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不聚焦的望远镜,和银河系里那些没人说得清来历的反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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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UC Berkeley/Alan Toth · 图片页

一群人站在一间实验室里,围着一个金属箱子。箱子正被吊索缓缓提离桌面,离桌面大概只有几厘米。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同一个位置上。

照片拍于 2026 年 7 月 8 日。箱子顶上有四片银色的材料,盖着几条柔性电路——信号就是从那里离开探测器、进入读出电子学的。

这个箱子里装的东西,将来要去看一种没法用望远镜看的光。

一个听起来不太对劲的问题

先问一个问题:望远镜是干什么的?

聚光。不管是透镜还是反射镜,望远镜的活儿都是把散开的光弯到一个点上。哈勃、韦布、你家阳台上那台,原理都一样。

现在换成伽马射线。

伽马射线是能量最高的一种光。能量高到什么程度?可见光的光子能量大约 2 个电子伏特,这个箱子要探测的光子是 20 万到 500 万电子伏特——高了十万倍到上百万倍。

而这带来一个很麻烦的后果:它不肯弯。

光要在镜片里弯折,靠的是它和原子里的电子发生温和的相互作用。可伽马光子能量太高了,它撞上原子的时候不是温柔地拐个弯,而是直接把电子踢飞、或者干脆把自己拆了。X 射线还能用“掠入射”的办法——让光以极浅的角度贴着镜面擦过去,勉强拐一点点;但能量再往上,需要的角度就小到没法做成一台仪器了。

所以,对 MeV 能段的伽马射线来说,“聚焦”这条路是堵死的。不是技术不够,是物理不让。

那怎么办?

让它撞一下

这台望远镜的名字叫 COSI——康普顿光谱仪与成像仪(Compton Spectrometer and Imager)。名字里的“康普顿”就是答案。

它的办法是这样的:

伽马光子飞进探测器堆,在第一层里撞上一个电子,弹开了。这叫康普顿散射。撞完之后光子拐了个弯继续飞,能量少了一点——少掉的那部分给了电子。然后它在第二层里被吸收,剩下的能量全部交出来。

现在,仪器手上有两条信息:两次相互作用各自在哪里发生、各自沉积了多少能量。

把两次能量加起来,就是这个光子原来的能量。而康普顿散射有一条铁律:散射角和损失的能量是一一对应的——弹得越歪,丢的能量越多。所以从两次能量的分配,可以反推出光子在第一层里到底拐了多大的角。

知道了拐角,也知道了拐弯前后那条线的方向,于是这个光子来自哪里,就被限制在了天上的一个圆环上——它一定是从这个圆环上的某处飞来的,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圆环上哪一点。这个圆环有个名字,叫事件圆环(event circle)。

一个光子给你一个圆环,这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如果天上某个方向真的有一个源,那么它发出的每一个光子都会给你一个圆环,而这些圆环全都会穿过同一个点。攒够了圆环,交点自己就会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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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这台望远镜从外面看根本不像望远镜——它没有筒,没有镜,就是一个装满探测器的箱子。

它不给天空拍照,它把天空算出来。

箱子里是什么

十六块高纯锗晶体,每块 8 厘米 × 8 厘米 × 1.5 厘米。每块晶体的正反两面各刻着 64 条铝电极,纵横交错——所以它能报出每次相互作用发生在晶体里的三维位置。

为什么用锗?因为锗的能量分辨率极好。整套办法的成败全押在“能量测得准不准”上:能量测不准,反推出来的散射角就不准,圆环就画歪了,交点就糊了。

代价是它必须很冷。按 NASA 今年七月发布的技术说明,探测器工作温度要低于 −205 华氏度(约零下 183℃,90 K 上下),否则探测器自身的热噪声会把信号淹掉。制冷靠的是一台斯特林制冷机——机械的,不消耗液氮之类的耗材,所以不会因为“冷却剂用完了”而结束任务。

仪器的瞬时视场超过全天的四分之一。它不像哈勃那样盯着一个小方块看,它一睁眼就是一大片天。

它要去补的那个洞

电磁波谱上有一段,人类看得特别差。

大约从 10 万电子伏特到几个 GeV 之间的这一段,天文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MeV 鸿沟。原因就是上面那件事——能量太高,聚焦不了;而截面又小,意味着要探到足够多的光子,探测器必须做得很大;再加上没有聚焦光学就没法把信号和背景分开,大气反照、仪器自身被宇宙线打出来的放射性,全都堆在信号上。一篇 2026 年的综述直接写道,这一段在实验上是最困难的。

于是就有了一个奇怪的局面:我们有极好的可见光望远镜,极好的射电望远镜,极好的 X 射线望远镜,极好的 GeV 伽马望远镜——唯独中间这一段,糊着。

而恰恰是这一段,装着一些非常要紧的东西。

银河系里的反物质

这是我最想讲的一件事。

1970 年代,天文学家用气球把探测器送上高空,在银河系中心的方向上发现了一条谱线,能量是 511 千电子伏特。

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哪个数字。511 keV 正好是一个电子的静止质量对应的能量。当一个正电子——电子的反物质——遇上一个电子,两者同归于尽,质量全部变成光,放出的就是两个 511 keV 的光子。

所以这条谱线的意思非常直白:银河系中心,正在大规模地湮灭反物质。

规模有多大?估算是每秒大约 10⁴³ 个正电子。这个数字写出来是 1 后面 43 个零。

问题来了:这些反物质是哪来的?

候选一大堆:恒星核合成产生的放射性同位素(铝-26、钛-44、镍-56)在 β⁺ 衰变时会放出正电子;致密天体系统——微类星体、低质量 X 射线双星、毫秒脉冲星——也能产生;还有人认为和暗物质有关。但相关研究的结论是:很难在不给某一类源取极端参数的前提下,解释全部观测约束。

换句话说,半个世纪过去了,没人确切知道银河系中心那些反物质从哪来。

而 COSI 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把这条谱线的空间分布画清楚——它到底是从一个点上来的,还是弥散在一大片区域里。2016 年一次气球飞行中,COSI 的前身已经以 7.2 倍标准差的显著性探到了这条线,并且发现它的分布不像一个点源,比此前报道的更弥散。

还在冒烟的证据

第二件事同样漂亮。

铝有一种放射性同位素叫铝-26,衰变时会放出一个能量为 1.809 MeV 的伽马光子。它的半衰期是 71.7 万年。

七十一万七千年听着不短。但银河系已经一百多亿岁了——一百三十六亿年里,铝-26 可以衰变将近两万个半衰期。哪怕宇宙诞生时把整个银河系都填满铝-26,到今天也一个原子都不该剩下。

可我们的确在银河系里看到了 1.809 MeV 的辐射,而且是弥散在整条银盘上的。

所以那些铝-26 必须是新造的。

这是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它意味着:我们看到的这道光不是化石,是新鲜的;意味着恒星此刻还在造元素,超新星最近还在爆炸——不是“很久以前发生过”,是“现在正在发生”。

COSI 要做的,就是画一张银河系的铝-26 分布图。那张图会告诉我们,银河系这座工厂,此刻哪个车间开着工。

这个箱子的来历

这台仪器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有一段挺坎坷的气球飞行前史。

  • 2005 年,新墨西哥州萨姆纳堡,只带两块锗探测器的原型机,浮空约 9 小时,目的只是量一量高空的伽马本底有多吵。
  • 2009 年 5 月 17 日,同一地点,十块探测器版本,浮空约 22 小时,成功给蟹状星云成了像——这证明了“圆环交汇”这套办法真的能出图。
  • 2010 年,澳大利亚爱丽斯泉,发射事故,吊舱严重损坏。探测器和读出电子学幸存了下来。这次事故直接导致吊舱为超长时飞行重新设计。
  • 2014 年,南极麦克默多站。
  • 2016 年 5 月,新西兰瓦纳卡,超压气球带着它升到约 33 公里高空,飞了 46 天,创下中纬度气球飞行的持续时间纪录。这一趟探到了银心的 511 keV 谱线,给蟹状星云、半人马座 A、天鹅座 X-1 都成了像。

关于那次飞行,还有一个诚实的细节要说:他们分析了一个伽马暴 GRB 160530A 的偏振,结果是没有探测到偏振,只给出了 90% 置信度下偏振度不超过 46% 的上限。这是一个“没看见”的结果——但在科学里,一个说得清的“没看见”也是数据。

顺带一提,飞行中十二块探测器有三块失效了,剩下九块跑完了全程。真实的仪器就是这样工作的。

拼装这些东西的地方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空间科学实验室,1959 年 4 月 17 日成立,参与过一百多项 NASA 空间科学任务,为一百多颗卫星做过仪器,放过一百五十多个气球。照片里那个把箱子吊离桌面的动作,是把已经组装好的探测器单元装进卫星的结构基座——整机集成到这一步,已经是相当靠后的阶段了。

时间线

NASA 今年九月发布的技术说明里,给出了这个夏天的装配节点:

  • 6 月 12 日,检查探测器层间间距
  • 6 月 15 日,激光对准测试
  • 7 月 8 日,探测器组件吊装到卫星基座上——照片里这一刻
  • 7 月 15 至 16 日,安装热屏蔽罩、调整柔性电路

COSI 于 2021 年 10 月 18 日被 NASA 选中,属于小型探索者计划,任务成本上限约 1.45 亿美元(不含发射)。首席研究员是伯克利空间科学实验室的约翰·汤姆西克(John Tomsick),合作机构包括 NASA 戈达德空间飞行中心、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台湾清华大学、意大利航天局,以及法国图卢兹的天体物理与行星学研究所。

按 2024 年 7 月 NASA 签发的发射服务合同,它计划于 2027 年 8 月由猎鹰 9 号从卡纳维拉尔角发射,进入倾角 5° 的近赤道低地球轨道——选这个倾角的官方理由是尽量少穿过南大西洋异常区,那里的高本底会把伽马探测搅得一团糟。

从这张照片拍摄的那天算起,距计划发射还有大约一年。发射时间此前调整过(2021 年选定时的官方口径是 2025 年),本文不对它是否按期发射作任何预测。

中国这边在看同一段光

要找一个和 COSI 对得上的中国项目,最准的不是那些名气更大的。

是 GECAM,“怀柔一号”引力波暴高能电磁对应体全天监测器。2020 年 12 月 10 日凌晨 4 时 14 分(北京时间),长征十一号从西昌把两颗卫星送上天——A 星叫“小极”,B 星叫“小明”,各重 160 公斤,分置地球两侧、约 600 公里高的轨道上,合起来能盯住几乎整个天空。每颗星带 25 个伽马射线探测器和 8 个带电粒子探测器,排成一个穹顶。

对位在两个地方,都很精确。

第一,能段重叠。 GECAM 覆盖 6 keV 到 5 MeV,COSI 是 0.2 到 5 MeV——它们盯着的是同一个“鸿沟”的同一侧。

第二,目标撞上了。 GECAM 立项的初衷,就是探测引力波事件的高能电磁对应体:两颗中子星并合的时候,引力波探测器听到一声“咚”,而在那之后的一两秒内,天上某处会亮起一个短伽马暴。问题是引力波探测器给出的位置极其模糊,可能有几百平方度——必须有人能在那一瞬间看住整片天。而 COSI 的四大科学目标里,也明明白白写着“寻找多信使源的对应体”。

第三,办法是同一类。 两者都不用聚焦光学——GECAM 用宽视场的晶体阵列,COSI 用康普顿散射几何。它们各自绕开了同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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