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到某个高度以下,一条路才会出现。而那个高度,是月亮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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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怀特克利夫公园,西温哥华,加拿大 (© Aolin Chen/Getty Images)

今天打开必应,标题只有五个字:浪潮间的通道。英文原题更直白一点——“波浪之间的一条路”。

必应官方的图说告诉了我们这条路的来历:潮水退下去以后,公园和外面那座小岛之间会露出一条石头通道;再过几个小时,海水就把它收回去。仅此而已。这张照片没有告诉我们更多,我也不打算替它编。

真正值得讲的是那句“再过几个小时”。

一条按时上下班的路

这地方叫怀特克利夫公园(Whytecliff Park),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西温哥华的最西端,紧挨着 Horseshoe Bay,正对着豪湾(Howe Sound)的入口。对面那座无人小岛叫 Whyte Islet,官方登记的坐标是北纬 49°22′12″、西经 123°17′32″,地名于 1961 年正式采用。这片地方在 1953 年由西温哥华区政府花 75,000 加元从一家轮船公司手里买下,当年就立法辟为公园。

温哥华官方旅游局对那条路的描述很朴素:低潮的时候,你可以走过“一道狭窄的岩石脊”到岛上去。紧接着是一句忠告——过去之前先查 Point Atkinson 的潮汐表,否则你会湿了鞋,甚至得游回来。

这句忠告里藏着整篇文章的钥匙。

月亮把海拉成一个椭球,然后地球在里面转了一圈

想象一下:月亮的引力把地球上的海水轻轻往自己这边拽。被拽起来的那一侧鼓起来了,而地球背对月亮的那一侧,因为离心的缘故也鼓起来了。于是整个海洋被扯成一个胖胖的椭球,两头各有一个隆起。

然后地球自转。你站在海边不动,其实是被地球带着,一天穿过这个椭球两次——穿过一个隆起,是一次高潮;穿过隆起之间的凹陷,是一次低潮。所以同一片海滩,一天要被淹两次,也要被让出来两次。

到这里都很整齐。可现实里的潮水没这么听话,而不听话的原因恰恰最有意思:月亮多半不在赤道正上方。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把这件事解释得很清楚:潮汐的“日不等”现象,来自月球赤纬角的变化。月亮偏南或偏北的时候,那个椭球是斜着的。你被地球带着穿过它,先穿到隆起的厚处,半天以后穿到隆起的薄处——两次高潮于是一次高、一次矮,两次低潮也一次深、一次浅。 北美西海岸正是这种“混合半日潮”的典型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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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条路的行为就完全说得通了:它躺在某个高度上。只有当潮位退到那个高度以下,它才露出来。而一天两次低潮里,“矮的那一次”退得更多——所以有些日子它露得又早又久,有些日子只勉强露一小会儿,还有些日子,它压根就不出水面。

把神奇变成可以查的数字

离怀特克利夫最近的经典潮汐参考站是 Point Atkinson,站号 07795,直线距离四五公里,1897 年设站。加拿大水道测量局给出的官方水位(都是基准面之上)里,有两个数字最能说明问题:大潮期的较高高潮是 5.00 米,大潮期的较低低潮是 0.09 米。

一减,潮差 4.91 米——差不多一层半楼。平均情况温和一些,较高高潮 4.46 米减较低低潮 1.24 米,是 3.22 米。而有记录以来的实测极值,从 5.70 米到 −0.40 米,跨了 6.1 米。

这就是那条路的全部秘密:它的高度落在 0.09 米和 5.00 米之间的某一处。海面每天在这四五米里上下走一趟,一年三百多趟,从不误点。

世界上还有另一类这样的路,是浪自己堆出来的

说到“通向小岛的路”,海岸地貌学里有一个专门的词:连岛坝(tombolo)。它的成因很值得讲,因为它和潮汐完全是两码事。

原理是这样的:一座小岛立在近岸的海里,它挡住了迎面来的浪。岛背后那一小片海面因此变成了“波影区”——浪绕过岛的两侧,到了岛后面已经没什么劲了。而沿岸有一股搬运砾石和泥沙的水流,一旦进入这块没劲的地方,它就慢下来,把带着的东西卸在这里。卸了一年又一年,最后卸出一条把岛和大陆缝起来的路。

这里必须说清一件事:我没有在任何官方或学术来源里,看到有人把 Whyte Islet 的这条通道认定为连岛坝。官方旅游局叫它“狭窄的岩石脊”,必应叫它“岩石通道”,市档案馆干脆不用术语。它究竟是浪堆出来的沉积地形,还是本来就有的一道基岩脊被砾石盖住了,目前没有权威定论。所以下面这两个例子,讲的是这类地貌,不是这一处。

一头是已经堆完的。 据烟台官方介绍,山东的芝罘岛是中国最大的陆连岛,四条连岛沙坝总长约 6 千米,沙坝宽 500 到 800 米,海拔三四米——早就成了常年出露的陆地,人在上面盖房子、修路。官方对它成因的描述,几乎就是上面那段原理的复述:附近河流的冲积物和海滩物质形成沿岸泥沙流,再加上芝罘岛的屏蔽作用,泥沙渐渐在此堆积。

另一头是每天还要重新露一次的。 澎湖的奎壁山和赤嶼之间,退潮时会浮现一条 S 形砾石步道,长约 300 公尺。这条路有官方管理,澎湖国家风景区管理处每个月发布《北寮赤嶼陸連島海域乾滿潮潮汐預報表》,建议游客在最低潮前三小时前往,并说明秋季退潮后步道可以通行五到六个小时。

最动人的是那里的报时方式。自 2014 年 7 月 8 日起,南寮村民赵进益先生在步道开启和关闭的时刻,击鼓和鸣金——潮间带上的游客听着鼓声出发,听着锣声回来。现场的口号是十六个字:擂鼓出征,鸣金收兵,不带走任何东西,只带走满满回忆。

同一个机制的两个阶段:一条堆完了,一条每天还在被海重新交还一次。

露出来的那半天,你会看见生物住成一条条横带

海水退下去,露出来的不只是路。潮间带的岩石上,生物是按高度分层住的——一条藤壶带,一条贻贝带,一条海藻带,界线清楚得像有人画过。

为什么?海洋生态学给出的答案漂亮得像一句箴言:每一种生物的上边界,是物理条件定的;下边界,是邻居定的。

往上,暴露在空气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晒得越来越干、越来越热——挺不住的物种就到此为止,这是太阳和风说的话。往下,水分和温度都舒服了,可竞争者、捕食者、啃食者全在那儿——挤不过的物种也到此为止,这是邻居说的话。上世纪六十年代 Joe Connell 对藤壶做的那批工作,被认为是海洋生态学的开创性研究之一,讲的就是这件事。

西温哥华市政府的公园页面列出了这里水下能看到的东西:岩鱼、长褶鳕、蟹、杜父鱼、海葵、海星、港海豹,偶尔还有狼鳗和巨型太平洋章鱼。夏天沙滩上有时会有海狮。

这两位“偶尔”值得多说一句。巨型太平洋章鱼有三颗心脏——两颗供鳃、一颗供身体,全身两千一百多个吸盘,腕展最长可达约 4.9 米。而它的寿命只有三到五年。它是靠疯狂的生长速度,在短短几年里长到那么大的。狼鳗根本不是鳗,是一种长得像鳗的鱼,有胸鳍;最长能到 2.4 米,寿命至少可达 28 年,一口强颌专门用来咬碎蟹壳和海胆。繁殖季里双亲共同守着最多一万枚卵,一次只有一方离巢觅食。

不潜水的人在低潮的岩石间也有得看:海星、成片的海葵、海胆、杜父鱼、蟹、藤壶、贻贝。有一条规矩请一定遵守——翻开的石头,要轻轻放回你找到它的地方。 那底下是别人的屋顶。

三十三年不许带走任何东西

1993 年,在潜水者、温哥华水族馆和西温哥华区政府的共同推动下,这片水域被划为全年禁捕区。鱼、双壳贝、蟹、其他无脊椎动物,四类,全年,任何渔具与方法,一概不许——这一条至今写在加拿大渔业海洋部太平洋区第 28 区的休闲渔业规定里。到今年,三十三年。

关于它的身份,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需要校准。西温哥华市档案馆的原话是“加拿大第一个咸水海洋保护区”,市政府公园页也用这个词。但在法律上,它是《渔业法》下的渔业封闭区,而不是《海洋法》意义上的“海洋保护区(MPA)”——加拿大《海洋法》下的第一个 MPA 是 2003 年设立的 Endeavour 热液喷口。这不是吹毛求疵:一个是“这片水里的东西不许拿走”,一个是“这片海的整体管理由专门立法接管”,分量不同。

更妙的是公园门口那条水道。Queen Charlotte Channel 的海底有玻璃海绵礁——一类骨架由二氧化硅构成的海绵形成的礁体。加拿大渔业海洋部在豪湾一带列了十处“海洋庇护区”另加五处渔业封闭区,禁止接触海底的渔业,Queen Charlotte Channel 就在名单上。据环保组织的记述,这些封闭区分别在 2019 年和 2022 年设立。

也就是说:你站在那条石头路上,脚下几百米外的海底,有一片看不见、却被法律护着的东西。

再往外一圈,2021 年 9 月 15 日,Átl'ḵa7tsem / Howe Sound 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定为生物圈区域,是加拿大的第十九个,覆盖 218,723 公顷,其中 84% 是陆域、16% 是海域,思路是“从山巅到海底”。需要说明的是,生物圈区域不是新增的一层法律保护,它是一个“人与自然协同管理”的国际认可框架——真正的保护效力,还是来自区内既有的公园、渔业封闭区和法规。

这一带并非一直这样。豪湾上游的 Britannia 矿场曾被形容为全北美污染最严重的地点之一,酸性岩石排水未经处理直排豪湾约三十年,直到 2006 年 6 月 5 日水处理厂正式启用。省政府当年的说法是,这对豪湾的海洋环境是“一个巨大的改善”。其后数年,鲱鱼的产卵记录、以及顶级捕食者的身影,陆续回到了这片水里——公民科学家在 2017 到 2019 年的调查中每次都在不同地点发现鲱鱼产卵,其中 2018 年 4 月的一次被记录为近十年来最密集的一次。治污和生命回归是两件事,中间隔着好几年;但它们确实先后发生了。

一千年前,有个中国人给月亮和潮水对了表

必应壁纸上那条路,讲的是“什么时候能过去”。这个问题人类问了很久,而中国人问得特别早。

唐代浙东人窦叔蒙写过一部《海涛志》,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平台的介绍,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潮汐学专著;他创制的高低潮时推算图表,比欧洲同类文献早了约四百年。

而北宋的燕肃更进一步。据复旦大学历史学系鲁西奇的研究,燕肃在乾兴元年到天圣二年(1022 到 1024 年)任明州知州期间写下《海潮论》,此前他做了十年的沿海观察。他给出的结论是:满潮的时刻,每天向后推迟“三刻七十二分”——换算过来,约 55 分 48 秒。

现代的数字是这样的:一个太阴日是 24 小时 50 分,所以同一次高潮每天推迟约 50 分钟。

燕肃在十一世纪测出的 55 分,和真值差了大约五分钟。 那时候距离牛顿用万有引力解释潮汐,还有六百多年。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把时间对上了表。他还写过一句话,把月亮和潮水的关系说得干干净净:潮常附日而右旋,以月临子午,潮必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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