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动画,一颗刚被发现三年的星,和一个人类永远看不见的洞。
今天打开 NASA 天文每日一图,页面正中间的东西是会动的。
不是照片。是一段 23 秒的动画:一小片漆黑的天区,几个亮点在里面不紧不慢地绕圈,画面角落标着一个个观测日期,日期一格一格往前跳。其中一个亮点跟别的都不一样——它绕到中间那个位置附近时会突然加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甩出去,再慢下来。那个把它拽住的东西,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它叫 S301,是一颗恒星。中间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是人马座 A*——银河系正中央的超大质量黑洞。这段动画把四年的观测按时间顺序接成了一条轨道,是欧洲南方天文台(ESO)8 月 19 日随论文一起发布的。同一天,《自然》杂志刊出了 GRAVITY+ 合作组的论文,标题很直白:《发现一颗对人马座 A* 自转敏感的恒星》。
画面里那把看不见的尺子
值得留意的是画面里的参照物。ESO 在视频页面上说明,动画里除了 S301,还有其他几颗绕着同一个黑洞跑的恒星,但没有一颗贴得像它这么近;为了让人看出这一圈到底有多小,制作者在画面里画上了海王星轨道的尺寸。
这是一个相当克制的选择。海王星距太阳约 30 个日地距离,在太阳系里已经是“最外圈”的代名词。而 S301 最靠近黑洞的那一刻,据 ESO 新闻稿,距离约 17.8 亿公里,也就是大约 12 个日地距离——比海王星的圈子还小一大半。
顺手把三种说法摆在一起:APOD 的正文用“土星到太阳的距离”来打比方,ESO 新闻稿给的是 17.8 亿公里、约 12 个日地距离,论文里写的则是 136 到 142 个史瓦西半径。土星实际在 9.55 个日地距离上,所以 APOD 那句是个偏紧的粗略类比;三种口径量级一致,最硬的数字在论文里。人马座 A* 的史瓦西半径按 400 万倍太阳质量算大约是 1270 万公里,不到 0.09 个日地距离——换句话说,S301 冲到了黑洞“尺寸”的一百四十倍上。

为什么“再近一点”这么值钱
要讲清这颗星为什么重要,得先请出它的前辈。
银河系中心那一小片天区里有一群恒星,天文学家给它们编号 S1、S2、S3……统称 S 星团。里面最出名的是 S2,公转周期约 16 年。2018 年 5 月,S2 跑到离黑洞最近的位置,速度超过每小时 2500 万公里——换算下来每秒近 7000 公里,ESO 当时的说法是“接近光速的 3%”,最近处距黑洞不到 200 亿公里。那次掠过之后,ESO 在 2018 年 7 月宣布,人类第一次在一颗绕超大质量黑洞运行的恒星身上测到了引力红移:星光被黑洞的引力场拉长了波长。为了等这一刻,他们已经连续观测了 26 年。
两年后,同一个团队又宣布 S2 的轨道不是一个闭合的椭圆,而是画出一朵玫瑰花形状——每绕一圈,椭圆的长轴就转过一点点。这个效应叫史瓦西进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一百年前就预言过。2020 年 10 月,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罗杰·彭罗斯、赖因哈德·根策尔和安德烈娅·盖兹:彭罗斯得一半,理由是证明黑洞的形成是广义相对论的稳健预言;根策尔和盖兹各得四分之一,理由是发现了银河系中心的超大质量致密天体。
现在轮到 S301。它的轨道半长轴在天上只有 83 毫角秒,公转周期 8.7 年,偏心率高达 0.9832——一条又扁又长的轨道,大部分时间在远处慢慢晃,掠过近星点时猛冲一把,峰值速度约每秒 25000 公里。
这里就是整件事的机关所在。用一个数字就能点透:每秒 25000 公里,是光速的 8.34%,也就是大约十二分之一。论文摘要里写得很清楚——已经测到的那些相对论效应,引力红移、横向多普勒、史瓦西进动,都是 v/c 的二次方量级;而黑洞自转带来的修正,属于 v/c 的三次方量级。既然 v/c 差不多是十二分之一,那么每多乘一次 v/c,效应就再小十二倍。想把这个“小十二倍”的信号从噪声里捞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把 v/c 本身顶上去——也就是找一颗跑得更快、贴得更近的星。S2 的近星点在 134 个日地距离上,S301 在 12 个上,往里推进了大约 11 倍。
自转的黑洞会拖着周围的时空一起转,这个效应叫参考系拖曳,也叫兰泽-蒂林(Lense–Thirring)进动。它的后果是:绕着它跑的东西,轨道平面本身会被慢慢带着转过去。论文给出的数字很有意思——S301 的轨道平面转完整整一圈,需要大约 5.8 万年。这听着像永远都测不到,但天文学家要的不是一圈,是每一次掠过近星点时那一丁点偏差的累积。ESO 的判断是,靠继续跟踪这颗星,加上未来极大望远镜上的光谱观测,大约十年内有机会把人马座 A* 的自转直接测出来。有一位参与者说得更实在:没有这颗星,同样的测量得再等好几十年。
顺便说,S301 的下一次近星点通过在 2031 年。它上一次贴近黑洞是 2023 年初,而它被第一次看到,是 2023 年春天——也就是说,人类刚好赶在它冲刺完的当口发现了它。
那么这颗星是怎么跑到那种位置上去的?论文的推测同样精彩:它那么高的偏心率暗示它原本是一对双星里的一颗,双星被黑洞的潮汐力撕开,一颗被抛出去,另一颗被留下来,从此困在这条极扁的轨道上。这个机制叫希尔斯机制。S301 是那个“被留下来”的。
四台望远镜合成的一只眼
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是:银河系中心离我们两万多光年,那一小片天区里挤满了恒星,凭什么能把其中一颗单独拎出来,还年年记下它的位置?
答案是干涉测量。ESO 智利帕拉纳尔天文台有四台 8.2 米口径的甚大望远镜(VLT)单元望远镜,它们不是各干各的——甚大望远镜干涉仪(VLTI)把四台望远镜收到的光合并起来,让光波互相干涉。按 ESO 官方页面的说法,用这四台 8.2 米大望远镜时,能达到的分辨本领相当于一台口径 130 米的望远镜;换成四台可移动的 1.8 米辅助望远镜(它们在场地上有 30 个可停位置),理论上能相当于 200 米口径,而目前实际用到的基线最长约 140 米,取决于辅助望远镜停在哪儿。总之,这套系统能看到的细节比单独用一台 8.2 米望远镜精细约 17 倍。ESO 自己打的比方是:好比分辨一辆侧对着你停在月球上的汽车的前后两只车灯。
装在这套系统上的 GRAVITY 就是干这件事的仪器。它工作在近红外 K 波段,2.0 到 2.4 微米;成像分辨率约 4 毫角秒,而测量天体位置的精度能做到几十微角秒。一微角秒是一度的三十六亿分之一。正是这个精度,让“一颗星在天上挪动了多少”变成可以逐年记账的数字。
而 S301 有多难看见?论文里给了它的 K 波段星等:19.3。这是一颗很暗的主序星,暗到需要 GRAVITY 升级后的版本 GRAVITY+ 才能稳定盯住。四年观测拼出的那条轨道,是四台八米级望远镜合起来的成果,一格一格攒出来的。
全天最亮的那段银河,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洞
现在说一件说来奇怪的事。
从地球看过去,银河系中心的方向是全天银河最亮、最厚、最热闹的那一段——那里恒星的密度远超其他方向。可是你用肉眼、用普通望远镜、用任何可见光设备去看,都不可能看到银心里的任何一颗恒星,更别说黑洞。
拦路的是尘埃。银河系的盘面里弥漫着星际尘埃,我们又恰好坐在盘面里,所以望向银心的这条视线,等于是沿着盘面横切过去,两万多光年全程都在灰里穿行。这层灰对可见光几乎是不透明的。
数字有多狠?Schödel 等人 2010 年发表在《天文与天体物理》上的测量给出,银河系中心一秒差距(约 3.3 光年)范围内,近红外 Ks 波段的消光是 2.54 个星等——大约只剩十分之一的光透过来。至于可见光,同一篇论文明确说,可见光与 K 波段消光的比值本身还在争议之中:有人给约 9,有人给约 16,还有人给到 29。照这三种消光律推算,可见光的消光在二十几到七十几个星等之间。哪怕取最保守的那一端,也意味着可见光被削弱了十亿倍以上;取激进的一端,这个倍数写出来要几十位数。这是一个各家口径差得极远、但结论完全一致的情况:可见光过不来。
所以银心的研究史其实是一部“换波段”的历史。近红外能穿过尘埃,于是 GRAVITY 用 2.2 微米附近的光去数恒星。射电波长更长,穿透力更强,于是 2022 年 5 月 12 日,事件视界望远镜(EHT)用分布在全球的 8 座射电天文台,把人马座 A* 本身的样子拍了出来:一圈亮环,围着中间一团黑影。
那张照片值得和它的前一张并排看。2019 年 4 月 10 日 EHT 发布的第一张黑洞影像,主角是 M87 星系中心的 M87*,距离 5500 万光年,质量约 65 亿倍太阳质量。人马座 A* 只有 400 万倍太阳质量,尺寸小了一千多倍,两个天体所在的星系类型也完全不同——可是在事件视界附近,两张照片长得惊人地像。EHT 科学委员会联合主席塞拉·马尔科夫当时的评价,大意是:黑洞的边缘看起来居然如此相似。

中国这一边:一台大耳朵,和一次公开的自我纠正
给人马座 A* 拍照的 EHT 2017 年那次观测阵列里没有中国大陆的台站,但中国的望远镜确实在这个方向上出过力,只是走的是另一条路。
上海天文台的天马 65 米射电望远镜参加的是东亚 VLBI 网(EAVN)——一个由中国、韩国、日本共 21 台射电望远镜组成的干涉网。据国家天文科学数据中心的介绍,这个网络在 2017 年 4 月用 1.3 厘米和 7 毫米两个波段观测了人马座 A*,研究由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天体物理研究所主导、上海天文台参与,成果发表在《天体物理学杂志》上。他们把星际散射的影响剥掉之后,发现人马座 A* 的内禀结构近乎是圆的,并据此推断吸积流的转轴方向几乎正对着地球。介绍里对天马的定位很具体:它是这个网络里能做毫米波观测的最大口径望远镜,接收面积超过网内其他望远镜的总和。
不过我更想讲的是另一件事,因为它和今天这段动画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测黑洞质量有一种最古典的办法:不去看黑洞,去看被它拽着走的那颗星。银心的 S 星团是这么用的,S301 也是这么用的。2019 年 11 月 28 日,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刘继峰团队在《自然》上发表论文,用郭守敬望远镜(LAMOST)巡天,在双星系统 LB-1 里找到一个看不见的伴星,据此推算它的质量约为太阳的 70 倍——按当时的恒星演化理论,银河系里不该存在这么重的恒星级黑洞。这个结果在国际上引起了很大反响。
然后,科学最好看的那一部分开始了。2020 年 4 月 29 日,《自然》同期刊出两篇文章。一篇是鲁汶大学与比利时皇家天文台等机构的 Abdul-Masih 等人提出的质疑:他们认为,用来推算黑洞质量的那条 Hα 谱线的位移,其实来自那颗 B 型伴星自身的轨道运动,数据里不再留有大质量黑洞的证据。另一篇是刘继峰团队的回应:他们没有完全放弃原判断,改称数据仍偏向 23 到 65 倍太阳质量的区间,并指出要彻底分清各种解释,还得等盖亚卫星更多的测位数据。
再往后,2021 年 El-Badry 与 Quataert 在《皇家天文学会月刊》上给出了一个新的图像:类似的系统 HR 6819 里并没有黑洞,而是一颗高速自转的 Be 星,配上一颗刚被剥离外壳、正在收缩的氦星;他们认为 LB-1 很可能是同一类系统。今天天文学界的主流看法,已经不再把 LB-1 当作 70 倍太阳质量黑洞的例子。
这个故事没有反派。一个团队用一台自己造的望远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结果,另外几个团队公开地、逐条地把它拆开检查,原团队公开回应并修改了自己的数字,整个过程全部发生在同一份期刊的同一期上。银心那边测黑洞自转,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规矩:先说清楚你要测的效应有多小,再说清楚你的仪器精度是多少,然后老老实实等十年。
资料:NASA APOD 2026 年 8 月 21 日当日页(正文 Text: Cecilia Chirenti, NASA GSFC/UMCP/CRESST II)、ESO 新闻稿 eso2612 与视频页 eso2612b、GRAVITY+ 合作组论文《Discovery of a star sensitive to the spin of Sagittarius A*》(《自然》,2026 年 8 月 19 日)、ESO 甚大望远镜干涉仪与 GRAVITY 官方仪器页、ESO 新闻稿 eso1825(2018)与 eso2017(2020)、诺贝尔奖官方网站 2020 年物理学奖页、ESO 新闻稿 eso1907(2019)与 eso2208(2022)、Schödel 等《天文与天体物理》2010 年银心消光测量、GRAVITY 合作组《天文与天体物理》2019 年银心距离测量、国家天文科学数据中心关于天马望远镜与东亚 VLBI 网观测人马座 A* 的介绍、LAMOST 官方网站 2019 年 11 月 28 日发布、《自然》2020 年 4 月 29 日关于 LB-1 的质疑文与作者回应、El-Badry 与 Quataert《皇家天文学会月刊》2021、美国海军天文台月相与升落数据、NASA 月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