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看起来靠运气的照片,背后是一道任何人都能自己算的题。

An image to describe post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John Kraus · 图片页

先把那个最容易被忽略的数字放在前面。

2026 年 8 月 30 日,星期日,早上七点二十六分,美国佛罗里达。太阳那天六点五十九分才出来,所以此刻它升起还不到半小时,正挂在东北偏东——方位角约 82 度——离海平面只有大约五度。

五度有多低?你伸直手臂,三根并起来的手指头,差不多就能把它挡住。

就在那一刻,一枚火箭从它前面走了过去。

走过去用了多久

这是本文希望你带走的那道题,而它只需要一个式子。

一个东西横穿你的视野,用多久,取决于两件事:它离你多远,它横着走多快。远的东西看起来慢,近的东西看起来快——这是每个坐过火车的人都知道的事(远山慢慢转,路边的电线杆嗖嗖过)。写成式子:

穿越时间 = 目标的角尺寸 × 目标到你的距离 ÷ 它的横向速度

太阳的角尺寸是多少?用 NASA 自己给的两个数就能算出来:太阳直径约 140 万公里,距离约 1.5 亿公里。两者一比,约 0.53 度,也就是半度多一点,约 32 角分。

顺便说一句,NASA 那本讲日食摄影的官方手册里藏着同一个数字,只是写成了一句口算:太阳在底片上的直径,约等于焦距除以 109。用 400 毫米的镜头拍,太阳在传感器上就是 3.7 毫米宽——一块全画幅传感器宽 36 毫米,所以太阳只占画面宽度的十分之一。(反过来解:1÷109 弧度 = 0.53 度。同一个太阳,两种写法。)

现在代数字。凌日发生时太阳只有五度高,说明火箭还很低——如果观察者在二十公里外,按五度仰角反推,火箭当时的高度只有一点七公里左右,大约是起飞后半分钟的样子,速度还以垂直分量为主,量级一两百米每秒。

把几组合理的假设代进去(距离 19 到 40 公里,横向速度 120 到 500 米每秒),答案全都落在同一个区间:

0.7 秒到 1.5 秒。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为什么这么稳。火箭越飞越远、也越飞越快,而距离和速度在式子里一个在分子、一个在分母,两头同时变大,角速度反而基本不动,始终在每秒零点四到零点八度之间。所以不管你怎么估,答案都是大约一秒。

那一秒里,太阳自己在天上爬升了多少?那天早上太阳的上升速度约每分钟 0.22 度,也就是说,太阳挪过自己一个身位要两分半钟,而火箭穿过它只要一秒——快了一百多倍。

An image to describe post

相机去,人不能去

这类照片背后还有另一件很少被讲的事,而它给出了本文第二个可以亲手验证的物理量。

火箭点火的那一刻,发射台周围几百米之内没有人——不是不许,是不能。所以发射摄影师的工作方式是:在发射的前一天,把相机架到人不能待的地方去,让相机自己开始拍。

触发方式是声音。摄影师给相机装一个声音触发器,把灵敏度调好,然后走人。点火的轰鸣传到相机的位置时,快门自己开始连拍,一台机位一次能拍出七十到一百四十张,直到声音落下去。

John Kraus——这张照片的署名者——在自己的网站上把这件事说得很直接:他的相机是声控的,必须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工作,因为**“人在相机所在的那个距离上,会被重伤甚至打死。”**

现在是那个可以验算的部分。另一位持证摄影师记录过自己在同一座发射台布下的三个机位:最近的约 366 米,另两个约 671 米和 701 米。声音在空气里跑得不快,大约每秒 343 米。所以:

366 ÷ 343 ≈ 1.1 秒
671 ÷ 343 ≈ 2.0 秒

而他事后翻存储卡时发现的事实,正好对上:最近那台相机在点火的瞬间就响了,另外两台要等到火箭已经离地才开始拍。 差的就是声音跑那几百米的一两秒。

这不是理论,是从照片的时间戳里读出来的。而它是你今晚就能验证的同一件事:下次打雷,看到闪电以后开始数秒,除以三就是雷有多少公里远。光几乎是瞬间的,声音是慢的。 火箭发射时,这个差异大到能被三台相机分别记录下来。

至于对着太阳拍——那必须在镜头前加一片专用的太阳滤镜。NASA 的手册里给了量级:这类滤镜要把太阳的可见光与红外减弱十万倍。不加,先坏的是相机,然后是眼睛。

这是运气,还是算出来的

NASA 的图说没有说明这张照片是怎么拍的,也没有说这次凌日是不是提前算好的。 署名者本人对这张照片的说法,未发现。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这种凌日是可以提前算的。

同一场发射里,另一位摄影记者写下了自己的经过:他放弃了距发射台约三英里的记者席,开车到十二英里外的一处停车场,用一支推到 400 毫米的镜头、一片借来的太阳滤镜、1/20000 秒的快门,拍到了同一个现象。他形容那一瞬间是“一转眼就过去了”。而他也坦白,那天早上他忙着别的报道,忘了去查当天会不会有凌日——言下之意很清楚:这件事是可以查的,圈子里有现成的轨迹预测工具,只要你想到去打开它。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至少对一部分摄影师而言,这不是运气,是提前算出来的一个位置和一个时刻。而算法本身,是公开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观察者必须在内陆。太阳低悬在东方海面上,火箭从肯尼迪航天中心起飞后向东出海——要让火箭恰好压在太阳圆面上,你必须退到轨迹的西边,回头朝正东的低空看。那位摄影记者所在的蒂图斯维尔,正好在航天中心以西、隔着一条印第安河。

接下来三个月,它在路上

火箭里装的东西叫南希·格雷斯·罗曼太空望远镜。它现在正在飞往一个地方:日地第二拉格朗日点,L2。

NASA 的说法是,那里距地球约 150 万公里,在背离太阳的方向上,引力在那里达成一种平衡,物体只需要极少的干预就能维持稳定的轨道。

150 万公里是多远?大约是地月距离的四倍。 光跑过去要 5 秒(跑到月亮只要 1.28 秒)。

而它走得并不快。三个月飞 150 万公里,平均下来是每小时七百公里不到——国际空间站的速度是它的四十倍。 它不是冲过去的,是被抛出去,然后一路滑过去。

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这张照片发布的当天,它完成了旅途中的第一次中途修正:一次大约三分钟的点火,调整轨迹,让它保持在飞往 L2 的路上。三分钟,决定它一百五十万公里之后停在哪。

为什么非要跑这么远?因为在那个位置上,太阳、地球、月亮三样东西恰好都落在同一边——一个桶形的遮光罩就能把它们一起挡住。 NASA 说,L2 带来的热稳定性,会让罗曼收集到的很多数据比哈勃好上十倍。

按 NASA 的说法,它将在 2027 年全面投入工作。(具体月份 NASA 没有给,本文也就不给。)

还有一个细节很值得说:它睁开眼睛之后最早拍下的那批公开图像,看什么是天文学界一起提名、一起挑出来的。NASA 的计划里,这批“第一眼观测”大约占用 12 到 24 小时的调试时间,从提名中挑出三到五个项目。一台望远镜刚开机的头一天看什么,交给整个学界投票——这在天文学里是个相当动人的传统。

遮住太亮的那个

罗曼身上还带着一件东西,它上天时的身份不是“仪器”,而是“实验”。

那件东西叫星冕仪。它要做的事听起来像不可能:直接给别的恒星旁边的行星拍照。

难在哪里?NASA 自己给了数字和比喻。一颗类地行星,会比它旁边的恒星暗约一百亿倍(换成天文学的单位是二十五个星等——这几乎是这门学科里最极端的对比度问题之一)。NASA 用的比喻是:这好比要在三千英里外,看见灯塔旁边一小点会发光的藻类。三千英里,约四千八百公里。

所以星冕仪的第一件工作不是“看见行星”,是**“弄掉恒星”**。它用一组小小的圆形遮挡片把星光挡住——NASA 的说法是“像汽车遮阳板挡住太阳”;还要对付光绕过遮挡片边缘时产生的衍射。然后是最精巧的部分:两片直径只有五厘米的可变形反射镜,每片背后有两千多个微小的活塞,实时上下推动镜面来抵消光路上的误差。

误差有多小?NASA 的原话是:镜面的形变精确到可以补偿比一条 DNA 还细的误差。

它的性能表述,NASA 只给了这样一句:比此前飞上天的任何星冕仪强一百到一千倍,也就是两到三个数量级。(更具体的对比度数字,NASA 的公开页面上没有给,本文也不引。)

而它上天的身份是技术示范:要在任务的头 18 个月里先证明自己真的能用,之后才可能对天文学界开放。它证明出来的东西,将交给下一台望远镜——NASA 提出的宜居世界天文台,据 NASA 的说法,那将是第一台专门为在系外行星上寻找生命迹象而设计的望远镜,目标是直接给至少 25 颗与地球相似的行星拍照,用光谱去找氧气、甲烷这类“生物标志”。它目前还在早期的工程架构概念阶段,NASA 没有给发射年份。

顺带一个能说明“这事有多新”的细节:NASA 自己介绍宜居世界天文台的页面上,至今还写着罗曼“预定于 2027 年 5 月前发射”——页面还没来得及改,火箭已经飞了。

我们也在盯着同一个太阳

顺着“拍太阳”这条线,中国有两颗卫星值得一提,而且它们和罗曼的星冕仪撞在了同一个物理难题上。

羲和号,2021 年 10 月 14 日发射,国家航天局给它的定位是“我国首颗太阳探测科学技术试验卫星”,运行在平均高度 517 公里的太阳同步轨道上,主载荷是太阳 Hα 成像光谱仪,已经实现了五项国际首次,观测到近百个太阳爆发活动,科学数据向全球开放共享。

夸父一号(正式名称先进天基太阳天文台,ASO-S),2022 年 10 月 9 日七点四十三分从酒泉发射,轨道约 720 公里,科学目标被概括为“一磁两暴”——研究太阳磁场,以及耀斑和日冕物质抛射的形成、相互作用与彼此关联。中国科学院的介绍里写明,这个方案是“中国太阳物理学家自主提出”的。它带着三台仪器,其中一台是莱曼阿尔法太阳望远镜。

而这台望远镜要干的事,说白了是:挡住太阳的日面,去看它旁边那一圈暗得多的日冕。

请把这句话和前面那一段放在一起看。罗曼的星冕仪要挡住恒星,去看它旁边的行星;夸父一号的莱曼阿尔法望远镜要挡住日面,去看它旁边的日冕。一台朝外看别人的太阳,一台朝内看我们自己的太阳,面对的是同一个难题:强光旁边找弱光。

(这里顺手拦一个流传很广的混淆:中国的鹊桥号中继星运行在地月拉格朗日 L2 点,不是罗曼要去的日地 L2。国家航天局的原话是“世界首颗运行于地月拉格朗日 L2 点的通信卫星”。两个点都叫 L2,但一个在月球外侧、离地球几十万公里,一个在一百五十万公里之外——远了二十多倍。)


回到那张照片。

减光十万倍,好让火箭的黑影在日面上显出来;挡住恒星,好让旁边那颗行星现身;遮住日面,好让日冕露出来。

这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先处理掉太亮的那一个,才能看见旁边的那一个。


资料:NASA 每日图片(该图页面)、NASA 罗曼任务官网与任务博客、NASA 太阳事实页、NASA/GSFC《Eclipse Photography》参考出版物、NASA 喷气推进实验室星冕仪相关新闻、NASA 宜居世界天文台官方页、NASA Spot the Station 及其常见问题页、NASA《Space Station Sails Across the Sun》、NASA 天文每日一图 2015 年 9 月 12 日、John Kraus 个人网站、Kevin Lisota 关于声控遥控相机的记述、Space.com 关于同场凌日拍摄的第一人称报道、中国国家航天局(羲和号、鹊桥号)、中国科学院(夸父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