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分,肯尼亚马加迪湖。今天是世界湖泊日。

An image to describe post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日出时的小红鹳群,马加迪湖,肯尼亚 (© Denis-Huot/Nature Picture Library) · 在必应首页查看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是一片粉色。天刚亮,光是斜的,水面几乎没有波纹,成千上万只鸟站在浅水里,倒影和它们本身一样清楚。整张照片安静得像还没醒。

这是肯尼亚南部的马加迪湖,站在水里的是小红鹳——很多人更习惯叫它小火烈鸟。

这片水,其实不适合任何东西活着

先说一件听上去不太像“风景照”的事:这片水是碱的,碱到能灼伤人的皮肤。

马加迪湖坐在东非大裂谷的谷底,海拔约 600 米,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洼地——水只进不出。周围的火山岩以粗面岩为主,雨水和地下热泉从这些岩石里带出大量的钠离子和碳酸氢根,一路汇进这个坑;然后太阳开始工作。水走了,盐留下来,年复一年地浓缩。到今天,稀释的入流每公斤含盐不到 0.1 克,而湖底残余的卤水每公斤超过 300 克——比海水还咸好几倍。pH 超过 10.5。

于是湖面上长出了一层白色的东西:天然碱(trona,倍半碳酸钠)。这不是比喻,是真的一层硬壳,厚的地方有几十米。人类从 1911 年起就在这里挖它,一直挖到今天。有意思的是,这是一座会自己长回来的矿——热泉一直在送新的碱进来。

湖边的热泉实测水温 45 ℃ 出头,往北的小马加迪那边,泉眼最高能到 86 ℃。

一片滚烫的、比洗涤剂还碱的、咸到发苦的水。听起来像什么都活不了。

可是它偏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育儿房

现在把这件事反过来想一遍。

能进来吃小红鹳的动物,一个都活不下来。

美国航天局地球观测站在介绍这一类碱湖时的说法很直白:想吃它们的捕食者会避开这样的湖,于是幼鸟得以安宁。碱水就是一道护城河——只不过这条护城河不是挖出来的,是蒸出来的。

那小红鹳自己为什么没事?因为它的腿上长着一层革质的厚皮。研究非洲湖泊的湖沼学家哈珀(David Harper)说得很清楚:火烈鸟的腿演化出了能耐受这种水的皮肤,而人不行,人的腿在里面泡久了会死。所以“苏打水会烧伤火烈鸟的腿”这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个误会——被烧伤的是别人,不是它。

它头上还有盐腺,能把多余的盐从鼻孔里排出去;渴了甚至能喝接近沸点的泉水。

但最妙的还不是这些。真正让人拍案的是最后一层:把这片水变得这么凶的那个东西,恰好就是它唯一食物的养料。

它吃的,是这片碱水长出来的

小红鹳几乎只吃一样东西:一种叫节旋藻的丝状蓝藻——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螺旋藻,再加上一点底栖硅藻。研究者在七个国家、四十四个生境、一百五十多次采样之后,给出的结论就是这么单调。

而螺旋藻正是在高碱度的水里才长得起来。换句话说:

碱既是它的围墙,也是它的食堂。

一片没有别人能进来的水,长着只有它吃得下的东西。世界上很难找到比这更完整的一门生意。

它的粉色,也是从这盘饭里来的。螺旋藻含有类胡萝卜素,那点红色的色素被吃进去,最后跑到羽毛上——照片里那一整片粉,本质上是一湖藻的颜色。

An image to describe post

吃饭的姿势,比机器还讲究

顺便说说它是怎么吃的,因为这件事孩子会喜欢。

火烈鸟吃东西时,头是倒过来的——上喙在下面。它的上喙不像我们的上颚那样和头骨长死,倒过来之后,是“上”喙在一开一合。喙里排着一层层角质的栉板,功能和须鲸嘴里的鲸须是一个道理:把水放进来,把东西筛下来。小红鹳的筛子是全家族里最细密的一副,能滤出直径不到半毫米的单细胞藻类。

舌头则像一个活塞,来回抽水,每秒最多能抽四个来回。

2025 年还有一项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研究,用高速摄影和流体实验发现了更精巧的一层:火烈鸟会用头、喙和脚主动制造小旋涡,把水里游得飞快的小动物卷进来。喙的“打颤”频率约每秒 12 次,头往回抽的速度约每秒 40 厘米。光是靠打颤这一招,捕获率就提高了大约七倍。(这项实验做在动物园的活体火烈鸟身上,未点明是哪一种,所以严格说,这套本事是不是小红鹳也有,还得再证。)

还有一条鱼,活在 45 ℃ 的碱水里

如果你觉得鸟已经够拼了,那还有一条鱼。

马加迪罗非鱼(Alcolapia grahami)只生活在这一个湖里。它的水,pH 能到 10,野外实测最高水温 45.6 ℃,含盐量约相当于海水的六成。

绝大多数硬骨鱼把含氮废物变成氨,直接从鳃上扩散到水里排掉。但当外面的水 pH 接近 10 时,这条路被堵死了——氨排不出去,会把自己毒死。

于是这条鱼改了一条路:**把氮全部变成尿素排掉。**同行评议的论文里用了一个很硬的措辞——它在任何情况下都是 100% 尿素排泄。在硬骨鱼里,这是极少数。

它的代谢率高得离谱,论文的形容是“接近一只小型哺乳动物”。它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易危物种,威胁之一居然是暴雨——一次山洪曾把约八千吨泥沙冲进湖里,泥沙一盖,它赖以为生的蓝藻就没了。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世界湖泊日。

这是一个很新的纪念日:2024 年 12 月 12 日,联合国大会以协商一致的方式通过决议,把每年的 8 月 27 日定为世界湖泊日,2025 年是第一次纪念。今年是第二次。

日子为什么选 8 月 27 日?因为 **1984 年的这一天,第一届世界湖泊会议在日本滋贺县的琵琶湖畔开幕。**四十多年前的一场会,变成了今天全世界的一个日子。

联合国给出的几个数字值得抄下来。地球上有超过 1.17 亿个湖泊(这个数字来自 2014 年一项用高分辨率卫星影像做的全球普查,统计口径是面积大于 0.2 公顷的水体),合计约占地球非冰川陆地面积的 3.7%。而它们装着地球上约 90% 的未冻结地表淡水。

“未冻结”这三个字千万别丢。冰川和冰盖的水比湖泊多两百多倍,地下水也远多于湖泊。湖泊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它水多,而是它的水恰好在地表、恰好是淡的、恰好人和动物都够得着。

联合国同一个页面上还有一句更沉的:过去五十年里,淡水物种减少了 85%。

照片里的粉色,现实中正在变稀

这里必须说一件煞风景但更重要的事。

就在这张壁纸上线前三天——2026 年 8 月 24 日——肯尼亚自然协会发布了 2026 年小红鹳普查的结果。今年 7 月 18 日,肯尼亚野生生物服务局、肯尼亚国家博物馆和该协会在六个湖同步数鸟,马加迪是其中之一。

关于马加迪,报告里的原话是:湖的东部和南部大片区域极度干涸,剩下的浅水里只有零星几只火烈鸟。

更早的一份 2026 年 3 月的水鸟普查也写着,今年裂谷诸湖水位普遍偏高,唯独马加迪反着来——约六成湖面变成了干盐滩;而小红鹳的数量,在它们主要取食的几个湖里普遍下降。

所以这张照片是真的,只是它拍的不一定是此刻。世界湖泊日的意义,大概就在这个时差里。

中国也有一片必须保持碱性的湖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觉得碱湖是非洲的奇观。其实中国有,而且有一片被写进了法律。

云南永胜县的程海。《云南省程海保护条例》2023 年修订、当年 12 月 1 日施行,里面有一条很特别的规定:程海的水质按地表水 Ⅲ 类标准保护,同时要保持天然偏碱性特征。

请注意这句话的分量。对绝大多数湖来说,“碱”是一个要治理的指标;而对程海,**碱是它的身份,法律要求你别把它治没了。**程海也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程海螺旋藻”的原产地——是的,就是小红鹳吃的那种藻。(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的一些碱湖里也天然生长着钝顶螺旋藻,中国学者做过它们的光合生理研究。)

中国的湖到底有多少?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 2022 年发布的报告给出:面积 1 平方公里以上的天然湖泊 2670 个,总面积 8.07 万平方公里。(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的科普页面引用《中国大百科全书》,写的是“2800 多个、约 8 万平方公里”——两个口径都是官方的,差别来自统计年份和方法。)

至于火烈鸟,中国是有记录的,只是很少。2012 年 11 月 4 日,四川广汉鸭子河记录到一只大红鹳,后来被写进《四川省鸟类名录的修订与更新》,作为四川鸟类新记录发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网站也提到过新疆记录到火烈鸟。要说明的是,大红鹳并不在 2021 年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里——它出现在 2000 年发布的“三有名录”上,用的还是旧学名。


资料:联合国世界湖泊日官方页面、国际湖泊环境委员会(ILEC)、Verpoorter et al. 2014《地球物理研究快报》全球湖泊普查、美国地质调查局水科学页、Renaut & Owen 2023《肯尼亚裂谷湖泊》、Jones et al. 1977《地球化学与宇宙化学学报》、Kambura et al. 2016《BMC 微生物学》、UNEP/AEWA 小红鹳国际单一物种行动计划、Krienitz et al. 2016《水生生物学》、Ortega-Jiménez et al. 2025《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De Boeck et al. 2019《保护生理学》、美国航天局地球观测站、肯尼亚自然协会 2026 年水鸟与火烈鸟普查、《云南省程海保护条例》(2023 年修订)、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中国湖泊生态环境研究报告》、《四川动物》2020 年四川省鸟类名录修订、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条目、中国观鸟记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