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山路为什么非要拐这么多弯?答案不在风景里,在坡度里。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尤利尔山口蜿蜒的公路,瑞士 (© Westend61/Getty Images) · 必应首页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铺满屏幕的是一条路。它没有直着往前跑,而是在山坡上折来折去——上去一段,突然掉头,再上去一段,再掉头。必应给它起的名字是《攀登在召唤》。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弯是谁决定的?看上去像是设计师为了让风景更好看而画上去的曲线。其实不是。这条路每一个弯的位置,都由一条冷冰冰的物理限制推着走。它叫尤利尔山口,德语 Julierpass,罗曼什语 Pass dal Güglia,在瑞士东南角的格劳宾登州,海拔 2284 米。
必应这次给出的“为什么是它”其实很朴素——图片说明里只写了地点,点进版权链接,搜的也只是“瑞士尤利尔山口”,没有任何纪念日。所以这一篇不打算讲一个周年,而是想把这条路本身讲清楚。不过有件巧合值得一提:据瑞士历史词典(Historisches Lexikon der Schweiz),翻越尤利尔山口的马车大道修建于 1820 年到 1826 年之间。也就是说,今年恰好是这条路修成整整两百年。必应没提这件事,但它确实成立。
为什么弯是被逼出来的
先说那条冷冰冰的限制:坡有多陡,是有上限的。
上限来自轮子。车轮靠摩擦力抓住路面才能往上爬,也才能刹得住。坡太陡,重车爬不上去;下坡时刹车片会一路发热,热到失效。所以世界各国的道路设计规范都给纵坡设了天花板。以美国蒙大拿州交通部的几何设计标准为例,山区地形上的乡村集散道路,最大纵坡是 10%;哪怕放宽到低等级公路,也很少允许更陡。据德语维基百科尤利尔山口条目整理的路况数据,这条路的最大纵坡接近 12%,已经算相当激进了。
12% 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每往上升 1 米,你至少要往前走 8 米多。如果按更常见的 10%,那就是每上升 1 米往前走 10 米。
现在把这个数字扣到尤利尔山口上。东侧的起点是恩加丁谷地的锡尔瓦普拉纳,海拔 1815 米;山口 2284 米。中间要爬的高度是 469 米。就算全程都用 12% 这个上限死命往上爬,这条路也至少需要 3.9 公里。可从锡尔瓦普拉纳抬头看到山口,直线过去根本没有 3.9 公里那么远。
于是问题来了:路比山坡“长”。多出来的那部分长度,无处可去,只能折回来,一层一层叠在同一片山坡上。
这就是弯道的全部来历。山路拐弯,不是因为它想绕,是因为它太长了,而山坡装不下一条这么长的直路。

顺着这个道理往下推,尤利尔山口两侧的性格差异也就好懂了。据同一条目的数据,东侧从锡尔瓦普拉纳上来只有 7 公里,平均坡度 6.7%,短而急;西侧从蒂芬卡斯特尔一路上来足足 36 公里,平均坡度不到 4%,长而缓。同一个山口,一边是冲刺,一边是长跑——因为两边山谷的底面高度差得远,而坡度上限是同一条。
站在同一个山口,脚下两侧的雨去了两个海
尤利尔山口最漂亮的一件事跟公路无关。
它正压在欧洲大陆分水岭上。据德语维基百科的水系资料,落在山口西坡的水,汇进尤利亚河,尤利亚流入阿尔布拉河,阿尔布拉汇进莱茵河——最后从荷兰入北海。落在东坡的水,汇进因河,因河向东北穿过奥地利,在德国的帕绍并入多瑙河——最后从罗马尼亚入黑海。
也就是说,同一场雨,同时打在这个山口的两侧。相隔可能不到几十米的两滴水,一滴要去北海,一滴要去黑海。它们此后再也不会见面。
这是山口这种地形最迷人的身份:它既是路的最高点,也是水的分界线。人翻过去,水分开来。

两千年前,这里已经有车轮的痕迹
尤利尔山口不是一条现代公路挑出来的位置。它是被人反复选中的。
据瑞士历史词典,山口北侧以及锡尔斯、锡尔瓦普拉纳上方都发现了罗马时期的道路遗迹,还有大量钱币出土;罗马人赶着两轮车,在陡而糙的路面上翻过这里。山口顶上今天立着两根石柱,是罗马时期一座山口圣所的残件——格劳宾登州旅游局的介绍就是这么写的。
但这两根柱子的故事比“罗马遗迹”四个字曲折得多。据德语维基百科整理的文献线索,它们从 16 世纪起就被人写进书里;1538 年瑞士编年史家楚迪见到它们时,柱子已经倒了,而且断成两截。今天站着的这个样子,很可能是 17 世纪重新扶起来的。真正的地基,要等到 1934、1935 年的考古发掘才被挖出来。所以你在山口看到的“罗马柱”,位置是罗马的,站姿是后人给的。至于圣所具体建于哪一年、供奉的是谁,我查到的资料没有给出可靠的定论——这里就不替它编了。
名字也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误会。很多导览会告诉你,Julier 来自尤利乌斯·凯撒。但据德语维基百科整理的词源研究,这个名字是前罗马时代的,与凯撒的关联“纯属民间词源”;比较可能的来路是一个意为“轭 / 山口”的高卢语词 julo,或者一个雷蒂亚—伊利里亚语词。有文献记载,1365 年的文书里它写作 Berg Julien。西坡那条河叫尤利亚,和山口同名——不是河跟着凯撒,是河和山口一起,跟着一个我们已经听不懂的老词。
罗曼什语,和一场持续二十五年的“禁车令”
格劳宾登州是瑞士唯一有三种官方语言的州:德语、罗曼什语、意大利语。
罗曼什语(Rumantsch)是瑞士的第四种国家语言。据瑞士联邦外交部的官方介绍,它在 1938 年经全民公投以 91.6% 的赞成率成为国家语言,1996 年进一步成为官方语言,罗曼什语使用者从此有权用它办理行政事务。今天大约还有六万人使用它,几乎全在格劳宾登;2021 年的统计中,只有 0.5% 的瑞士人把它列为主要语言之一,而 1910 年这个比例是 1.1%。这条盘山公路两端的地名——Silvaplana、Bivio、Güglia——就是从这门语言里长出来的。
而格劳宾登还干过一件更执拗的事。据瑞士国家博物馆的历史专栏,这个州从 1900 年 8 月 24 日起全面禁止汽车通行,一禁就是二十五年,直到 1925 年 6 月 21 日才解禁。这期间州内就此举行了不下九次公民投票,1907 年 10 月 13 日的那次还“斩钉截铁地确认了全面禁令”。有人开车从奥地利要去意大利,走到边境的马蒂纳就被拦下;1909 年留下的一张照片里,一辆汽车正被马拖着穿过斯库尔小镇。
有趣的是,据瑞士历史词典,尤利尔山口在 1923 年就被选定为格劳宾登面向汽车的过境路线——也就是说,在这个州还没完全对汽车松口之前,人们已经决定:将来汽车真要开进恩加丁,就走这条路。今天必应首页上那些弯,是那个决定的直接后代。距离解禁,到今年正好 101 年。
山口上那座红色的木塔
再说一件短命而漂亮的事。
2017 年到 2023 年,尤利尔山口上立着一座全木结构的红色剧场塔,由 Nova Fundaziun Origen 建造,建筑师是 Giovanni Netzer。据 open doors engadin 的资料,整座塔用了 1220 个预制木构件、24400 颗螺丝,靠十座支撑塔站住,装配只花了两个半月;圆筒形的外形是为了少挨风雪,据称能扛住 240 公里/小时的阵风。它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口上演过歌剧和芭蕾,巴黎歌剧院和维也纳国家芭蕾舞团的演员都来这里登台过。
然后,它按约定被拆掉了。2023 年拆解时,木构件全部回收再用或作能源。它只站了六年,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了。造价的口径不一(有资料说 250 万瑞士法郎,也有说 350 万),公开资料没有给出一致的数字,就不当成事实写了。
中国也有这样一段弯
把“坡度决定路长”这条道理搬到中国,最出名的一段是贵州晴隆的二十四道拐。
它是抗战时期的一段山路。据中国日报网的报道,经滇缅公路运来的援华物资,必须经过这里才能到达重庆。同样的坡度限制,同样的解法:连转 24 道急弯,把爬升折进一小片山坡里。
关于这段路,有一个持续六十多年的误会值得说。1943 年,一位美国随军记者在这里拍下一张照片:一条山路在陡坡上叠成密密的 Z 字,卡车排成一串往上爬。这张照片流传到全世界,成了中国抗战运输线最著名的图像之一。但拍摄地点被彻底记错了——据中国日报网的报道,几十年里外界都以为它在滇缅公路上,翻当年的报刊资料,都写着云南,甚至印度、缅甸。直到 2002 年,二战史专家戈叔亚经过多年调查才得出结论:照片拍的地方在贵州省黔西南州晴隆县境内,属于滇缅公路向大后方延伸的滇黔公路。
一张照片可以走遍世界,却把自己的家丢了六十年。至于这段路的准确长度,我看到的中文资料从“约 4 公里”到“约 4.5 公里”都有,直线距离与高差的数字更是互相矛盾,找不到一份权威口径,这里就不给具体数字了。
资料:瑞士历史词典(Historisches Lexikon der Schweiz)尤利尔山口条目、格劳宾登州旅游局官方介绍、瑞士联邦外交部 aboutswitzerland 罗曼什语专页、瑞士国家博物馆历史专栏(格劳宾登禁车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第 1276 号条目(雷蒂亚铁路)、瑞士国家旅游局兰德瓦瑟高架桥专页、蒙大拿州交通部几何设计标准、open doors engadin 尤利尔塔资料、德语维基百科 Julierpass 条目(路况、柱子文献线索与词源部分)、中国日报网《抗战生命线——贵州晴隆“二十四道拐”》、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人民政府《独库公路开放通行》通告、必应每日壁纸官方图片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