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片沙漠在这里交界,一棵不是树的树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而今天,是它们共同的九十岁生日。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约书亚树国家公园,加利福尼亚州,美国 (© JJ Landscapes/Getty Images) · 必应首页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是一条沙路。
路很浅,只是被人和风反复走出来的一道痕。沙面上有细密的波纹,像水退潮之后留下的记号。路的两边站着一些说不上像什么的植物——树干粗粗矮矮,顶上却分出好几条手臂,每条手臂尽头顶着一蓬硬邦邦的、绿得发灰的短叶子,像有人把好几把刷子插在了一根木头上。
这里是美国加州的约书亚树国家公园。而今天,2026 年 8 月 10 日,是这片沙漠被正式保护起来的第 90 年——整整九十年前的今天,也是一个星期一。
画面里的三样东西
必应的图里其实压着三层信息。
最前面是沙。这不是海边那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沙,而是花岗岩风化之后留下的粗砂,颗粒能硌手。中景是那些举着手臂的植物,也就是约书亚树。再往后,是一堆一堆圆滚滚的石头,像被谁随手码上去的。
那些石头的来历,比看上去有意思得多。据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介绍,它们是一亿多年前上涌的岩浆在地下冷却成的二长花岗岩,冷却时裂出了纵横交错的三组节理,把整块岩体切成了一个个方块。后来地下水顺着裂缝渗下去,把方块的棱角一点点泡软、化成黏土,方块就在地底下慢慢变成了圆球。再后来气候变干,山洪把包着它们的泥冲走了,圆球才露出来,一个压一个地堆在那里。
所以你看到的不是“被堆起来的石头”,是“被挖出来的石头”。它们圆,是因为它们曾经在地下被水泡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是今天
1936 年 8 月 10 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签署第 2193 号总统公告,划出约 825,340 英亩沙漠,设立约书亚树国家纪念地。有意思的是,公告里给的理由并不是“这里的植物很奇特”,而是这片土地上“有历史与史前遗迹,以及具有历史和科学价值的各类实物”。
推动这件事的人,叫米涅瓦·汉密尔顿·霍伊特。
她是个南方种植园长大的女人,学的是音乐,后来嫁到加州,住在南帕萨迪纳。真正让她转向沙漠的,是儿子和丈夫先后去世。她开始一趟一趟往沙漠里跑,然后发现了一件让她坐不住的事:园艺爱好者正在把仙人掌和约书亚树整棵整棵地挖走、烧掉。
她的反击方式非常“1920 年代”:为了让东海岸的人明白沙漠长什么样,她包下两节冷藏车厢,把大型沙漠植物从加州一路运到纽约参展,并且让人每天把易蔫的沙漠花朵空运到会场,保证观众看到的是新鲜的。展览办到了波士顿、纽约,还办进了英国切尔西的皇家园艺学会春季花展。1931 年,墨西哥总统授予她“特级植物学教授”的荣誉头衔,称她为“仙人掌的使徒”,墨西哥国立大学的科学家还用她的名字命名了一种新发现的乳突球属仙人掌。
1933 年初,她带着自己出钱委托的生物调查报告和一批“用得极为有效”的照片去了华盛顿,见了罗斯福、内政部长伊克斯和国家公园管理局局长。她要的是一百多万英亩,最后拿到 825,340 英亩——差额主要卡在铁路土地授予形成的棋盘格式产权上。
后来的故事有起有落:1950 年国会为了采矿和放牧的利益,从这片保护地里划走了约 265,000 英亩;1994 年 10 月 31 日,《加州沙漠保护法》把它升格为国家公园,并补回 234,000 英亩、划出 163,000 英亩荒野。今天的公园总面积约 795,156 英亩,也就是 3,218 平方公里,比上海大一半。
园区里如今立着一座 5,405 英尺的山,叫米涅瓦·霍伊特山。
它不是树,也没人真的见过约书亚
先说个可能会让你重新看这张照片的事实:约书亚树不是树。
它是单子叶植物,是丝兰属的一种,血缘上离棕榈、离百合更近,离松树和橡树很远。这带来一个非常麻烦的后果——它没有年轮。木本双子叶植物每年长一圈形成层,年轮就是它的账本;约书亚树没有这套系统,所以你把它锯开也数不出岁数。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公园的负责人弗兰克·吉文斯为了搞清楚它们长多快,给一批树挂上标签,每年 1 月 7 日和 7 月 7 日各量一次,坚持了大约七年。他在报告里写得很直白:由于没有年轮,至今没有办法确定它们的年龄。今天估算树龄的办法依然是——量高度,除以生长速度。
而生长速度是这样的:过了最初那段较快的幼年期,一年只长 1.3 到 7.6 厘米。国家公园管理局估计它们平均能活约 150 年,园里最高的超过 12 米。你在照片里看到的那些举着手臂的家伙,很多比你祖父的祖父还老。
还有一件事,看照片时可以拿来对照。约书亚树不是想分叉就分叉的——管理局的说法是,科学家认为,是冬天的低温同时触发了开花和长出新枝(注意“认为”两个字,这一条还不是定论)。它也不年年开花,需要“降雨来得是时候,再加上一场凛冽的冬冻”。
推论很好玩:一棵笔直、一个叉都没分的约书亚树,多半是一棵还没开过花的树。 下次你在照片或现场看到它们,可以数一数谁开过花、谁还没有。
它们的根很浅,从树干向四周铺开一大圈,为的是抢在雨水渗走之前把水抓住。管理局还提到一件事:地面上看着分开的好几棵树,地下有可能靠细根连成一体,其实是同一个个体。它们把水存在树干和枝条里,一淋雨就变沉,很容易被推倒——所以公园里明令禁止在它们身上挂吊床、拴绳子。
至于“约书亚”这个名字——那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是这样的:摩门教先民穿越莫哈韦沙漠时,看见这植物张开的枝条,像先知约书亚举起手臂为他们指路。国家公园管理局也讲这个故事,但加了一句:支持这一说法的史料证据有限。
历史学家理查德·弗兰卡维利亚说得更硬:“约书亚树”这个名字直到 20 世纪才进入这一地区的词汇。 1847 至 1869 年间那批摩门教迁徙者的日记里,查不到这个词。最早的书面痕迹是 1875 年植物学家查尔斯·帕里的记录,他说这种树在摩门定居者中“普遍被称为‘约书亚’”——那已经是先民穿越沙漠几十年之后的事了。1886 年,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书里;1910 年前后,它在加州忽然流行开来。在那之前,人们管它叫“丝兰棕榈”或者“树丝兰”。
换句话说,先有名字,后有故事。 那个动人的先知传说,很可能是名字流行起来以后,被人补写上去的。
一只不吃东西的蛾子,管着整片森林的命
现在说这篇文章里最值得记住的一件事。
约书亚树开花的时候,会招来一种小小的白蛾,叫丝兰蛾。它们之间的关系,是自然界里最极端的合作之一:谁也不能没有谁。
先看这只蛾子有多“专职”。成年丝兰蛾没有能用的口器——它这辈子不吃东西。它孵化、化蛹、飞出来、交配、产卵、死掉,全程不进食。而它头部长着一对触手状的附器,由下颚须特化而来,别的蛾子都没有。
这对触手是干活用的。雌蛾先在一朵花的花药上拖动触手,把花粉刮下来,团成一个球,夹在触手和脑袋底下带走。然后——关键在这里——她飞到另一朵花上,把触手朝下伸直、对准柱头,头一上一下地动,把花粉团主动按进柱头里去。研究者测过,这套动作平均要花 52 秒。
请注意这和蜜蜂的区别。蜜蜂授粉是“顺手蹭上的”,它来是为了吃花蜜,帮忙纯属副产品。丝兰蛾不吃花蜜,它是特意来授粉的,动作有明确的目的性。
授完粉,她转过身,把腹部末端对准柱头下方,用产卵器扎进去大约 0.817 毫米,在花的子房里产卵。幼虫孵出来以后吃的是正在发育的种子——吃掉一部分,不是全部。
于是问题来了:既然幼虫吃种子,一只贪心的蛾子为什么不多产几个卵?
答案是这套关系里最精巧的一环。1994 年发表在《自然》上的一项研究发现,丝兰会主动落掉那些卵太多、或者授粉太少的花。卵越多,花被保留下来的概率越低;授粉次数越多,被保留的概率越高。也就是说,蛾子一旦贪心,整窝后代会随着那朵被扔掉的花一起掉在地上。这套“处罚机制”,是四千万年的合作没有滑向互相欺骗的原因。
反过来,树也离不开蛾子。丝兰蛾是它唯一的授粉者。没有蛾子,约书亚树的花就是白开的——它还能靠根和枝条萌蘖出新的植株(这一点要说清楚),但那是克隆,不是种子,遗传上等于原地踏步。
最后一层更漂亮。给约书亚树授粉的丝兰蛾正好有两种:西边的 Tegeticula synthetica 和东边的 T. antithetica,两者的地理分布不重叠。分子钟推算它们大约在一千零七十万年前分家——这是已知第一例授粉蛾在同一种寄主植物身上发生的物种分化。
而树也跟着分了家。东边那种树的花更细长,花柱平均 4.788 毫米;西边那种的花近乎球形、花瓣更短更宽。对应地,东边那种蛾子的产卵器长 2.20–2.25 毫米,西边那种长 3.55–3.77 毫米。研究者算过:花柱越长,蛾子的卵就被放得离胚珠越远,而花柱长度能解释这个距离一半以上的变化。
一把锁和一把钥匙,在一千万年里互相把对方磨成了现在的形状。 如今西边那种树叫约书亚树(Yucca brevifolia),东边那种在邱园的名录和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的文件里已被当作独立的种(Yucca jaegeriana)——不过加州本地的权威植物志还没有跟进这一拆分,这一条尚有分歧。
两片沙漠,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必应给今天这张图起的名字是“两片沙漠交汇之地”,这不是修辞,是这座公园的地理事实。
公园的北半部属于莫哈韦沙漠:海拔大约 610 到 1,520 米,年降水约 75 到 125 毫米,主要下在冬天。约书亚树只长在这一半。
公园的南部和东部属于科罗拉多沙漠(索诺兰沙漠在加州和下加州的分支):海拔多在 610 米以下,更热更干,东部盆地夏天能到 49 ℃。这里一棵约书亚树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长得像绿色鞭子的沙漠蜡烛木、圆滚滚扎人的“泰迪熊”仙人掌、木麻黄和铁木。
还有第三层常被忽略:西部山地 1,200 米以上,长的是加州刺柏、穆勒栎和松树。整座公园记录了约 800 种维管植物。
那么,为什么约书亚树到了低处就不长了?
这里需要诚实一点:这件事没有一句话的标准答案。 低处太热太干是显然的原因;至于“需要一场冬天的霜冻才能开花”,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用词是“科学家认为”,而不是定论。更大尺度的研究还指出,它今天的分布不只由气候决定,也受限于种子传播能力——这一点我们马上会讲到。至于流传很广的“3,000 英尺分界线”,我没有在管理局或美国地质调查局的资料里找到出处,所以这里不写成硬数字。
它的老搭档,一万三千年前就死光了
这里有一件我读到时愣了一下的事。
内华达州石膏洞里保存着已灭绝的沙斯塔地懒的粪便化石,分析结果显示,那些粪便几乎全部由约书亚树的叶纤维构成。地懒吃它的果实,也就极可能是它的长距离播种者——把种子带到几公里、几十公里之外。
沙斯塔地懒大约在 12,900 年前灭绝了。
从那以后,约书亚树的“搬家速度”就只剩下每年 1 到 2 米。而现在,它需要的气候带正在以远快于此的速度往北、往高处移动。
它的搭档在一万三千年前就走了,账单今天才寄到。
这就是它眼下最大的麻烦。研究给出的数字有分歧,但方向一致:加州大学河滨分校 2019 年发表在《生态圈》上的模型显示,如果排放得到遏制(约升温 3 ℃),2070 年以后园内约 19% 的约书亚树适宜生境能保住;如果听之任之(约升温 5 ℃),到本世纪末只剩 0.02%。国家公园管理局自己的页面写道,即使在较低排放情景下,园内也可能失去近 80% 的适宜生境。
但也要把另一面说清楚: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在 2023 年 3 月认定,约书亚树不需要列入联邦濒危物种名录——理由是尽管模型预测生境将大幅缩减,这种树目前仍占据着历史分布区的大部分,而且缺乏生理阈值数据,难以做出可靠的长期预测。方向大家都同意,幅度和时间尚在争论。
火是另一重威胁,而且是个恶性循环。约书亚树没有任何抗火本领——野火过后,存活率不到 10%。更糟的是,汽车尾气带来的氮沉降会给外来一年生禾草施肥,草长得越密,火烧得越顺,烧完之后草又抢先占领,下一场火来得更容易。2020 年 8 月的圆顶火烧掉了旁边莫哈韦国家保护区约 130 万棵约书亚树,那是希马穹丘上约四分之一的连片林。
还有一件更让人揪心的事发生在去年秋天。2025 年 10 至 11 月美国联邦政府停摆期间,约书亚树国家公园黑岩营地附近烧掉了约 72 英亩,约 1,000 棵约书亚树被烧。前任园长马克·巴特勒指出,那一带正是园内海拔较高、被认为最能扛住气候变化的一块地方——也就是管理局寄予厚望的“避难所”。
今晚,你也可以抬头
说了这么多远处的事,说说你今晚能做的。
约书亚树国家公园在 2017 年 8 月 14 日被国际暗夜协会(现名 DarkSky International)认证为国际暗夜公园,银级。管理局在园里划了四处专门的观星停车场——鹌鹑泉、隐谷、帽岩、瑞安山;九个营地中夜空最暗的是棉木营地;平托盆地路上从仙人掌花园到棉木之间的路边停车带车流极少,也很适合。
而这个星期,是今年最值得抬头的一周。
8 月 12 日(周三)是新月。同一天,一次日全食将扫过格陵兰、冰岛、俄罗斯北部、大西洋、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一角——中国看不到。但那轮看不见的新月留给我们另一样东西:接下来几个晚上,整夜无月。
而英仙座流星雨的极大,正好落在这几天。
如何观看(英仙座流星雨)
- 活动期:7 月 17 日 – 8 月 24 日
- 预测极大:国际流星组织给出 8 月 13 日 02:00–04:00 世界时,换算成北京时间是 8 月 13 日上午 10:00–12:00——那时中国是白天
- 另一个来源 EarthSky 给出的极大时刻是 8 月 13 日 14:53 世界时,即北京时间 8 月 13 日 22:53
- 所以对中国读者来说,最实际的窗口是:8 月 12 日深夜到 13 日凌晨,以及 13 日深夜到 14 日凌晨
- 理想条件下天顶每小时出现率约 100 颗(这是极暗夜空下的理论值,城市里会少很多)
- 辐射点在北京这样的中纬度地区,要到当地时间 22 至 23 点以后才升到足够高——越晚越好,后半夜最佳
不需要望远镜,不需要买任何东西。找一处灯少、东北方向天空开阔的地方,躺下或者靠着,让眼睛适应黑暗二十分钟以上——这一步很多人跳过,然后抱怨什么也没看到。
如果你身边没有沙漠也没有暗夜公园,还有一件事可以做。约书亚树近年最重要的两项研究,用的都是普通人上传的照片:一项用一万多条 iNaturalist 观察记录,重建了这个物种过去 120 年的开花史;另一项用三千多张公众拍摄的照片,捕捉到 2019 年 11 月一次反常的“错季开花”——研究者担心的是,如果树在秋天开花,而蛾子要到春天才羽化,那把锁和那把钥匙就对不上了。
你拍的一张随手的植物照片,可能就是别人论文里的一个数据点。
资料: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约书亚树国家公园各专题页(历史、约书亚树、地质、暗夜观星、气候变化)、第 2193 号总统公告(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美国总统项目)、美国地质调查局约书亚树国家公园生态页、Pellmyr & Huth《自然》372 卷 257 页(1994)、《美国昆虫学会年报》丝兰蛾授粉行为与物种分化研究、Cole 等《生态学应用》21 卷(2011)、Sweet 等《生态圈》(2019)、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 2023 年 3 月 9 日物种认定、DarkSky International、国际流星组织《2026 年流星雨历》、EarthSky、PBS SoCal 关于约书亚树命名史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