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十三年前的照片,一家已经不存在的店,和一颗梅子被抢走水分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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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Photo of the Day · 原始页面

今天国家地理选出来的照片,不是雪山,不是狮子,不是极光。是一整面墙的零食。

一排排颜色鲜艳的蜜饯、果干和干货,把货架从下到上填满。地点是香港九龙尖沙咀,一家优之良品(Aji Ichiban)门店。原题叫《Snacks Galore》,大意是“零食多到看不完”。这面墙如今只存在于照片里;国家地理原图链接列在文末。

拍照的那年,这家店还有一百来家

按摄影师 Francesca Forquet 给国家地理的说法,快门按下的时间是 2012 年 12 月。她当时刚开始认识这座城市,吸引她的是那种“永远不知道拐角后面有什么”的感觉。一面塞得满满的零食货架,恰好就是这句话的实物版本。

从那一天到今天,过去了 13 年 8 个月。

而国家地理自己在图注里补了一刀:拍照的时候,这家本地零食连锁在香港有一百多家门店;大约十年之后,它把香港的店全关了。

所以这张照片其实是一枚时间胶囊。你在里面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还在货架上摆着,只是那个货架、那家店、那条走进去要挤过人的通道,已经没有了。

那个 の,不是从日本来的

先把一个流传很广的印象纠正过来。

优之良品的中文招牌里有个日文平假名 の,英文名 Aji Ichiban 来自日语“味一番”,意思是味道第一。看上去像个日本牌子。它不是。按公司自己的介绍,它 1993 年在香港创立,创办人是黎陈玉卿与黎献泰;香港与内地媒体的报道里,多提到黎献泰出身传统凉果世家——也就是做话梅、蜜饯这一行的人家。英文维基百科的条目里也专门点出,尽管招牌上有那个 の,它并不是日本的连锁品牌。

它是一家香港公司,用一个听起来很日本的名字,卖着华南人吃了几百年的凉果和干货。这在 1990 年代的香港不算奇怪,那是本地零售最会给传统东西换新包装的年代。

生意做得非常大。据香港与内地媒体引述的市场数据,1999 年前后它在香港本地零食零售的份额超过六成;到 2007 年 1 月,员工七百多人,加上香港以外的加盟店,门店数在一百五十家上下。门店的峰值数字各家口径不同:国家地理的图注说 2012 年时超过一百家,香港的日文媒体《香港经济新闻》说全盛期在香港“接近一百家”——一个说上百,一个说近百,都指向同一个量级,但没有一个统一的官方数字,这里并列写出,不替它们选边。

后来的收缩有迹可循。2011 年起它从内地市场往回退,据港媒报道,原因包括加盟商停付特许费和山寨牌子挤占。而真正致命的那一击来自另一个方向:这家店越来越依赖游客。

2022 年 6 月 6 日

香港的最后几家门店在 2022 年 6 月 6 日结业。《香港商报》的报道里,公司发言人的口径很直接:疫情之后香港迟迟未能通关,没有旅客,生意做不下去;公司会按劳工法补偿十余名受影响员工;如果两地恢复正常往来,不排除重开。第一财经的报道补充说,内地还剩十七家加盟店,多数开在机场附近,但暂时不再接受新加盟。

从 1993 年到 2022 年,29 年。从 Forquet 按下快门到最后一天营业,9 年 6 个月——国家地理图注里写的是“十年之后”,那是取了个整数,实际差半年。从那一天到今天,又过去了 4 年 2 个月。

这里不该浪漫化。一家零食连锁关门,首先是十几个人失去工作,是一批供货的凉果厂丢了订单。它也不是被时代冤枉的:香港媒体和网友的复盘里有一条相当刺耳的批评——它后期把货架从港人日常吃的散装凉食,改成了适合游客拎走的礼盒装,价格随之上去,把本地客先丢掉了,等到游客也不来,就没有第二条腿可站。这个说法出自媒体与读者的复盘,不是公司口径,我把它当成一种解释放在这里,而不是当成定论。

但照片里那些东西的命运,比这家店长得多。

真正的问题:这些东西凭什么不坏

现在把眼睛移回货架本身。

这面墙上摆的话梅、蜜饯、果干、干货,大部分是常温放着的。没有冰箱,没有真空,有些甚至只是敞口的散装大盒,用夹子和纸袋卖。它们凭什么能放上好几个月甚至更久?

你可能会以为答案是“杀过菌”。不是。

答案是:把水抢走。

微生物要活,得有水能用。注意是“能用”——食物里的水不是一团随便谁都能喝的池子,有一部分被糖、盐、蛋白质、多糖这些分子牢牢拉住了,微生物拽不动。食品科学用一个指标来量这件事,叫水分活度(water activity),写作 aw。按美国 FDA 的技术指南,它是食物本身的水蒸气压除以同样条件下纯水的水蒸气压。纯水是 1.00,越干、越咸、越甜,这个数越小。

FDA 指出,大多数食物的 aw 高于 0.95,那足够让细菌、酵母、霉菌痛快地长。而每一类微生物都有自己撑不下去的那条线:多数腐败细菌大约要 0.90 以上;肉毒梭菌约 0.93,某些产品条件下要到 0.96;金黄色葡萄球菌在有氧时能低到 0.86,缺氧时要 0.91;大多数酵母需要 0.88 以上;霉菌最耐,能压到 0.65 左右。国际食品法典(Codex)2015 年的《低水分食品卫生操作规范》CXC 75-2015 干脆画了一条通用线:aw 在 0.85 及以下的食物,叫低水分食品。这条 0.85 不是随手取的整数——按 FDA 水产品危害控制指南的说明,它来自金黄色葡萄球菌能够生长并产生毒素的最低水分活度。

把货架上的东西按这个尺子摆一摆就很清楚了。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的推广出版物给出的区间是:果干、蜜饯、蜂蜜大约在 0.60 到 0.65,果酱 0.75 到 0.80,而新鲜水果、鲜肉在 0.95 以上。一颗话梅的 aw,正好落在几乎所有微生物都活不下去的那一段。

糖和盐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那么糖和盐是怎么把 aw 压下去的?两件事同时在发生。

第一件是抓住水。糖分子和盐离子进到水里,会把水分子拉到自己身边围成一圈。被围住的水还在,但它跑不动、蒸不出去、也不能给微生物当溶剂用。加州大学的食物保存资料把糖和盐直接称为保湿剂(humectant)——它们的本事就是“绑水”。

第二件是把水从活细胞里拽出来。这就是渗透压。细菌细胞外面糖和盐浓度高、能用的水少,里面浓度低、水多;水会自发从水多的一侧往水少的一侧走。于是细菌体内的水一路往外流,它自己脱水皱缩,代谢停摆,既不能分裂,也没法把果子弄坏。

所以厨房里那三条看起来完全不同的老路——晒干、盐渍、糖渍——终点是同一个。晒太阳是直接把水赶出去;撒盐和渍糖是把水按在原地不许它出力,同时把微生物身上的水抽干。三条路都在做一件事:让 aw 掉下那条线。

有个数字能说明为什么话梅既咸又甜。同样是加州大学的资料:13% 重量浓度的盐水,aw 大约是 0.91;要用糖达到同样的 0.91,糖得加到 55%。也就是说,按重量算,盐压低水分活度的效率是糖的四倍上下。传统凉果的做法,正是先用大量盐把梅子的水彻底逼出来做成梅胚,再脱掉多余的盐,然后用糖和甘草反复浸渍晾晒——盐负责干活,糖负责好吃,两个都在压同一个数。

顺带说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生命能忍受的干燥是有物理下限的,而这个下限就在货架上这些零食附近。2015 年发表在《ISME Journal》上的一项研究测到,嗜盐古菌在 aw 低到 0.635 时仍然能生长,而最耐旱的真菌在 0.755 到 0.605 这一段还能萌发;作者据此提出,细菌、古菌、真核三域生命共有一条约 0.61 的水分活度底线,那不是生物学偏好,是物理化学的墙。你手里那颗话梅,就压在这堵墙上。

还有一个必须说清的限度:低水分不等于无菌。Codex 那份规范里写得很明白——低水分食品里的沙门氏菌之类的病原菌无法繁殖,但细胞可以长期存活。抢走水只是让它们停下来,不是让它们消失。所以果干、坚果这类东西出安全问题时,往往是加工环节带进去的东西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这也是为什么“很干”从来不能替代“干净”。

每一颗话梅都曾经是一朵梅花

现在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样样还原回它原来那棵树。

话梅的原料是青梅,也就是还没熟的梅果。梅是蔷薇科的 Prunus mume。按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的 Plants of the World Online 记载,在华中和华南,它 1 月到 3 月开花,而且开花时枝上还没有叶子——一树白花或粉花挂在光秃秃的枝上,是冬末最容易认的树之一。同一批花结的果子,要到 5 月和 6 月才成熟可采(在华北会推迟到 7、8 月)。

也就是说,你嘴里那颗酸得眼睛发直的话梅,四五个月前是一朵在冷风里开的花。中间的距离,正好是一个冬天到一个初夏。

陈皮那一格更讲究。真正意义上的新会陈皮,用的是新会茶枝柑的果皮,学名 Citrus reticulata ‘Chachi’。这不是一句地方吹嘘:2006 年,原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以第 157 号和第 159 号公告把新会柑与新会陈皮列入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保护范围明确到江门市新会区的会城街道及大泽、司前、罗坑、双水、崖门、沙堆、古井、三江、睦洲、大鳌等十一个镇(街)。

采收更是按节气分级的。据广东省知识产权保护中心的官方产品说明,立秋到霜降之间摘下的是柑青皮,皮薄质硬,味道辛而带苦;霜降到小雪之间摘的是微红皮;小雪之后摘的是大红皮,皮厚质软,辛中带一点甜香。换成公历,大致是 8 月上旬一直摘到 12 月。而剥下来的皮还得在新会当地存放陈化三年以上,才够资格叫“新会陈皮”——这个三年不是雅号,是标准里写着的门槛。

那句“陈皮越陈越好”,有没有可查的化学依据?有一些,而且比想象的具体。2025 年发表在《Foods》上的一项研究,比较了陈化 1 年、3 年、5 年、7 年的新会陈皮,发现随着年份增加,4-乙烯基愈创木酚、香兰素和愈创木酚这几种香气分子越来越多,而阿魏酸越来越少;研究者从陈皮样品里分离出三种微生物,在体外证实它们能把阿魏酸转化成 4-乙烯基愈创木酚,再进一步变成香兰素和愈创木酚。

香兰素,就是香草味的那个分子。换句话说,老陈皮里那一点让人说不清的甜香底子,是一群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用好几年时间,一点一点从柑皮的原料分子里做出来的。三年门槛的背后,至少有一部分是这类反应需要的时间。

这方面的公开研究还谈不上完备——不同产地、不同存放条件下的差异有多大,哪些成分变化跟人的口感真正对应得上,目前一手研究给出的还是局部的答案,不是一张完整的账。所以“越陈越好”的说法,可以说有化学线索,不能说已经被算清。


资料来源

国家地理《Snacks Galore》图注(2026 年 8 月 21 日)、美国 FDA《Water Activity (aw) in Foods》技术指南、美国 FDA《Fish and Fishery Products Hazards and Controls Guidance》第 13 章、国际食品法典委员会《Code of Hygienic Practice for Low-Moisture Foods》CXC 75-2015、堪萨斯州立大学推广出版物 MF3674《Water Activity of Foods》、加州大学 UC ANR 食物保存资料、Stevenson 等《Is there a common water-activity limit for the three domains of life?》(The ISME Journal, 2015)、Gan 等关于新会陈皮陈化香气成分的研究(Foods, 2025)、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 Plants of the World Online 之 Prunus mume 条目、广东省知识产权保护中心“新会陈皮”地理标志产品说明、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政府《新会陈皮地理标志专用标志使用管理保护办法》、优之良品公司官方介绍、《香港商报》《香港经济新闻》与第一财经关于优之良品结业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