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灯塔为什么要先给自己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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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韦斯特黑弗的韦斯特黑弗桑德灯塔,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德国 (© bluejayphoto/Getty Images)

今天打开必应,是一片绿得发亮的草地,和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它看上去像是随手安在草原上的——四周没有海,没有码头,没有礁石,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但那片草地不是草原,是盐沼。海每天都会来两次,把它淹掉一部分再退走。而灯塔之所以能站在那儿,是因为一百多年前有人先给它堆了一座山。

一座人工的小山

这是德国北海边艾德施泰特半岛尽头的韦斯特黑弗桑德灯塔。它 1906 年动工、1907 年立起塔身,1908 年 5 月 26 日第一次点亮——到今天正好 118 年。

塔身是 608 块铸铁板一块块用螺栓拧起来的,总重 130 吨。这种造法在德语里叫 Tübbingbauweise,跟修地铁隧道的管片是同一套思路。塔高 40 米,灯装在离平均高潮位 41 米的地方,白光能照到 21 海里外——差不多 39 公里。它的闪法也很有个性:不是一闪一闪的,而是每 15 秒被遮断三次,像有人拿手在灯前快速划过三下。1978 年起它就自动化了,塔里再没有守塔人,靠三十多公里外的通宁远程盯着。

真正有意思的是它脚下。灯塔并不在海堤里面,而是在堤外的盐沼上——风暴潮来的时候,这片地会被整个淹掉。所以建塔之前,人先在这里堆出一座 4 米高的人工土丘,用马匹反复踩压夯实,再打下 127 根粗大的橡木桩当基础,然后才在上面立塔。

这座土丘在当地叫 Warft。它不是为灯塔发明的。北弗里斯兰海边的人已经这样活了一千多年:房子、教堂、牲口棚,全都垫在自己堆的土丘上。今天德国瓦登海里还有十座哈利根小岛,它们根本没有海堤——每年 11 月到次年 3 月,最多会有 20 次,海水漫过整座岛,只剩下 Warft 上的房子像一座座孤岛浮在水面上。当地人管这个叫 Landunter,字面意思是“陆沉”。那几个小时里岛上的生活基本停摆,居民在屋里烤火喝热的,顺便看那些退到土丘上避难的动物和鸟。

你有没有想过,一千多年里,这些人面对的其实只是一道很朴素的题:潮水要来了,得有一块踩得到底的高地。灯塔只是这个答案上最上镜的那一根。

堤外那片泥,才是主角

海堤之外、灯塔脚下,是瓦登海——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原话,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片未被分割的潮间带沙泥滩系统”。它沿着荷兰、德国、丹麦的海岸线铺开约 500 公里,世界遗产范围超过 114 万公顷。(顺带一提,这处遗产是分三次凑齐的:2009 年德国与荷兰,2011 年微调边界,2014 年丹麦才加进来。)

这里的潮差通常在 3 米上下,大潮时能到 3.5 米。整个瓦登海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就是这样每天两次干出来、又被淹回去。

远远看去,那是一片灰扑扑的烂泥,荒凉得让人提不起兴趣。

但这是全篇最该记住的一句:那片泥不是空的,它是全世界最拥挤的餐厅之一。

德国国家公园自己的科普材料给的数字是——一块 100 米见方的泥滩,上面活着的动物湿重有 3 到 12 吨。一平方米的泥里有数以百万计的硅藻、数以千计的小型甲壳类。光是一种叫玉黍螺的小螺,身长只有 3 到 6 毫米,密度就能到每平方米两万只(国家公园另一份材料说的是“数万只,水流富集处极端可达一百万只”,两个口径并列在这儿)。还有沙蠋——就是在沙滩上留下一堆堆细面条状沙粪的那种蠕虫,平均每平方米 20 条,整个瓦登海加起来大约 920 亿条,每条一年要吞掉约 25 公斤沙子,一小时差不多一茶匙。

所以当地人有一项正经的户外活动叫 Wattwandern,就是退潮时下去徒步走泥滩。光是石荷州国家公园里,每年就有约 12 万人跟着持证向导走一次。为什么必须跟向导?官方给的理由很具体:涨潮时水位可以在几分钟里涨 10 厘米,流速很快,水只到膝盖你就已经站不稳,逆着流游是不可能的;而泥滩被一条条潮沟切开,涨潮时海水先从潮沟灌进来,会悄悄绕到你背后切断退路;再加上浓雾说来就来,一来所有参照物全部消失。

一千万只鸟,都是冲着这顿饭来的

现在把这两件事接起来:一片管够的烂泥,和每年从这里过路的一千万到一千二百万只候鸟。

这不是形容词。教科文组织的官方表述是:这处遗产是“让东大西洋与非洲—欧亚迁飞路线得以运转的关键中转站”。德国国家公园的德语原文里,用的动词干脆就是 tanken——加油。

以瓦登海最常见的候鸟黑腹滨鹬为例。它大小跟一只椋鸟差不多,在这里的数量约 130 万只(另一份官方教材写的是“超过 100 万只”)。它平时体重约 50 克——大概是一颗鸡蛋的一半。而它在瓦登海吃饱之后,起飞前的体重是 80 到 90 克。

也就是说,它在这片泥里把自己吃重了六成到八成,几乎翻了一倍,然后一口气飞三千到五千公里去西伯利亚。同一份德国国家公园与世界自然基金会给孩子用的教材里,还把这个体重直接接到了下一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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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黑腹滨鹬从瓦登海起飞时的体重,与它当年能养大的雏鸟数量。数据来自德国瓦登海国家公园与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教学材料。

它到底能养大 1 只雏鸟还是 4 只,就取决于起飞那天秤上多出来的那几克。

一平方米的泥 → 一只鸟的体重 → 明年苔原上站起来几只小鸟。这条链子从头到尾只有三步,而每一步都实打实。

泥底下埋着一座城

还有一件事,让这片泥滩更值得多看两眼。

1362 年 1 月,一场后来被叫作“大淹没”的风暴潮扫过北海南岸,死了至少两万五千人(有的估计高到十万),一口气毁掉 44 个村庄。传说里被吞掉的那座富庶市镇叫 Rungholt,几百年来它一直停留在传说和诗歌里——直到最近。

2023 年 5 月,石荷州州考古局宣布:在离灯塔不远的哈利根岛南法尔附近的泥滩底下,测出了一座40 米 × 15 米的教堂地基,还测出一条两公里长的中世纪 Warft 链。到 2024 年,新发现的 Warft 又添了 19 座,把港口区和教堂区连成了片。整个区域已经识别出 54 座 Warft、成套的排水系统、一道带港口的海堤。考古学家的结论是:今天的这片泥滩,当年是大面积密集聚居的陆地。

所以这片泥的完整故事是这样的:潮水吞掉了一座城,然后把它变成了一千万只鸟的食堂。

同一个问题,中国的那块地

现在把地球转过来八千公里。

黄海和渤海的海岸上,有一处叫“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的世界遗产。它的列入理由和瓦登海不一样——瓦登海占了三条标准,而中国这处只占一条:(x),生物多样性。它是纯粹为鸟而列的。教科文组织给的评价是:黄海与渤海是数百万迁徙水鸟的咽喉,承载着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总迁徙量的一成以上,至少 45 种受威胁鸟类依赖它。

这处遗产是一期一期长出来的:2019 年江苏盐城两处;2024 年扩到上海崇明东滩、山东东营黄河口、河北沧州南大港、辽宁大连蛇岛—老铁山和丹东鸭绿江口;2026 年 7 月,辽宁大连长山群岛又纳了进来,扩展区面积四千九百多公顷。目前一共 8 处片区,横跨江苏、上海、山东、河北、辽宁五省市。

而两条迁飞路线的处境,是完全不同的。

瓦登海所在的东大西洋迁飞区,81 个种群里多数是稳定或上升的(虽然北极繁殖的长距离涉禽仍在减少:绒鸭 27 年里少了 11.8 万只、降幅 39%,蛎鹬少了 15.9 万只、降幅 28%)。而黄海这一侧,《自然·通讯》上一篇论文给出了一组几乎是实验室级别的对照数据:高度依赖黄海的鸻鹬类,种群每年下降 5.2%,最严重的每年掉 8%;而对黄海依赖度不超过四成的类群,每年只降 1.0%。 同一片天空、同一群鸟,区别只在于它们在哪儿加油。

原因也摆在那儿:黄海的潮滩在近几十年里缩掉了 65% 以上,过去三十年里近三成因沿海开发消失,而且仍在以每年超过 1% 的速度继续减少。

720 亩,和 4 米

最漂亮的一条呼应,在江苏盐城。

2019 年,条子泥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一个问题:涨大潮的时候,水鸟没有地方落脚。 条子泥外面是全球最大的辐射沙脊群,滩涂上的底栖生物极其丰富,本来是鸟的天然大食堂;可潮水一涨,整片滩涂全被淹没,鸟站不住。

于是当地租下 720 亩鱼塘,退渔还湿,建成了国内第一个专门为候鸟做的高潮位栖息地——说白了,就是在潮水最高的那几个小时里,给它们留一块踩得到底的干地。

你看出来了吗?这和一千年前北弗里斯兰人堆 Warft、和灯塔脚下那座 4 米高的土丘,是同一个问题的同一个答案:潮水来了,得有一块垫高的地。只不过一个是给人自己留的,一个是给鸟留的。

成效也是硬的。全球勺嘴鹬最新的正式估计是约 443 只成熟个体,还在以每年约 5% 的速度下降(2014 年那次估计是 661–718 只;顺带一提,全世界第一次把勺嘴鹬数清楚,扫描调查就是在中国江苏的海岸上做的)。而条子泥这一块地,单次观测到勺嘴鹬的最高纪录是 224 只——意味着全球接近一半的勺嘴鹬,曾经同时站在这 720 亩上。小青脚鹬也从不足 1000 只涨到了近 2000 只。

九月的秋迁高峰

九月,恰好就是这条链子最忙的时候。

东台市政府公布过一次秋迁高峰期的调查:水鸟总数 18.85 万只、32 个物种,其中九成是鸻鹬类;整个区域调查到超过 30 万只水鸟。这些鸟会在条子泥待上两到三个月,等换完羽再继续南飞。


灯塔是好看的,但它其实只是一个坐标。真正值得多看一眼的,是它脚下那片被人嫌弃了几百年、如今被算清楚了的烂泥——一平方米的泥里两万只螺,一只小鸟在这里从 50 克吃到 90 克,明年苔原上因此多站起来三只雏鸟。


资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1314、1606)、德国瓦登海国家公园、Schutzstation Wattenmeer、德国联邦水路与航运管理局(WSA Elbe-Nordsee)、瓦登海世界遗产质量状况报告(QSR)、世界自然基金会《Pause im Wattenmeer》、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考古局、Nature Communications(黄海潮滩与鸻鹬种群趋势)、Wader Study(勺嘴鹬全球种群估计)、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人民日报、新华日报、东台市人民政府、上海市人民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