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劈开草坡的 V 形口子,一块烤过会褪色、照过辐射又变蓝回来的石头,和一条被山慢慢吃掉的公路。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温纳茨山口,峰区国家公园,英格兰 (© Daniel_Kay/Getty Images) · 必应首页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上是一道被劈开的山坡。草是那种只有英格兰才长得出来的、被雨水泡透了的绿,从画面底部一直铺到两侧的崖壁下面。崖壁本身是灰白色的,一层一层,像谁把一摞书竖着插进了草地里。中间那条口子从画面深处一路收窄,窄到看不见尽头。
这是温纳茨山口,在英格兰中部的峰区国家公园里,卡斯尔顿村西边。它大约六百米长,谷顶宽三百米,而谷底最窄的地方不到五十米。路牌上标的坡度是 20%,实测的最大坡度超过 28%。
它不是塌出来的
关于这条峡谷,流传最广的解释是:这里原来有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塌了,于是留下一条露天的沟。
这个说法很有画面感,也很符合直觉——毕竟周围全是石灰岩,卡斯尔顿脚下就藏着好几个能坐船进去的大洞。但地质学家已经把它否掉了。伦敦地质学会主办的一份野外考察指南写得很直接: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条山口起源于洞穴系统的塌陷。
真正的过程要绕一个大弯,而且它比塌陷有意思得多。

大约三亿三千六百万到三亿三千九百万年前,这里不是英格兰,是一片热带浅海。海底长着珊瑚礁——不是一整片,而是一个个鼓起来的礁丘,学名叫裙礁。潮水每天在礁丘之间进进出出,来回冲刷,慢慢在两座礁体中间刷出一条水道。那条水道,就是今天这条峡谷的前身。
然后北边来了泥沙。石炭纪后半段,三角洲一层层往南推,把整片礁体连同那条水道一起埋了起来,埋上去的是砂岩和页岩。这一埋,埋了两三亿年。
再往后是冰期。更新世的融水从上面漫下来,开始往下切。这时候关键的事情发生了:砂岩和页岩软,礁灰岩硬。 水顺着老水道的位置往下啃,先把填在里面的软东西冲走,两边的硬礁石则留在原地。等软的那一层被掏干净,三亿年前的那条海底水道就重新露了出来——只不过这一次,它上面没有海,有的是雨和风。
所以你今天在照片上看到的这道口子,形状是三亿年前的潮水定的,深度是几十万年前的冰水挖的。中间那两三亿年,它一直躺在地下,什么也没发生。
有个细节很值得走过去看一眼:山口底部出露着一片扇形的沉积层,那是当年从礁后潟湖冲下来的碎屑堆积——一段化石海滩,就摊在路边。
石头是会被水喝掉的
峡谷底下今天没有河。很多人会想:水去哪儿了?
答案在附近就能看到。从山口北边的拉舍普高地(Rushup Edge)往南流的那些小溪,走在砂岩和页岩上的时候好好的,一碰到石灰岩就钻进地里去了——钻进一种叫吞水洞的洞口,然后在山谷另一头的 Peak Cavern 底部重新涌出来,变成卡斯尔顿村的水源。
这个机制的化学其实特别简单:雨水里溶了二氧化碳,是弱酸性的;石灰岩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怕酸。水一年一年地流过,一点一点把石头溶掉,溶出缝,缝变成管,管变成洞。在石灰岩地区,水不是在石头上面走,是在石头里面走。
顺着这条线再往前一步,就到了卡斯尔顿最有名的那块石头。
一块科学家还说不清的蓝石头
蓝约翰石(Blue John)是一种带蓝紫色条带的萤石,成分是氟化钙。它被切成碗、花瓶、首饰,在英国卖了两百多年。
关于它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全世界只有这一处产。这个说法需要修正一下——带蓝色条带的萤石在比利时阿登地区、美国伊利诺伊、墨西哥,还有中国的一些地方都有。准确的说法是:被叫作「蓝约翰」的这个特定品种,只产在卡斯尔顿的特里克崖(Treak Cliff)这一座山上。 那座山上有两座矿在采,一座就叫蓝约翰洞,另一座叫特里克崖洞。矿的记录能追到 1757 年,更早的那口 Miller's Mine 大约在 1745 年前后开工,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座蓝约翰矿。
产量是这样变化的:十八世纪的租约把年产量限制在 20 吨;到 1892 年,据说降到了每年 3 吨;今天大约每年半吨。也就是说,两百多年下来,产量降到了原来的四十分之一。
但最值得说的不是产量,是那个蓝色本身。
它的成因到现在还没查清。 关于蓝约翰的研究做了很多,但那个蓝到底怎么来的,仍然不确定。目前的一种猜测是它并非来自某种色素,而是晶格里的位错造成的物理现象——换句话说,颜色来自石头内部结构的错位,而不是任何有颜色的东西。
支持这个猜测的是两个很奇怪的实验事实:把蓝约翰加热,蓝色会消失;再把褪了色的蓝约翰放进核反应堆里照一照,蓝色会回来。
一块烤一下就褪色、照一照又变蓝的石头,被人挖了两百八十年,做成了无数只碗,而挖它、卖它、研究它的人,到今天还说不清它为什么是蓝的。科学里最有意思的部分常常不是答案,是这种明明摆在手上、却还没被解开的东西。
一条被山慢慢吃掉的公路
温纳茨山口又窄又陡,走起来很费劲。所以 1810 年,人们在旁边修了一条收费公路,绕过它,从北边的马姆托尔(Mam Tor)山腰上过去——那里地形平缓得多。
但马姆托尔有个别名叫「颤抖的山」。它的结构是上硬下软:顶上压着一层坚硬的浊积砂岩,底下是软弱的黑色页岩。页岩托不住,整座山的东坡就开始往下滑,一次大的滑坡发生在三千二百到四千年前,从那以后就一直没停。滑动速率各家给的数字不一样:野外考察指南说趾部每年 150 毫米、滑体内部每年 350 到 500 毫米;另一个口径是年均最多 0.25 米。而扳机是雨——当冬季月降雨超过 210 毫米、且前六个月累计超过 750 毫米时,位移会明显加快。
于是那条 1810 年修的公路,就开始年复一年地裂。1907 年起,德比郡议会开始系统记录它的变形;1912、1933、1946、1952 年做过几次大修;1977 年又一轮地面运动把路面撕开;1979 年 1 月,它被彻底封闭。路号后来被改划到了别处。
结果是这样的:人们花力气修新路,就是为了避开温纳茨山口那段又陡又窄的老路;一百七十年后山把新路吃掉了,车流只好又被赶回温纳茨山口。今天这条山口由国民信托(National Trust)管理,只许轻型车辆通行,大巴和七点五吨以上的车禁行。
那条碎掉的公路还在马姆托尔的山坡上,而且能走上去。有人这样描述走在上面的感觉:某些路段已经变成了在一堆碎沥青巨石上攀爬。峰区国家公园管理局把「马姆托尔滑坡」列进了官方的无栅栏易行路线清单——也就是说,去看一条被山吃掉的公路,是官方推荐的活动。
这座公园本身也是被走出来的
峰区是英国的第一座国家公园,1951 年 4 月 17 日指定,依据是 1949 年 12 月 16 日通过的《国家公园与乡村通行法》。2026 年正好是它的七十五周年。
这里有一件很容易被中文读者误会的事:英国的国家公园不是美式的无人荒野。峰区里住着约三万八千人,属于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分类中的第五类,也就是「人居景观」。它占地约 1438 平方公里,每年接待超过一千三百万人次,而住在一小时车程之内的人大约有两千万。
它之所以能被走,还得从一场越界说起。1932 年 4 月 24 日,星期日,大约四百名徒步者在海菲尔德的鲍登桥采石场集合,然后成群走上了金德斯科特(Kinder Scout)那片私人荒原。当天有人被捕,五个人入狱。公园管理局自己的大事年表把这件事和 1949 年的立法、2000 年的《乡村与漫游权法》排在同一条线上——虽然官方没有直说前者导致了后者。
那五个人的刑期多长,官方记录里没写。
传说是怎么长出细节的
最后说一个关于这条山口的故事,以及为什么它是个故事。
流传的版本是:1758 年,一对私奔的情侣在温纳茨山口被几个矿工杀害,男的叫 Allan,女的叫 Clara;他们的骨头 1768 年被矿工挖井时挖出来;速龙洞博物馆里那副红皮马鞍就是 Clara 的。
卡斯尔顿地方历史学会翻过这件事的底。结论是:没有任何同期史料。 最早的文字记载是 1788 年 4 月 28 日的一份报纸,比所谓的案发晚了三十年,而且那份记载里根本没有点出受害者的名字。「Allan」和「Clara」这两个名字,以及那副马鞍,都是后来的作者一层一层加上去的。2010 年《Folklore》期刊上有一篇专文研究它,标题本身就是结论:《温纳茨山口的谋杀:一则峰区传说的演变》。
地方历史学会自己的结语很坦白:真相如何?谁知道呢。
所以这件事真正值得讲的不是那桩谋杀,是那个演变——一则故事怎么在两百多年里,一次加一个名字、一次加一件道具,慢慢长成一段听起来很像史实的东西。这和那些被反复讲述的「常识」是同一回事,也包括「这条峡谷是塌出来的」。
那个被写进英文地质学词典的中文词
石灰岩地区的地表会塌,这件事本身是真的。而全世界的地质学家在谈论最壮观的那一类塌陷时,用的是一个中文词。
2005 年,英国洞穴研究协会的刊物《Cave and Karst Science》出了一期天坑专辑,第 32 卷第 2、3 期合刊。其中朱学稳与 Tony Waltham 合写的那篇,标题就叫《天坑:定义与描述》。他们给出的定义是:天坑是一类极大的塌陷漏斗,由大型洞穴厅堂的顶板崩塌演化而来,而崩塌下来的大量碎石,已被一条足够大的地下河搬走。
这个定义最妙的地方,是它里面藏着一条河。 天坑不是「塌了个大坑」这么简单——如果没有那条把碎石运出去的地下河,坑会被自己崩下来的石头填满,永远长不大。能长成天坑的,必须是塌陷和搬运同时在发生的地方。 「天坑」这个词从此进入了国际岩溶学的词汇表,字面意思按英文文献的译法是「heavenly pit」;它和普通漏斗的界线该划在哪里,学界至今还在讨论。
这样的坑在中国南方到处都是。2022 年 5 月,中国地质调查局岩溶地质研究所的项目组在广西乐业县野外调查时新发现了一个:位置在逻西乡平峨村陇坳屯附近,最大深度 192 米,平均深度约 139 米,坑口东西长 306 米、南北宽 150 米,容积超过五百万立方米——大约相当于两千个标准游泳池。坑底堆着大量崩塌块石,而且保存着完好的原始森林。坑壁上还留着三个大型洞口,推测是这个天坑演化早期的洞穴遗迹。
换句话说:英国人以为自家那条峡谷是洞塌出来的,结果不是;而在广西,洞塌成坑这件事是真的、是能看见证据的——碎石在脚底下,老洞口在头顶的崖壁上。
地下河这一面,最好的例子在贵州。绥阳的双河洞,2024 年 10 月 24 日由贵州省洞穴协会与法国洞穴联盟联合宣布,探明长度达到 437.1 公里,继续位列世界第三、亚洲第一。这个数字的来历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中法两国联合科考了二十二次,2024 年那次是第二十三次。长度从 238.48 公里,到 2023 年 9 月的 409.9 公里,再到 437.1 公里。那次科考还发现了一条大型地下河,可能让洞长再增加十几公里。
一个洞,两个国家的人探了三十多年,去了二十三次,到现在还没探到头。每去一次,地图就长几公里。
资料:Geological Society / IAEG2006 野外考察指南、峰区国家公园管理局官网(公园概况、CRoW 大事年表、七十五周年)、National Trust、roads.org.uk、Treak Cliff Cavern 官方站、UK Fossils Castleton 采集指南、英国古生物学会《Fossil collecting in the UK》、卡斯尔顿地方历史学会《Murder in the Winnats Pass》、Folklore 121(3) 2010、National Stone Centre 官网、British Cave Research Association《Cave and Karst Science》32(2&3) 2005(朱学稳与 Tony Waltham《Tiankeng: definition and description》)、中国地质调查局 2022-05-13 广西乐业天坑发布、贵州省洞穴协会与法国洞穴联盟 2024-10-24 双河洞科考发布、新华社 2023-09-28 双河洞报道、UNESCO 世界遗产名录第 1248 号「中国南方喀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