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实验室,人类造不出来,只能在天上找。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Pablo Garcia · 图片页
今天 NASA 的每日图片不是照片,是一张画。
倒不是没得拍。是这个主角根本没法拍:一颗一万多光年外、只有一座城市那么大的死星。画是 8 月 5 日出炉的;同一天,星期三,《自然》上登了一篇关于它的论文。NASA 给这次测量的定性是:可能捕捉到了物理学家预言了 90 年、却从未直接观测到的一幕——“空无一物”的真空,自己动手把光过滤了。
先把话说清楚:这句话里的“可能”不是客套。等读到结尾你会明白,这两个字恰恰是科学最好看的地方。
先学会读这张画
画中央那颗亮蓝色的球,就是磁星本尊。从它两极涌出的一圈圈蓝色弧线,是磁力线。
真正的信息在那两个锥形上。它们代表这颗星的两只“喇叭”:浅蓝色的锥对准磁轴,喊的是射电波;深蓝色的锥偏在下方,喊的是 X 射线。两个锥没有对齐——这件事本身就是这次的发现之一:X 射线不是从磁极正上方来的,而是来自一块偏离磁轴的“热斑”。
据 NASA 的说明,这两个锥上还各标着一个数字:40% 和 80%。这是这次测到的 X 射线偏振度,也是整张画最想让你记住的两个数字。它们高得不正常——不正常到需要动用一条 90 年前的物理预言来解释。
主角档案:一颗浑身是故事的死星
这颗星叫 1E 1547.0−5408,是一颗磁星。
拆开讲。大质量恒星烧完自己、炸成超新星之后,会留下一个核,叫中子星:比太阳还重的物质,压缩进一座城市的尺寸。而磁星,是中子星里磁场最强的那一类——据 NASA 的说法,它们的磁场是可观测宇宙中最强的,比人类造过的最强永磁体还要强上大约一万亿倍。
这一颗的履历相当热闹。1980 年,爱因斯坦天文台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 X 射线源记录在案;直到 2007 年它才被认出是磁星候选体,同年,澳大利亚帕克斯的 64 米射电望远镜听到了它的射电脉冲——那时候全世界已知会“说”射电的磁星只有两颗,它是第二颗。
它每 2.1 秒左右自转一圈。一颗比太阳还重的球,两秒转一圈——赤道上的一点,差不多每秒要跑三十多公里。它的表面磁场约 2.2×10¹⁴ 高斯,换算过来是 220 亿特斯拉上下。按自转减慢的速度倒推,它大约只有一千四百岁——在恒星尸体里,算是刚出生。
它还爱发脾气:2009 年 1 月它大爆发过一次;2022 年那次爆发更古怪——X 射线爆发被探测到之前 22 天,它的射电信号先悄悄消失了,两周后又自己回来,至今没人说得清为什么。
顺带一提,它离我们到底多远,天文学家还没谈拢:不同方法给出的答案从约 1.3 万光年到近 3 万光年不等。
一分钟弄懂偏振
在讲发现之前,得先弄懂这次测的到底是什么。
把光想成一根被抖动的绳子。绳子可以上下抖,也可以左右抖——这个“抖动的方向”,就是偏振。偏振片则像一道只留竖缝的栅栏:上下抖的波能钻过去,左右抖的被拦下。
你大概率已经用过它。偏光太阳镜之所以能消掉水面和马路上的眩光,是因为那些反光大多在水平方向上抖,而镜片只放行竖直方向的光。
IXPE——2021 年 12 月 9 日由猎鹰 9 号火箭送上天、NASA 和意大利航天局合办的一台空间望远镜——是历史上第一个专门测量 X 射线偏振的太空任务。别的望远镜问一个天体“你有多亮”,它专问:“你的光,朝哪个方向抖?”
三台望远镜守一颗星
2025 年 3 月到 4 月,IXPE 对着这颗磁星累计观测了 140 多个小时。它不是一个人在看:NASA 挂在国际空间站上的 NICER 望远镜同时盯着 X 射线,地面上,澳大利亚那台 64 米的帕克斯射电望远镜负责射电偏振——就是 18 年前第一个听到这颗星说话的那台。它如今有一个 Wiradjuri 语的名字,Murriyang,意思是“天上的世界”。
据 NASA 介绍,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对一颗磁星同时做射电和 X 射线的偏振联测。
结果出来,问题也跟着出来了:测到的偏振度接近同类天体的三倍。更麻烦的是,按这颗星磁场的几何形状推算,在自转的某些相位上,偏振本该接近于零;常规的表面发射模型也解释不了这么高的数值。
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在光离开这颗星之后、抵达地球之前,一路把它“整理”了一遍。
90 年前的那张欠条
1936 年,量子力学的开创者维尔纳·海森堡和他的同事汉斯·欧拉,从狄拉克的正电子理论出发算出了一件怪事。
在后来被称为量子电动力学的图景里,真空并不空:它是一锅沸腾的“虚粒子”——电子和正电子成对地闪现、湮灭,快到从不被抓现行。海森堡和欧拉指出:如果磁场强到某个临界值,这锅看不见的粒子汤会被磁场排布出方向来——于是真空本身开始表现得像一块镜片或棱镜,按传播方向过滤光。这就是真空双折射。
翻成人话:光从星面各处出发时,抖动方向东倒西歪,混在一起本该相互抵消,测出来的偏振应该很低。但如果沿途的真空被磁化了,它就像一把梳子,把这些方向不一的抖动一路梳成一顺儿——到我们这里,偏振不但没抵消,反而高得反常。
把光梳顺的不是任何物质。是磁场里的“什么都没有”。
问题在于那个临界值:4.41×10¹³ 高斯,也就是 44.1 亿特斯拉。人类实验室里最强的稳态磁体,大约 45 特斯拉——差了将近一亿倍。物理学家在实验室里用旋转磁铁加超灵敏光学腔找了几十年(意大利的 PVLAS 实验是其中最执着的一个),至今没有拿到直接确认。
而这颗磁星的表面磁场,约是临界值的 5 倍。并且它不是像实验室的脉冲装置那样闪一纳秒,而是常年开机。
宇宙把人类造不出的实验装置,免费运转了一千多年,就等有人来读数。
“可能”两个字为什么还在
其实 2016 年底就有过一次预演。当时一组天文学家用欧洲南方天文台的甚大望远镜,测了约 400 光年外一颗安静的中子星 RX J1856.5−3754(绰号“豪勇七蛟龙”的七颗孤立中子星之一)的可见光偏振,得到约 16%,随即被称为真空双折射的首个观测证据。但那次的统计显著度只有 2.4σ 左右,对模型的依赖也重,争议从没停过。
这次的分量不一样:波段换成了更贴近星体的 X 射线;偏振度是 40% 到 80%;而且它随着 2.1 秒的自转周期平滑、连贯地变化。论文共同一作、莱斯大学的博士后 Hoa Dinh Thi 介绍,团队的模拟显示,要在满足射电观测约束的同时重现这些 X 射线偏振特征,真空双折射必须在场。NASA 的措辞是:这是迄今为止最明确的真空双折射信号——并且可能是这一效应在任何地方第一次被直接观测到。
说来动人的是,这篇《自然》论文的第一作者 Rachael Stewart,还是乔治·华盛顿大学的一名博士生。她说,从这颗遥远星核读到的信息,也在告诉我们“现实”这块布料本身是什么质地。
那为什么标题里还留着“可能”?因为物理学的规矩就是这样:一次测量不叫定论,哪怕它再漂亮。IXPE 还会回到这颗星,还会去看别的磁星——每多一次一致的读数,那两个字就淡一分。1936 到 2026,等了 90 年的预言,不在乎再多等几个观测季。
今晚就能做的偏振实验
最后留一个真能上手的实验,今晚就行。
找一副偏光太阳镜(镜片上一般印着 polarized),对着一块液晶屏——电脑显示器最稳。然后把镜片慢慢旋转 90 度:某个角度上,屏幕会在你眼前暗下去,近乎全黑。液晶屏发出的光本身就是偏振的,你转动的镜片就是那道“栅栏”。
你刚刚亲手复现的,就是 IXPE 在轨道上做的那类测量。区别只在于:它的“屏幕”是一颗一万多光年外的死星,而它要鉴定的那块滤镜,是真空本身。
资料:NASA 每日图片:NASA's IXPE Studies Magnetar、NASA:IXPE 可能证实了 90 年前的理论、《自然》论文页、Camilo et al. 2007:1E 1547.0−5408,一颗 2 秒自转的射电磁星、2022 年爆发与射电“消失术”(ApJ 2023)、Mignani et al. 2017:RX J1856.5−3754 的光学偏振证据、PVLAS 实验:实验室里寻找真空磁双折射、CSIRO:帕克斯望远镜获名 Murriyang、NASA IXPE 任务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