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加利亚斯特兰贾山区,一间废弃房屋里的三名 kuke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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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Photo of the Day · 原始页面

三个人,披着整张的山羊皮,戴着插了羽毛的面具,腰上挂满铜铃。他们在一间房子里跳舞。

房子的墙是粉红色的。房子没有屋顶。

摄影师 Ivo Danchev 说,是那面粉墙先抓住了他。照片拍摄于保加利亚东南端、与土耳其接壤的斯特兰贾山区,地点在布尔加斯州的 Sredets——而那间没有屋顶的房子,才是这张照片真正的主角。 这件事我们放到后面说。

他们在做什么

保加利亚有一整套冬季的假面仪式,各地名字不一样:西部佩尔尼克一带叫 survakari,皮林山区的拉兹洛格叫 babugeri 或 chaushi,保加利亚东部——包括这张照片所在的斯特兰贾——叫 kukeri。

时间也各不相同,这一点最容易写错:

拉兹洛格在 1 月 1 日;佩尔尼克地区在 1 月 13 日和 14 日,按旧历过新年;而保加利亚东部是在谢肉期前后,大斋期开始之前的那一周。

流程在各地大体相似。上午分成若干队,走遍全城全村,进院、进屋;下午集合,游行到中心广场做总仪式。队伍里有固定角色——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方描述点了几个名字:领队、一对新婚夫妇、神父,还有一头熊。第二天清早他们再挨家走访,为年轻男女举行仪式性的婚礼,而那头熊会「扑」人,为的是让人健康。Sredets 当地的队伍还有沙皇、医生、剃头匠,每队配乐手。

主人家要回礼:钱、水果、腌猪膘、鸡蛋,或者别的吃食。而 kuker 整天手里握着一把木剑,走到谁跟前就轻敲一下谁的身体——也是为了健康。

一个人把自己变成一件乐器

现在说铃铛。

保加利亚语里叫 chan、hlopka,Sredets 当地叫 tuchove。一整套装束要用三到六张山羊皮,用粗绳缝起来;做好一套,造价在两千到三千列弗之间。

至于重量,保加利亚通讯社在报道拉兹洛格时,记下过一个数字。那是一个少年 kuker:

他身上的铃铛重七十多公斤——比他自己还重。

(这是那一个孩子的数字,不是一套装束的通行重量;泛称的说法是「重达数十公斤」。但这个具体到人的数字比任何区间都更有力:他得用整个身体,去背自己发出的那个声音。)

「驱邪靠的是响声,不是面具」这一说法目前只得到当地居民和当地博物馆解释的支持。布尔加斯地区历史博物馆说铃声是为了惊吓邪灵,保加利亚通讯社的标题直接写着「以铃声驱逐邪恶」。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方描述里,只写了「驱走邪灵」,并没有把声音单列为机制,我也没有找到哪位民俗学者专门论证过这一点。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在这些村子里的人自己的理解中,起作用的是那个响声。 这一层已经够了——因为紧接着的画面无法反驳:一个孩子把七十公斤的铜铃背在身上,走一整天。

面具是手工做的,做一个要几天到几周:几十颗彩色珠子勾出眼睛和嘴,几段绳子做胡须,顶上有时插一根公鸡的尾羽。

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描述里有一句最打动人的:「整整一年里,全家人都在收集做面具和其他行头的材料,大人教年轻人和孩子怎么做出那些与众不同的面具和服装。」

仪式只有两天。准备是一年。

谁可以当 kukeri

传统上是男人。但这条正在变,而且变得很快。

布尔加斯博物馆的条目写得很直接:通常只有男人当 kukeri,不过近年女性也戴上面具了。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方名录正文,写的就是「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组成的队伍」——联合国的文本本身就承认了这件事。

拉兹洛格那边有个门槛很有意思:一个年轻人要被授予领队的称号,必须连续好几年披着兽皮参加过。资历不是年龄,是你披过几次皮。

最值得记下的一条变化来自摄影师本人。Danchev 在 2023 年的一次访谈里说:越来越多的罗姆人社群开始自己组建队伍;罗姆人和保加利亚人「交换服装,互相帮忙,结成朋友」。

这个传统不需要三千岁

几乎所有的旅游文案都会告诉你:kukeri 源自古色雷斯人的狄俄尼索斯崇拜,三千年不曾中断。

学界的看法要冷静得多。保加利亚学者 Ivo Strahilov 在一篇 2022 年的论文里梳理了这条「色雷斯起源」谱系是怎么被搭起来的:19 世纪民族志学者的做法被他形容为「大胆的臆想」;即便是古典学者本人也只肯说,狄俄尼索斯确实是色雷斯神,但他的崇拜里几乎没有哪个元素能被确定为「纯色雷斯的」。

而最要命的一击落在中段:关于中世纪的假面活动,「这个题目上不存在任何考古研究」。那条号称三千年不断的线,缺的正是中间那一千多年。Strahilov 的判语是:这套学术建构「锻造并植入了一种替代性的古代」。

人类学家 Gerald Creed 在 2011 年出版的那本书里,要回答的是一个方向完全相反的问题:为什么这些被称作「前现代」的仪式,在后社会主义的保加利亚不但没死,反而越来越火? 他把假面仪式看作一个不断被重新发明的活传统,而不是一块化石。

而最硬的证据,就藏在日期里。

Sredets 的库克尔节,现在固定在每年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这是个公历日子,和教会历完全脱钩了——2025 年当地的库克尔节是 2 月 23 日,而那一年的谢肉节是 3 月 2 日,晚了整整一周。2027 年更夸张,谢肉节要晚到 3 月 14 日。

一个上千年的仪式,把自己从教会的日历里拆出来,挪到一个上班的人能赶回来的星期天。

一个传统愿意为活人改日子——这比它是不是三千岁重要得多。

(顺带一个容易混淆的事实:今天这张照片里的仪式,其实不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名录上。2015 年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是佩尔尼克地区的 Surova——西部的那个版本、那个日子。东部的 kukeri 至今不在名录里。但同一片斯特兰贾山区另有一项 2009 年入选的遗产:Bulgari 村的赤足踏火。同一座山,冬天有人背着几十公斤铃铛跳,夏天有人赤着脚踩炭火跳。)

那间没有屋顶的房子

现在说回那面粉墙。

保加利亚国家统计局截至 2021 年底的数据:

全国有 167 个村庄,一个居民都没有。

另有 1173 个村庄,人口不足 50 人——约占全国全部居民点的五分之一。

Sredets 市镇本身也在这条曲线上:2010 年 15975 人,2025 年 12711 人,十五年少了约两成。这个市镇下辖 32 个居民点,面积约一千平方公里,是保加利亚面积最大的市镇之一——地方还是那么大,人少了两成。

而这不是摄影师碰巧撞见的一堵墙。Danchev 的 kukeri 项目陈述第一段就写着,他这些年走遍保加利亚的乡野,「从热闹的城市,到空掉的村子」;他在访谈里说得更明白——他研究里的「一整块」,就是乡村的被遗弃。

所以这张照片是两个题目的交点:

三个人在一座空了的房子里,跳一场祈求健康、丰产与兴旺的舞。

这不是反讽。这是保加利亚乡村此刻的准确写照——仪式还在进行,而它进的那间屋子,已经没有屋顶了。

两千年前的中国,做的是同一件事

《周礼·夏官司马》里有一段关于「方相氏」的记载,写的是周代宫廷驱疫官的装束和职责:

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

一句一句对下来,几乎是逐条重合:

「蒙熊皮」,是把人整个裹进兽身,正如 kukeri 的那几张山羊皮。「黃金四目」,是一张有四只眼睛的面具。「執戈揚盾」,是手里得拿着家伙,正如 Sredets 的 kuker 整天握着那把木剑。而**「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带着一队人,挨屋搜索,把疫赶出去。

「索室」这两个字最要紧。 驱邪从来不是在广场上完成的仪式,它必须进到屋里去——这一点,两千多年前的周代和今天的保加利亚,是一模一样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方描述里那句「走遍全村、挨家拜访」,翻成古汉语就是「索室」。

中国的傩今天还在。江西南丰跳傩是 2006 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编号 Ⅲ-7),每年大年初一到正月十六表演,现存面具一百八十余种。贵州安顺地戏同为第一批国家级非遗(编号 Ⅳ-90),一年演两季——春节,以及农历七月稻谷扬花的时候。后面那一季,求的正是丰收。地戏还有个标志性的细节:面具戴在额前,而不是脸上。

但这里有一处对照,比「传统与现代」那套二元框架有意思得多。

翻开中国非遗网上这两个项目的官方简介,你会读到「艺人队伍后继乏人,傩班渐减」,读到「演员老龄化与人数减少,多地演出已停止」。

而保加利亚那边:佩尔尼克的假面节 2026 年预计有一万三千多人参加、三十多个外国团组,因为报名的人太多,六十年来第一次不得不把游行拆成连续两个周末;Sredets 一套行头要价两三千列弗,照做不误。

同一个仪式母题,同一种面具和兽皮,在两个国家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资料来源

国家地理每日一图 2026 年 9 月 17 日《Dancing Through Ruins》、UNESCO 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第 00968 号「Surova folk feast in Pernik region」(2015 年,10.COM)与保加利亚国别页、布尔加斯地区历史博物馆「кукери」词条、保加利亚通讯社(БТА)关于拉兹洛格 Старчевата 的报道、Sredets 市政府官网市镇概况与 2025 年库克尔节公告、佩尔尼克 Surva 官方网站 surva.org、保加利亚国家统计局 2021 年居民点人口数据(经 Mediapool 报道)、Ivo Strahilov《Between the "Thracian Substratum" and "Oriental Accretions": Bulgarian Mumming and the National Heritage Canon》(Seminar_BG 特刊 5, 2022)、Gerald W. Creed《Masquerade and Postsocialism: Ritual and Cultural Dispossession in Bulgaria》(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1)及其学术书评、Osservatorio Balcani e Caucaso Transeuropa 对 Ivo Danchev 的访谈(2023 年 12 月 11 日)、LensCulture「Kukerland」项目页、《周礼·夏官司马·方相氏》(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傩舞(南丰跳傩)」与「安顺地戏」项目页、《光明日报》2024 年 3 月 1 日《傩:中国古文化的「表情」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