可以算到秒的。

换一颗星球,8 字就不见了

这个配比要是变一变,图形会完全变样。

火星的自转轴倾角是 25.19 度,比地球还大一点;但它的轨道偏心率是 0.0935,是地球的 5.6 倍。偏心率那一项一旦压倒倾角那一项,8 字上面那个环就被挤没了,剩下一个泪滴形。

最妙的是这不是模拟出来的。火星车“机遇号”真的在火星地表把它拍了下来——对应地球上 2006 年 7 月到 2008 年 6 月的那个火星年。

前景里那圈石头

现在说说地面上的东西。

卡拉尼什巨石阵在苏格兰外赫布里底群岛的刘易斯岛上。苏格兰历史环境局的口径是:这些立石立于公元前 2900 到前 2600 年之间(APOD 说的“约公元前 2700 年”偏晚了一点)。中央那块巨石高 4.8 米,重约四吨半,地下可能还埋着一米多。从北面伸出一条 83 米长的通道,由两列石头夹成;东、南、西三个方向还各有一列石头辐射出去。石圈中央后来又加建了一座小墓室,大约是五百年之后的事。

顺便厘清一个常被讲拧的对比:卡拉尼什并不比英格兰的巨石阵“早”。巨石阵最早的那圈土围工程在公元前 3000 年,比卡拉尼什的立石还早;但我们今天在照片上认得出来的那个巨石阵——那圈巨大的萨尔森石——立于公元前 2500 年,反倒比卡拉尼什的石圈晚了约四百年。

所有石料都是本地的刘易斯片麻岩,采石点就在遗址几百米内。而这种岩石是不列颠群岛最老的石头:刘易斯岛和北哈里斯的那一批,原岩年龄在 31.25 亿到 28 亿年之间。

立石的人距今约五千年,石头本身距今约三十亿年。石料的年纪,是这座建筑年纪的六十万倍。 搬石头的人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久远的事,其实他们只是在一块极老的东西上,留下了非常新的一道划痕。

“不知道有没有天文意义”,其实是一句更有意思的话

APOD 的说明写道:不知道卡拉尼什的布局有没有天文意义。

苏格兰历史环境局的官方文件说得更细,也更诚实。它一方面写道: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卡拉尼什这类遗址与天文观测有关,证据的天平很偏向这个假说;但另一方面又明确承认:目前没有任何办法客观地检验这些看起来的关联是否真的影响了石圈的设计与竖立,因此“只能依靠巧合本身的说服力”。

“不知道”和“很可能有,但原则上无法证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后者要有意思得多。

最常被提起的,是月亮的大停变期:月球轨道每 18.6 年走到一次极端,赤纬极值能到约 28.5 度。在卡拉尼什,这意味着月亮会贴着南面的山脊擦过去。当地把那道山脊叫“沼泽老妇人”,英语里叫“沉睡美人”,因为它的轮廓像一个仰卧的女人,头、身体和膝盖都认得出来。(这个名字和这套看法来自当地传统与研究项目的描述,不是官方定论。)最近一次大停变期就在 2024 到 2025 年——各家对“峰值”的定义不同,有说 2024 年底,有说 2025 年 1 月;下一次要等到 2043 年前后。

不过关于“至点日出对齐”“分点日落对齐”这类具体说法,官方文件里一条也没有。这个领域历史上出过不少过度解读,最有力的反驳其实很朴素:任何一座有这么多石头的建筑里,都会纯粹因为偶然而出现若干条“对齐”。

但有一个细节实在耐人寻味。官方文件指出:南、西、东三列石头几乎正对着各自的基本方位——精确得不像偶然;而北面那条通道的两列石头,既不互相平行,也不朝向正北,而是偏向北北东。这个不规则,至今没有解释。

精确得不像偶然,又不精确得不像设计。

在北纬 58 度,太阳是怎么过日子的

卡拉尼什在北纬 58.2 度左右。这个纬度带来两个很极端的数字。

十二月至点那天,白昼只有 6 小时 24 分,正午时太阳离地平线只有 8.36 度——一整天都在贴着地平线爬。

六月至点那天,白昼长达 18 小时 15 分;当地午夜时,太阳也只落到地平线下 8.36 度。

同一个数字。在卡拉尼什,夏天最黑的那一刻太阳离地平线的距离,恰好等于冬天最亮的那一刻太阳离地平线的距离。 这也是为什么那一年的六月,那里根本没有真正的黑夜:太阳从未降到航海暮光的界限以下。

照片里 8 字的下端之所以压得那么低、低到躲进立石背后,就是这个 8.36 度。

为什么是今天:两天后是秋分

秋分是一个瞬间,不是一天。

2026 年的这个瞬间,落在世界时 9 月 23 日 00:05。换算过来:

  • 北京时间 9 月 23 日(星期三)上午 8:05
  • 英国当地时间 9 月 23 日凌晨 1:05
  • 美国东部时间 9 月 22 日晚 20:05

同一件事,在中国和英国是 23 日,在美国是 22 日。APOD 说“两天后”,是对美东读者讲的。

对中国读者来说,8:05 是个相当友好的时刻——后天早上通勤路上的那一刻,太阳正好越过天赤道。

“昼夜等长”其实是个误解

APOD 的说明里有一句:分点这一天,全球昼夜等长。

这句话是不对的。而且差得不算少。

分点当天,卡拉尼什的白昼实际是 12 小时 10 分,比黑夜多出十分钟。北京一带也一样多。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有日出日落的地方,在分点当天真的昼夜等长。

原因在“日出”这个词的定义里。美国海军天文台给的判据是:当太阳中心位于地平面以下 50 角分时,算作日出或日落。这 50 角分由两部分组成——

  • 16 角分:太阳自己的视半径。我们说“日出”,看的是它的上边缘露头,不是中心。
  • 34 角分:地平处的大气折射。空气像一块楔形透镜,把太阳的像整个往上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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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这两项的配比:折射的贡献是太阳视半径的两倍多。 让白天变长的主力,是空气,不是太阳的个头。

日出这头多赚一点,日落那头再多赚一点,两头加起来就是那十来分钟。

真正昼夜等长的那一天有个专门的名字,叫 equilux,在秋分之后几天。我按纬度算了一遍:北纬 50 度和 58 度约在 9 月 25 日,北纬 40 度(北京一带)约在 9 月 26 日,北纬 30 度约在 9 月 27 日。

有意思的是纬度越高,这一天离秋分反而越近——高纬度地区日长每天变化快,那多出来的十分钟很快就被消耗掉了。而在赤道,昼夜永远不会等长:那里全年每天都是大约 12 小时 07 分的白昼,equilux 根本不存在。

同样的道理,“分点那天太阳正东升、正西落”也只是个很好的近似。在北纬 58 度,日出方位实际偏北约 1 度——大概两个太阳直径的宽度。

郭守敬在河南做的同一件事

太阳在天上的真实位置到底在哪里,中国人量了很久,而且量得很凶。

河南登封有一座观星台,元代至元十六年(1279 年)由郭守敬主持建造,今天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的一部分。台前躺着一条正南北方向的石圭,叫“量天尺”,长 31.19 米;台上那道横梁距石圭表面 9.75 米,正好是当时的四十尺。

郭守敬发现了一个很朴素的道理:表越高,同样的角度误差对应的影长误差就越小,测量精度就越高。 传统的圭表是八尺,他一口气加到四十尺。

但加高带来了一个新麻烦:太阳不是一个点光源,它有大约三十二角分的视直径,所以表端的影子边缘会散成一片半影。表越高,影子越长,边缘也越糊。你把尺子刻得再细,也架不住“影子到底到哪儿为止”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的解决办法叫景符。

那是一块开了小孔的铜片。阳光穿过小孔,在石圭上投出一个清晰的太阳实像;调整位置,让横梁的影子恰好穿过这个太阳像的中心。

于是观测者要判断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片模糊的阴影到哪儿为止”,而是“两个清清楚楚的东西有没有对齐”。

加高圭表提高了精度,却也让影子更糊;郭守敬用一个小孔,把“看影子”换成了“看太阳”。 精度真正上台阶的,是这一步。

他还在全国二十七处地点做了观测。1280 年,《授时历》编成,第二年颁行。它取的回归年长度是 365.2425 日——和三百零一年后格里高利历的平均年长,恰好是同一个数字。(两者不是一回事:一个是测出来的年长,一个是“四百年九十七闰”这条置闰规则导出来的平均值。但数字确实撞上了。)

而秋分这个节气,今天的定义是太阳的视黄经到达 180 度——用的是真太阳的位置。

中国历法并非一开始就这么算。早先用的是“平气”:把一个回归年平均分成二十四份。那相当于假设太阳匀速走过黄道——也就是假设地球轨道是个正圆。改用“定气”(按太阳真实黄经每 15 度定一个节气),要到 1645 年《时宪历》才正式采用,汤若望参与其中。

但定气这个想法远比 1645 年早:隋代的刘焯就提出过,而北齐的张子信早在六世纪就发现了太阳视运动不均匀这件事。从看出问题到改掉历法,隔了大约一千年。

这就是今天这张照片和那座观星台真正的连接点。平气用的是平太阳,定气用的是真太阳,两者之差背后的物理,和天上那个 8 字的左右宽度是同一件事。 郭守敬那道 9.75 米高的横梁量的是真太阳在哪儿;苏格兰那张照片画的,是真太阳和平太阳之间的差。同一个天文事实,在两套文明里各自逼出了一次修正。


资料:NASA 天文每日一图 2026 年 9 月 20 日与 2025 年 6 月 21 日;摄影师个人网站 gmrphotographer.net;美国海军天文台关于均时差、日出日落定义与节气时刻的官方问答与数据接口;NASA 行星数据表与米兰科维奇循环专页;苏格兰历史环境局卡拉尼什立石的历史页与《重要性说明》;英格兰遗产委员会巨石阵年表;英国地质调查局刘易斯杂岩专著;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 2026 年天象;格里菲斯天文台月亮大停变期专页;欧盟 INT-ACT 项目卡拉尼什专文;斯坦福大学太阳中心;密歇根大学天文系日行迹教学页;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第 1305 号及 UNESCO/IAU 天文遗产门户;Springer《天文学家传记百科》郭守敬条目;美国天文学会天文学史分会对《授时》的书评;中国气象局二十四节气专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