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周年,没有主题日。今天这张图之所以在这里,理由只是这只蝴蝶本身——它身上找不出一点蓝色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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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普通蓝灰蝶,德文郡,英格兰 (© Ross Hoddinott/Nature Picture Library) · 查看必应原图

今天打开必应中国区首页,等在那里的是一只蓝蝴蝶。配的标题只有六个字:天蓝色的翅膀。

说明文字同样短得可疑:普通蓝灰蝶,德文郡,英格兰,摄影 Ross Hoddinott。点开图注旁边那个链接,跳过去的搜索词就是“普通蓝灰蝶”这五个字——没有纪念日,没有国际主题日,没有哪个机构的成立周年。必应自己也没打算给今天编一个理由。

所以我们就老老实实按它的意思来:今天这张图能站在这儿,凭的是这只蝴蝶本身。而它确实有资格。因为它的蓝色,是自然界里最难造出来的一种颜色,而它造出来了——用的还不是颜料。

先说清楚:我看不出这是雄的还是雌的

必应给的这行说明只有物种和地点,没有性别。而这个物种的雌雄长得相当不一样,所以我不打算替这张照片猜。

不过它的两副长相都值得先认识一下。

英国蝴蝶保育协会(Butterfly Conservation)的物种页把它称作英国与爱尔兰分布最广的蓝色蝴蝶。雄蝶通体亮蓝,显眼、好动,是那种一眼就会被人认成“蓝蝴蝶”的样子。雌蝶要低调得多,多数是褐色,后翅外缘一排橙红色的月牙斑,翅基泛着深紫蓝。

有意思的是雌蝶的颜色带着地理口音。同一份物种页写得很明确:从英格兰南部“几乎全褐”,一路往西北走,到爱尔兰西部和苏格兰,雌蝶变成“以蓝为主”。而且同一个小种群里的雌蝶也会彼此差得很多。所以下次有人指着两只蝴蝶说“这只蓝的和那只褐的不是一种”,你可以告诉他:很可能是一种,只是一雄一雌。

认它其实不太靠背面那片蓝,靠翅膀的底面。英国自然图鉴网站 First Nature 给的两个特征很实用:底面靠外缘有一排橙色斑块;另外前翅上还多一个圆形暗斑,位置离身体大约 5 毫米——这个斑是它跟其他“蓝蝶”最好用的区别。Butterfly Conservation 补的另一条同样管用:它翅膀边缘那圈白色里,没有深色翅脉伸进去。

顺便说,中文里它有好几个名字。必应用的是“普通蓝灰蝶”,中文维基百科的词条名是“普蓝眼灰蝶”,学名是 Polyommatus icarus。

它身上没有蓝色颜料

现在说那件不太好相信的事。

伦敦自然史博物馆(Natural History Museum)有一篇讲自然界蓝色的科普专文,开头就点了这个反常识的事实:蓝色看着到处都是,可它是自然界用颜料最难做出来的颜色之一。开花植物里能开出蓝花的不到一成;动物身上真正的蓝色颜料更是罕见——蓝脚鲣鸟的蓝脚来自吃进去的鱼,龙虾和海星的蓝要靠色素跟蛋白质搭在一起才成立。

鸟和蝴蝶干脆放弃了颜料这条路。那篇文章里点名举的两个例子,一个是紫蓝金刚鹦鹉,另一个正是今天这只普通蓝灰蝶。

它们用的办法叫结构色。颜料产生颜色靠“吸收”——把不要的光吃掉,剩下的进你眼睛;结构色产生颜色靠“反射”——用一层层几十纳米厚的东西,让特定波长的光在层与层之间叠加增强,再一起弹回来。你在肥皂泡上、在雨后柏油路的一小片油膜上、在光盘背面看到的彩虹,是同一件事。那些地方也没有一滴颜料。

匈牙利科学院的一组研究者把这只蝴蝶的翅膀切开看过。Piszter、Kertész、Bálint 等人 2021 年发表在《Scientific Reports》上的论文把雄蝶背面鳞片里的这套结构叫作“胡椒瓶式”(pepper-pot)纳米结构:一层层打了孔的甲壳素膜上下摞着,膜与膜之间夹的主要是空气,只有零星几根小柱子撑着。就是这样一叠“薄膜—空气—薄膜”,把蓝光挑了出来。

这套结构有多精密?同一篇论文在建模时给了一个我很喜欢的数字:把每层富含甲壳素的膜从 67.5 纳米加厚到 97.5 纳米——加的这 30 纳米,只有一根头发直径的两千多分之一——反射出来的颜色就整整挪了 28 纳米。这只蝴蝶在长翅膀的时候,是按这个精度在施工的。

同一组人 2023 年在《Insects》上又报告,雄蝶这片蓝的反射峰在 400 纳米附近,也就是紫色那一端、人眼快要看不见的地方。结构后面还垫着黑色素,它把漏过去的其他波长统统吃掉——所以你看到的蓝才那么干净。黑色素在这里的角色,跟画家在亮色底下先刷一层黑差不多:不为了黑,为了让上面那一层更亮。

一句话说完:这只蝴蝶身上没有一点蓝色的颜料。它的翅膀是把蓝光挑出来还给你,和肥皂泡上的彩虹是同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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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物种,一路往东蓝得不一样

结构色还有一个颜料给不了的副产品:它可以被测量得极准。膜厚定颜色,颜色又能用光谱仪读出来——于是这只蝴蝶的翅膀成了一把尺子。

Kertész 等人 2019 年在《Scientific Reports》上报告了他们量过的 314 只雄蝶,采集范围北到斯堪的纳维亚、西到英格兰、南到西西里、东到韩国。结果是:欧洲的雄蝶聚成一团,亚洲的雄蝶聚成另一团,两团反射峰的位置差了大约 20 纳米,而过渡地带落在土耳其一带。他们把这个差异归因于历史上冰期造成的种群瓶颈。

这件事值得多想一秒。20 纳米在人眼里几乎不算差别,可它是同一个物种在欧亚大陆两头长出的两种蓝。你要是能把一只英格兰的雄蝶和一只蒙古草原的雄蝶并排放在光谱仪下,仪器会告诉你它们来自哪一边——而这台“仪器”,就是它们自己翅膀上那几十纳米的膜厚。

值得说明的是,2021 年那篇欧洲论文的采样点只有法国勃艮第、匈牙利与罗马尼亚东喀尔巴阡三地;把范围推到韩国的是 2019 年那篇。至于中国境内的种群有没有被单独测过,未发现相应的研究,所以这里就不替它下结论。

会请蚂蚁站岗的毛毛虫

翅膀讲完了,讲讲它更长的那一半人生。

它的毛毛虫吃豆科植物,主菜是百脉根(Lotus corniculatus)——一种开黄花的矮草,英文名 bird's-foot trefoil,因为结的荚果像一只鸟爪。Butterfly Conservation 的物种页还列了大百脉根、天蓝苜蓿、芒柄花、白三叶、小三叶草几种备选。前面提到的匈牙利那组人在实验室里成规模养这个物种时,种的也正是百脉根。

Butterfly Conservation 的蓝蝶生活史手册说,这毛毛虫长得很慢,一个多月才能发育完,蜕两次皮,最后在地面上或者刚刚埋进土表的一个小室里化蛹。而英国蝴蝶资料库 UK Butterflies 补上了关键的一笔:秋天孵出来的那批幼虫以三龄虫越冬,在寄主植物根部的落叶层里“完全休眠”,一直睡到次年三月或四月初才醒。

这就顺手拆掉了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蝴蝶只活几天。对这个物种的越冬那一代来说,它一年里绝大部分时间不是蝴蝶,是一条藏在草根里睡觉的毛毛虫。你在草地上看到的那一小片蓝,是它最后、最短的一段人生。

真正有意思的是它最后一龄干的事。UK Butterflies 写得很具体:幼虫只在末龄才开始吸引蚂蚁;而蛹同样吸引蚂蚁,蚂蚁甚至会把它埋进土里。

灰蝶科的很多种类都有这一手:幼虫背上有专门的腺体,分泌含糖的液体请蚂蚁喝,蚂蚁喝饱了就顺便替它站岗,赶走寄生蜂和捕食者。这在昆虫学里叫“喜蚁性”(myrmecophily)。对今天这个物种来说,这件事不是靠家族推论出来的——Konrad Fiedler 与 Bert Hölldobler 1992 年在《Oecologia》第 91 卷上专门做过实验,用两种蚁属 Lasius 的蚂蚁照料它的幼虫,然后称重。结果还带了个性别差异:有蚂蚁陪着的雄性个体,蛹重倾向于更大;而有蚂蚁陪着的雌性个体,在蛹期倾向于掉更多重量。他们的结论是,喜蚁性给雄性带来的是发育上的好处而不是代价。

蚂蚁围着一条胖乎乎的绿毛虫打转,并不一定是在捕食;也可能是这种互利关系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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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八月底

必应没有给今天一个理由,但这只蝴蝶自己有。

UK Butterflies 记录的英格兰南部世代节律是这样的:一年两代,第一代五月中开始羽化、五月底达到高峰;第二代七月中开始羽化、八月中达到高峰;条件特别好的年份还会挤出第三代。英格兰北部和苏格兰通常只有一代,六月出现、七月达峰。

德文郡在英格兰西南角,属于“南部”那一档。也就是说,八月下旬的德文郡草地上,正是第二代刚刚过了峰值、还大量在飞的时候——一年里最容易撞见这个物种的窗口之一,而且窗口正在慢慢关上。这就是这张照片诚实的“为什么现在”:不是纪念日,是物候。

德文郡这个地点也不是随手选的背景。德文郡地方自然恢复战略(Devon Local Nature Recovery Strategy)的官方页面写着,英国的蝴蝶物种里有 39 种在德文郡有分布;它点名的关键生境包括托贝的石灰岩海岸带和东德文郡的崩崖(undercliffs)——海边那种没被改良过的、贫瘠而向阳的草坡。Butterfly Conservation 给这个物种列的生境清单也是这一路货色:白垩丘草地、海岸沙丘、崩崖、路边草沟、酸性草地、林间空地、荒地、废弃采石场、高尔夫球场,甚至城市里的老墓园。共同点只有一个——阳光足、避风、草没被割秃。

拍它的人

Ross Hoddinott 是英国微距与风景摄影里很有资历的一位。按他个人网站上的自述,他九岁十岁就开始拍照,靠一张蜻蜓特写赢了 BBC《Countryfile》首届少年摄影比赛,十七岁拿下年度青年野生动物摄影师,十八岁转做职业摄影师;后来又拿过多次年度野生动物摄影师奖项和 2009 年英国野生动物摄影大奖的总冠军。他现在住在北康沃尔——就在德文郡隔壁——和妻子一起把家附近几英亩地做了野化,用来招引野生动物。

这类照片的难处不在器材,在时间。这个物种“只在晴天最活跃”,而它最容易被拍到的时刻恰恰是它最不活跃的时候:UK Butterflies 记载,天气不好时它会头朝下倒挂在草茎上休息,而且夜里偶尔能在同一根草茎上发现好几只一起过夜。想拍一只肯老老实实待着的蓝灰蝶,办法通常是清早去,趁太阳还没把它叫醒。

英国蝴蝶监测计划

这个物种的英文名字里带着 common,中文名里带着“普通”,但它并不像名字那样稳当。

Butterfly Conservation 的物种页给了两个数字:1976 到 2019 年,它的数量下降了 17%;1972 到 2019 年,它的分布范围收缩了 37%。目前在 2022 年英国红色名录里仍列为“无危”,保护优先级低。

更近的消息不太乐观。2025 年英国“大蝴蝶普查”(Big Butterfly Count)的官方结果页显示,那一年有超过 12.5 万人参与、记录了 170 万只蝴蝶与日行性蛾类,平均每次 15 分钟数到 10.3 只,比 2024 年的 7.2 只好了不少——但普通蓝灰蝶是那份结果里的坏消息之一:它拿到了这项普查历史上第三差的成绩,14 年趋势下降了 54.3%。Butterfly Conservation 的 Richard Fox 博士在同一页里说,这 15 年间显著减少的广布物种数量,是显著增加的两倍多。德文郡自然恢复战略页面引的另一个数字更宽:自 1976 年以来,英国 80% 的蝴蝶物种在数量、分布或两者上出现了下降。

Butterfly Conservation 的官方页面把 2026 年普查窗口定在 7 月 17 日到 8 月 9 日;UKBMS 的样线季则一直持续到 9 月 29 日。

而这套数据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

英国蝴蝶监测计划(UKBMS)1976 年起步,第一条正式样线是那年 4 月 10 日在贝德福德郡的 Potton Wood 走完的。按该计划官网“UKBMS at 50”页面的统计,五十年里志愿者累计完成了约 71.5 万次调查,走了大约 95 万英里,记录了 4100 多万只蝴蝶;历史上被调查过的样点超过 7000 个,目前每年仍有 3000 多个样点在被人一周一次地走着。这些数字不是哪个实验室做出来的,是几千个普通人一个夏天一个夏天走出来的。

官网的方法页称其为“样线法”,以设计者 Ernie Pollard 命名:一条固定路线,每年 4 月 1 日到 9 月 29 日之间的 26 周里,每周走一次。

官方的入门指南把规则写得更细,而细节里全是心思。你只数一个想象出来的框子里的蝴蝶——路线左右各 2.5 米、身前 5 米;像海崖、林间步道这种只有一侧长着草的地方,也可以只取一侧的 5 米。气温在 13 到 17℃ 之间时,天上得至少有六成是晴的;超过 17℃,只要不下雨就行。时间最好落在上午 10:45 到下午 15:45 之间,10:00 到 17:00 一般也算,再晚蝴蝶就不飞了。走要慢而匀。风力用蒲福风级估一个数字记下来。(以上钟点均为英国当地时间;换到你自己那条路线,照当地时间执行即可。)

这些看着琐碎的规矩,是这套数据能用五十年的全部秘密。框子固定,路线固定,天气门槛固定——于是今年的数字和 1976 年的数字才能放在一起比。

中国这边也有对应的体系。生态环境部 2014 年发布、2015 年 1 月 1 日实施的国家标准 HJ 710.9—2014《生物多样性观测技术导则 蝴蝶》,规定的正是蝴蝶多样性观测的技术要求与方法。2016 年 3 月,全国蝴蝶多样性观测网络(China BON-Butterflies)启动;据马方舟等人 2018 年发表在《生态与农村环境学报》第 34 卷第 1 期上的建设进展报告,到那时它已在 31 个省份布设了 117 个样区、629 条样线,总长约 1200 公里,年观测记录超过 20 万条,参与者来自 53 家科研院所、高校、保护组织与民间团体。不过这套网络主要由机构承担,未发现面向个人的公开报名入口——如果你只是想让自己的记录被人用上,更现实的去处是 iNaturalist 上的“Butterflies of China 中国蝶类”项目,它明确欢迎任何人上传观察,并写明所有数据公开、可核查、可追溯。


资料:必应每日壁纸(zh-CN,2026 年 8 月 22 日);Butterfly Conservation 普通蓝灰蝶物种页、蓝蝶生活史手册《Life cycles of Common, Small and Holly Blue butterflies》、Big Butterfly Count 2025 结果页与 2026 活动页;UK Butterflies 普通蓝灰蝶物种页;UKBMS 官网方法页、入门指南 G1、“UKBMS at 50”;伦敦自然史博物馆《Rainbow nature: Life in brilliant blue》;Piszter 等,《Scientific Reports》2021 年第 11 卷(欧洲雄蝶背翅鳞片光谱与谱系地理的一致性);Kertész 等,《Scientific Reports》2019 年第 9 卷(普通蓝灰蝶雄蝶结构蓝的生物地理格局);Piszter 等,《Insects》2023 年第 14 卷第 8 期第 716 号;Fiedler & Hölldobler,《Oecologia》1992 年第 91 卷第 468–473 页;Devon Local Nature Recovery Strategy 蝴蝶与蛾类页;Ross Hoddinott 个人网站简介;生态环境部 HJ 710.9—2014《生物多样性观测技术导则 蝴蝶》;马方舟等,《生态与农村环境学报》2018 年第 34 卷第 1 期第 27–36 页(全国蝴蝶多样性观测网络建设进展);《新闻晨报》2018 年上海城区常见蝴蝶专题;IISDW 酢浆灰蝶物种页;iNaturalist“Butterflies of China 中国蝶类”项目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