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两百多年前为了推广优良品种而办起来的集市，和一个至今还在被误解的关于马眼睛的问题。
截图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Photo of the Day · 原始页面
今天国家地理每日一图的标题叫《The Horseback Riders》，摄影师是 Nat Segebre。
照片里，两名骑手正在为一场叫“Just Jumpers”的跳障碍马术表演做准备。地点是马萨诸塞州北安普顿的 Three County Fair——一场按官方说法“美国持续运营时间最久的农业集市”。
顺带说一句：官方图说里写这场集市“每年吸引数千人”，这个数字低估了一个量级——2025 年劳动节周末的实际入场人数超过 3 万人。
不过今天真正想讲的，是那匹正准备起跳的马。它眼睛的构造，和你想的可能完全不一样。
马看得见 350 度，但看不见正前方
先说三个数字。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兽医学院的《马匹报告》给出的第一个数字是：马的视野约 350 度，远比人宽——但“细节可能更少”。眼睛长在头的两侧，代价是正前方和正后方各有一小块盲区。
第二个数字来自 1999 年发表在《马兽医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马的视网膜下部有一条狭窄的“视条”，那里的分辨率是 16.5 周期每度，而周边区域只有 2.7 周期每度——相差约六倍。也就是说，马的视野虽然极宽，但真正看得清的只有很窄的一条。
第三个数字，是这项研究最关键的发现：马的双眼重叠视野，朝向是“沿着鼻梁往下”，而额头正前方存在一片盲区。
这解释了一件所有养马人都熟悉的事：马看远处的东西时会抬起鼻子。以前的教科书用一种叫“斜坡视网膜”的假说来解释这个动作，说马在用不同的角度找视网膜上的清晰点。1999 年这项研究把这个假说推翻了——测量显示马的眼轴长在视条区与背侧周边只相差 9%，而且方向与假说的预测相反。真相简单得多：它抬头，是在把那个朝鼻子下方倾斜的双眼视野锥抬起来，对准远处的目标。
现在回到那道栏。
马在逼近障碍时，障碍在它视野里的位置会不断下移。到了最后一步，障碍很可能已经滑进了额头正前方那片盲区。
所以马是靠前面几步“看好、记住、算好”，然后凭记忆和身体感觉完成起跳的。
这个说法在互联网上流传很广，通常被写成“科学家已证明马在起跳时看不见障碍”——**必须说清楚：没有任何一篇同行评议论文直接测量过这件事。**上面这个推论来自视野几何学，是合理的，但它是推论。
有意思的是，另一项研究反过来证明了马在接近过程中确实一直在看。2019 年的一项研究评估了英国 11 家赛马场传统上用的橙色障碍标识，结论是橙色“在大多数环境背景下可见度和对比度都很差”，黄、蓝、白更醒目。而最有说服力的是行为结果：换一种颜色，马的跳跃力学就变了——亮蓝色障碍带来更大的起跳角，荧光黄缩短了落地距离，白色障碍让马在更远的地方就起跳。
换句话说：它在最后一步可能看不见那道栏，但它在前几步看到的颜色，直接决定了它在哪里起跳。
（至于马跃过障碍时那个背部隆起、颈头前伸下探的漂亮弓形——马术界叫 bascule——未发现可引用的定量研究，所以这里只描述，不给数字。）
如果你哪天见到一匹马，还可以看它的耳朵。2014 年发表在《当代生物学》上的一项实验做得非常巧妙：给马看同伴的真人大小照片，让它在两个食桶之间选择；结果发现，把照片里的眼睛或耳朵遮住，马就无法根据同伴的头部朝向判断该去哪个桶。这是第一项证实动物会使用一种人类根本没有的线索——耳朵——来判断注意力方向的研究。
所以：**耳朵指向哪里，它的注意力就在哪里。**两只耳朵朝着不同方向，说明它正在同时监听两边。
这场集市，原本是一所学校
现在说这匹马站的这块地。
美国的农业集市不是从娱乐来的，是从技术推广来的。而这件事的起点，有一个具体的人和一棵具体的树。
1807 年，一个叫伊尔卡纳·沃森的人从纽约奥尔巴尼搬到马萨诸塞州皮茨菲尔德养美利奴羊。他从利文斯顿大法官那里买了两只，把它们拴在皮茨菲尔德公共广场那棵大榆树下展出。
围观的人多得超出他的预料。于是他写下了那句成为一切开端的话：
既然两只牲口就能引来这么多注意，那要是大规模地展出，会是什么效果？
1810 年 10 月 1 日（星期一），皮茨菲尔德镇绿地上办起了“牛展与农业集市”。展出的是：383 只羊、7 头公牛、109 头阉牛、9 头母牛、3 头小母牛、2 头牛犊、1 头公猪。8 月 8 日的《皮茨菲尔德太阳报》刊登了预告，署名的是“26 位本县最受敬重的农民与有识之士”。
今天皮茨菲尔德公园广场喷泉边还立着一块碑，碑文写的是：“美国第一次农业集市的所在地，1810 年；以及皮茨菲尔德榆树，1524—1864。”
1811 年，伯克郡农业协会正式成立，办了第一届带奖金的牛展——奖金总额 70 美元。那年 9 月 24 日的大游行，队伍最前面是六十对壮阉牛拉着一张犁。
（很多资料只写 1811 年，那不完整。1810 是第一次办，1811 是第一次评奖并成立协会。两件事。）
沃森这套设计里有三个要点，至今看仍然精准：
一，用奖金做激励。他起初自掏腰包设奖，后来四处募款；奖品不是现金，是刻了字的银盘。
**二，向所有人开放。**他明确说要办“一个与所有其他协会都不同的农业协会”——吸纳女性参与，跨越阶层。这一点是欧洲那种贵族俱乐部式的农业协会所没有的。
**三，它本质上是一所学校。**一篇 2002 年的博士论文对伯克郡农业协会的定性是：一种大众化的农业教育制度。
它传播得极快。国际集市与博览会协会的官方历史页写：到 1819 年，新英格兰的大多数县都组织起了自己的农业协会，这个运动正在向其他州扩散。
而这条线还有下文，而且是美国农业部自己承认的。美国国家食品与农业研究所在介绍合作推广体系的官方页面上写道：虽然合作推广体系是由 1914 年的《史密斯-利弗法》正式设立的，但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 19 世纪初的农业俱乐部与协会。
于是这条链条完整了：农业协会与集市（1810 年代，靠评奖激励）→ 农业期刊（1819 年起，鼓励农民互相汇报做法）→ 赠地大学（1862 年《莫里尔法》，按每位国会议员 30000 英亩的比例拨地办学，宗旨写明是“教授与农业和机械技艺相关的学科”）→ 全国农业推广体系（1914 年）。
今天你在集市上看到的每一条彩带、每一个“最佳南瓜”的奖牌，都是那个两百多年前的激励机制留下的化石。
“最古老”是一场关于用词的比赛
那句“美国持续运营时间最久的农业集市”，值得掰开看一看——因为它是一个特别好的例子，说明“第一”这种说法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首先，这是自我宣称，没有第三方认定。**说这话的是集市自己的总经理和当地旅游局，没有任何政府部门、行业协会或档案机构做过裁定。
其次，有强劲的竞争者。康涅狄格州的布鲁克林集市始于 1809 年，自称“美国最古老的农业集市”；马萨诸塞州的托普斯菲尔德集市，协会成立于 1818 年、首届牛展在 1820 年，自称“美国最古老的县级集市”。
但这两家都在一战、二战和 2020 年停办过。
北安普顿之所以能主张“连续”，关键在于 2020 年它没有取消，而是把集市压缩成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青少年畜牧评比，硬是办了下来。
最后，连本地报纸自己都在打折扣。《每日汉普郡公报》2025 年的报道用的措辞是：自 1818 年以来“几乎每年都举办”。那个“几乎”，正好抵消了“连续”。
**所以这不是一个有裁判的事实，而是一场关于“怎么定义连续”的措辞竞赛。**这种事在科学史和文化史里比比皆是——遇到“最早”“第一”“最久”，先问一句：谁在数？数的是什么？
（另外，网上常见的“这里是美国最早的赛马跑道之一”这个说法，我查不到任何依据。北安普顿的正式投注赛马 1943 年才开始，2005 年 9 月 11 日跑完最后一场后关闭。）
一匹马，开创一个品种
图说里提到的另一件事，是这个场地每年七月还会举办新英格兰摩根马展。而摩根马这个品种的来历，是一个漂亮的遗传学故事。
1789 年，一匹叫 Figure 的小枣色种马出生在马萨诸塞州西斯普林菲尔德（这个出生地由马萨诸塞州联邦秘书处的官方资料确认）。它的主人贾斯汀·摩根是个教师、作曲家、生意人兼马人，住在佛蒙特州伦道夫。晚年这匹马以主人的名字被人叫作“贾斯汀·摩根的那匹马”。它死于 1821 年，死因是被另一匹马踢伤后没有得到治疗。
它的血统，美国摩根马协会只肯说一句：“据信父系是 True Briton”，母系“属于 Wild-air 一系，中等体型，胸厚，浅枣色”。至于流传甚广的阿拉伯马、弗里斯马、纯血马三种说法，协会的官方文本里一个都没有出现，这里就不当定论写了。
真正让它开创了一个品种的，是协会文本里的另一句话：它“最有价值的资产，是把自己的显著特征传给后代的能力——不只是传给下一代，而是传过好几代”。
这个现象在十九世纪的育种者行话里叫 prepotency。而它的机制，用现代遗传学解释起来一点也不神秘。
德州农工大学的官方术语表给的定义是：prepotency 指“亲本把自己的特征传给后代、使它们比通常情况下更像该亲本、或者彼此更像的能力”，并直接点出关键——纯合显性的个体就是 prepotent 的。同一份术语表还解释：近交“增加纯合基因对的比例，减少杂合基因对的比例”。
说透了就是这样：如果一匹种马在大量基因位点上是纯合的，那它无论配哪一匹母马，能传下去的都只有同一个等位基因。它没有第二种选择可给。于是后代长得像它，也彼此相像。
一匹马开创一个品种的全部秘密，就是“纯合性”加上“创始者效应”——不是这匹马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而是它的基因组里没有备选项。
（一个诚实的补充：prepotency 是育种者的历史用语，不是现代数量遗传学的标准术语；上面的机制解释是标准遗传学推论。至于摩根马的近交系数、遗传多样性到底是多少——目前没有一篇专门研究摩根马群体基因组的同行评议论文可以引用，所以这里一个数字都不给。）
顺便修正一个常见说法：摩根马不是“美国第一个马品种”。协会自己的常见问题页写得很直白：**不是，已经灭绝的纳拉甘塞特溜蹄马比摩根马更早，摩根马是第二个美国独有的本土“品种”。**但紧接着协会给出了它真正独特的地方：没有任何其他美国品种能像摩根马这样，把全部血统追溯到同一匹奠基马。
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美国第一个能把全部血统追溯到同一匹奠基种马的品种。
这个品种后来的命运也很有意思。1878 年，约瑟夫·巴特尔在佛蒙特州创办了一个种马场，并在 1894 年出版了第一本《美国摩根马登记册》第一卷。1905 年，美国政府在佛蒙特大学设立了摩根马繁育项目，目的是把摩根马改良成更优秀的骑兵坐骑；1907 年巴特尔把农场捐给美国政府，成了“美国政府摩根马场”；这个军事育种项目一直持续到 1950 年代；1951 年，佛蒙特大学接手了它。今天那里养着四十多匹马，每年五月到十月对公众开放导览。
一匹 1789 年的乡村种马，被写进登记册，被国家征用去造骑兵，最后变成一所大学的公共遗产。
（顺带纠正两个常混的头衔：在佛蒙特，摩根马是州动物，1961 年立法；在马萨诸塞，它是州马，1970 年 5 月 14 日通过。）
而这匹马的祖先，曾经在这片大陆上灭绝过
还有一层背景，会让这张照片突然变得很深。
**马起源于美洲。**史密森尼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的展览文本写：马扩散到亚洲和欧洲之后，在它的故乡灭绝了；而“1493 年，马随着哥伦布第二次航行带来的 25 匹一群，重返西半球”。
2023 年发表在《科学》上的一项研究，用考古与基因组证据把后面的故事讲清楚了：北美的考古马与现代马“显示出强烈的伊比利亚遗传亲缘，后来又混入不列颠来源，但没有维京人的痕迹”；马“在公元 17 世纪上半叶就迅速从南方扩散到北落基山与中部大平原，很可能是通过原住民自己的交换网络”，并且在 18 世纪欧洲观察者到来之前就已深度融入原住民社会。
也就是说：马在大平原上跑起来，比欧洲人写下关于它的记录早了一个多世纪。
至于家马这个物种本身，2024 年 6 月发表在《自然》上的一项研究用 475 个古代马基因组改写了教科书。研究发现：现代家马谱系的繁殖控制出现在约公元前 2200 年，方式是近亲交配加上把世代间隔从约 7.4 年压缩到约 3.5 年（缩短了约 2.1 倍）；而这场繁殖控制之前，是一次不早于公元前 2700 年开始的严重驯化瓶颈。紧随其后的是一次横跨欧亚的突然扩散，几乎取代了每一个本地马谱系。
而这篇论文最有新闻价值的一点是否定性的：它推翻了“公元前 3000 年前后草原人群的大迁徙有大规模马群相随”这个通行叙事。中亚的博泰在公元前 3500 年前后确实有本地驯马的实践——研究甚至检测到那里的世代间隔已被缩短——但那条线没有传下来。今天所有的家马，来自另外一支。
中国的版本：一个办了一千三百多年的集市
美国的农业集市有两百多年历史。中国有一个同类，比它早了一千年。
大理三月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编号 Ⅹ-106，2008 年第二批，申报地区云南省大理市。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官方条目是这么写的：
始于唐代永徽年间，系由庙会演变而成，其产生与佛教在大理的传播有着密切的关系。
会期是农历三月十五日到二十一日，共七天。每年赶街的人数“以百万计”，全国各地及海外都有人参加。而它保留的传统交易项目是：药材、大牲畜、日用百货。活动里除了山歌对唱、器乐演奏、灯展、民族服饰表演，还包括赛马、射弩、秋千、摔跤、龙舟。
一个由庙会演变而来、以大牲畜交易为核心、同时办赛马、每年吸引上百万人的定期集市——这几乎就是中国版的农业集市，而且比皮茨菲尔德那棵榆树下的两只羊早了一千多年。
另一个中国读者更熟悉的对应是那达慕：国家级非遗，项目编号 Ⅹ-48，第一批（2006 年，国发〔2006〕18 号），申报地区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类别是民俗（不是“传统体育”，这一点常被写错）。官方条目里写：“古代和近代的那达慕盛会都要进行男子‘三艺’——摔跤、赛马和射箭的竞技赛”；当代的那达慕在三艺之外还增加了马球、马术、田径、球类比赛和乌兰牧骑演出。
至于中国的马本身，有一份 2025 年 10 月 27 日发布的一手文件可查：农业农村部第 940 号公告《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马”这一项下共 10 个品种：
德保矮马、蒙古马、鄂伦春马、晋江马、宁强马、岔口驿马、焉耆马、利川马、大理马、哈萨克马。
（这里要修正一个常见误解：伊犁马和河曲马都不在这份保护名录里。伊犁马是十九世纪末以来用引入品种改良哈萨克马育成的培育品种，性质与地方遗传资源不同；新疆进入名录的地方马种是哈萨克马和焉耆马。）
而中国最年轻的那个“集市”，只有九岁。2018 年 6 月 7 日，国务院批复同意，自 2018 年起将每年农历秋分设立为“中国农民丰收节”（国函〔2018〕80 号）。
2026 年的秋分是 9 月 23 日，星期三。
资料来源
国家地理每日一图 2026 年 8 月 26 日条目、Three County Fair 官网（3countyfair.com）与《每日汉普郡公报》《The Reminder》报道、新英格兰公共媒体 2020 年报道、伯克郡农业协会与 1810 年皮茨菲尔德纪念碑（Historical Marker Database）、《伯克郡之鹰》1810 年集市考、Ginder（2020）纽约州立大学奥尔巴尼分校荣誉论文、Mastromarino（2002）威廉与玛丽学院博士论文、国际集市与博览会协会官方集市史、美国国家档案馆《莫里尔法》页、美国国家食品与农业研究所合作推广体系史、美国摩根马协会历史页与常见问题页、马萨诸塞州联邦秘书处州徽志页、佛蒙特州法典 1 V.S.A. § 500、佛蒙特州历史保护局 UVM 摩根马场纪念碑与佛蒙特大学摩根马场页、德州农工大学畜牧遗传学术语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兽医学院《马匹报告》、Harman et al.（1999）《马兽医学杂志》、Paul & Stevens（2019）《应用动物行为科学》、Wathan & McComb（2014）《当代生物学》、Librado et al.（2024）《自然》631、Taylor et al.（2023）《科学》379、史密森尼国立美洲印第安人博物馆《Horse Nation》展、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大理三月街 Ⅹ-106、那达慕 Ⅹ-48）、农业农村部第 940 号公告《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2025 年 10 月 27 日）、国务院《关于同意设立“中国农民丰收节”的批复》（国函〔2018〕80 号）、中国农业博物馆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