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枚火箭,两个人,两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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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Joel Kowsky · 图片页 nasa.gov/image-article/igniting-romans-journey

美国东部时间 8 月 30 日早上 7 点 26 分,肯尼迪航天中心 39A 工位,一枚 SpaceX 猎鹰重型火箭升空,把南希·格雷斯·罗曼太空望远镜送上路。此刻它正在飞往一百五十万公里外的目的地,路上要走三个月。

这是 NASA 那天发出的照片之一。竖幅,火占了大半张图,你几乎能感觉到声音。署名是 NASA/Joel Kowsky。

但同一场发射,NASA 还发了另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火箭是黑的。

另一张

那张照片的官方图说是这么写的:罗曼太空望远镜“在发射过程中从太阳前面经过”。NASA 自己给这张图写的图片描述更具体——“在一张棕褐色调的照片里,太阳是一个明亮而巨大的圆球,边缘毛毛的。在这个背景前面,一枚又高又细的火箭以剪影的形式立在一柱云状的尾迹之上。”

署名是 NASA/John Kra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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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同一场发射的另一张官方照片,罗曼太空望远镜在升空途中从太阳前面经过。Image credit: NASA/John Kraus

同一枚火箭,同一分钟。一个人拍到了火,另一个人拍到了影子。

这里有个不太容易注意到的细节:Kowsky 恰恰是 NASA 拍这种“凌日”照片最有名的那个人。 2017 年 8 月 21 日美国日全食那天,他在怀俄明州拍下国际空间站以每秒约五英里的速度从日面前掠过;2020 年 6 月在弗吉尼亚州又拍了一次;就在 18 天前的 8 月 12 日,他还跑到缅因州,把一次日偏食和一次空间站凌日叠在同一张照片里。

而这一次,他留在了近处,把太阳让给了别人。

想明白为什么,就得先算一笔账。

太阳只有半度

第一件事,可能和你的直觉相反:太阳在天上其实很小。

用 NASA 官网上的两个数就能自己算出来:太阳直径约 139 万公里,日地距离约 1.5 亿公里。两个一除,得到的角度是 0.53 度,大约 32 角分。

换成生活尺度:你伸直手臂,眼睛到手大约 70 厘米。要在这个距离上遮住整个太阳,需要多大的东西?

答案是 6.5 毫米。

一粒米。 伸直手臂,一粒米就能把整个太阳盖住。

(顺便说一句,硬币是不行的。一元硬币直径 22 毫米左右,伸直手臂时张角接近 1.8 度,是太阳的三倍还多。“用硬币遮住太阳”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它是错的。)

穿过这半度,只要零点几秒

有了这半度,剩下的就是一道小学除法。

一枚火箭穿过日面要多久?答案只跟三个数有关:太阳的张角、你离火箭多远、火箭跑多快。

时长 = 太阳张角(0.0093 弧度)× 距离 ÷ 速度

代进去看看。一位在 19 公里外拍这场发射的摄影师,如果那一刻火箭的横向速度是每秒几百米,算出来的时长大约是四分之一秒。他自己在文章里写的是:“It happened in a split second.”(一瞬间就过去了。)

再算个更熟悉的:国际空间站在 400 公里高处、每秒 7.66 公里,算出来是 0.49 秒;中国空间站在 390 公里处是 0.47 秒,如果它离你更远、从低仰角掠过(斜距 700 公里),就变成 0.85 秒。

记住这几个数,后面有用。

真正难的不是快门,是站位

但真正让这件事变得几乎不可能的,不是那零点几秒。

想象你站在地面上看火箭压在太阳前面。现在你往旁边走一步——火箭在天上的视位置就跟着偏了一点。走得够远,它就滑出日面了。

所以“能看见火箭压在太阳上”的人,必须站在地面上一条很窄的带子里。这条带子有多宽?公式一样简单:

带宽 ≈ 太阳张角 ×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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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凌日的三个变量——太阳的半度是老天给的,速度是火箭给的,只有“站在哪儿”是你能选的。(示意图,角度做了夸张处理)

拍空间站凌日,这条带子大约三到四公里宽——已经够窄了,但至少你还能开车找找。

拍火箭凌日,因为你离它只有十几二十公里,这条带子只剩下两百米左右。

大约一个停车场的长度。

所以拍凌日的人真正在做的事,不是按快门,是提前算出该站在哪一块两百米长的柏油地上。

这也解释了 Kowsky 为什么留在近处。要拍凌日,你得离开发射场的新闻中心,开车二十几分钟去某个郊外的停车场,赌两件事:云不散开你就什么都拍不到,算错了你就什么都拍不到。而在发射台附近,火焰是必定会出现的。

同一场发射,一个人做了稳的选择,一个人做了赌的选择。两张照片 NASA 都发了。

那个当背景幕布的圆盘

顺便说说被当成幕布的这个东西。

NASA 的说法是,太阳“大约比地球宽 100 倍”(精确算是 109 倍),“要 130 万个地球才能填满它的体积”。而在那张剪影照片里,一枚几十米高的火箭贴在这个圆面上,看上去像一根针。

如果哪天你透过合格的滤镜看到日面上有黑点,记住 NASA 的一句话:“这个黑子的暗核,其实比地球还大。” 黑子只是相对暗——它自己约有 3300 摄氏度,只是周围的光球有 5500 度,一衬托就成了黑的。

太阳眼下正处在第 25 活动周的下坡路上。2024 年 10 月,NASA 与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联合宣布太阳进入极大期。但当时他们说了一句特别值得记住的话——科学家要等好几个月才能确定这个极大期的准确峰值,因为**“只有在看到活动持续下降之后,你才能回头认出哪一天是最高点”**。

太阳的最高点,只能在事后被认出来。这是一个关于科学怎么工作的漂亮小例子。

最后:千万不要直接看

必须停下来说一句,因为这一段比上面任何一段都重要。

NASA 的原话是:“不加专用太阳滤镜,透过相机镜头、双筒望远镜或天文望远镜看明亮的太阳的任何一部分,会立即造成严重的眼部伤害。”

还有一句更要命的:“不要戴着日食眼镜再去看相机、望远镜或双筒镜——被光学系统聚集的阳光会一瞬间烧穿滤镜,伤到你的眼睛。”

美国天文学会补充的关键一条是位置:滤镜必须装在镜头的最前端,装在目镜那一端的所谓“太阳目镜”是危险的。

摄影上通行的做法是巴德膜或 ND100000 减光镜——把光减到十万分之一。老手的口诀是八个字:先装滤镜再找太阳,先拆相机再卸滤镜。

而对家庭来说,最安全也最便宜的办法根本不用买东西:针孔投影。NASA 官网给的做法是一个纸箱、一张白纸、一点胶带、一把剪刀和一片铝箔——在铝箔上扎一个小孔,让阳光在箱子里的白纸上投出太阳的像。全程你都不用抬头看太阳。

在中国,这件事是业余爱好者干成的

现在说一件挺让人高兴的事。

2025 年 1 月 12 日中午 12 点 4 分左右,青岛平度大沽河附近的一块庄稼地里,一位叫刁振宇的年轻人架着一台带太阳滤镜的小型天文一体机,拍到了中国空间站从日面前经过。据《青岛早报》,他的本职是青岛一家企业的普通员工,业余爱好是风光摄影;为了这一次,他查资料、用多个第三方软件预测轨迹,做了无数次模拟和计算。

画面只有 0.9 秒。

另一次在江苏连云港,一群摄影爱好者结合中国空间站公开的轨道信息,算出了一个精确到秒的时刻:8 月 29 日上午 10 点 07 分 38 秒,空间站会经过连云港上空。摄影师孙辰拍到了。

那次是 0.5 秒。

回头看前面那个公式:它算出中国空间站凌日的时长应该在 0.47 到 0.85 秒之间。而两次实拍,一次 0.5 秒,一次 0.9 秒。

一个小学生就能算的除法,和两个人在庄稼地里等到的画面,对上了。 这大概就是物理最让人上瘾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值得说:拍中国空间站这件事,是有官方背书的。“全球拍天宫”这个活动的联合出品单位里,就有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新闻宣传局和中国航天员中心。新华社报道里点名的拍摄者,是北京天文馆的研究员、江苏盐城的、福建厦门的、山东青岛的、广东高州的普通人。官方把镜头交给了业余爱好者。

顺带澄清一个常见的混淆:天体物理博士刘博洋在 2022 年做的那件出名的事——自己写光学跟踪程序、扛着两百多公斤器材、五十多次拍下中国空间站的构型变化——不是凌日。那是“追星”:让望远镜在几分钟的过境窗口里跟着空间站跑,拍它的样子。凌日恰恰相反,是守株待兔:把相机对死太阳,等它在半秒钟里穿过去。两件事在技术上几乎是相反的。


资料:NASA 图片页与图片库(Igniting Roman's Journey、Nancy Grace Roman Space Telescope Launches)、NASA 太阳与日食安全页、NASA 与 NOAA 关于第 25 太阳活动周的联合公告、美国天文学会日食安全页、Space.com、John Kraus 个人网站、Transit Finder、天文通、新华社、《青岛早报》、紫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