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遇险会跑,驴遇险会站住。这不是脾气,这是四千公里外的荒漠写进去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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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国家地理挂出的这张照片,画面简单得像一件日常小事:
一个男人坐在车里,从车窗递出一根胡萝卜。窗外,几头驴凑过来吃。
图注告诉我们,那个人叫 Germán Flores,他喂的那头叫 Pancho。地点是墨西哥 Otumba 的 Burrolandia——直译过来就是“驴之地”。Flores 是这座庇护所的联合创办人之一,它建于 2006 年,目的只有一个:保住墨西哥的驴。
一座为驴子建的庇护所。听上去像个善举,像个温情故事。
它确实是。但如果你顺着这根胡萝卜往回追,会追到一些比温情硬得多的东西。
一座只有百来头驴的地方
Burrolandia 在墨西哥州的 Otumba 市镇,距离特奥蒂瓦坎金字塔只有十分钟车程,离墨西哥城大约一小时。它的官网上写着现有 98 头驴,每天早九点到晚六点开门,门票是“捐赠”形式:18 岁以下 80 比索,成人 100 比索;残障人士、三岁以下儿童和认养人免费,另外专门给团体和学校设了捐赠标准——也就是说,它是欢迎孩子成群结队来的。
创办人不止一个:Germán Flores 和他的儿子 Raúl Flores,父子俩都被记作 co-founder。它靠导览、认养计划、志愿者活动和市民捐款活着;有英文报道说,它每个月大约需要一千名访客才能收支平衡。
驴的数量一直在动:2024 年 5 月是 93 头,2025 年底 98 头。2026 年,这里已经出生了 9 头小驴,还有 5 头在路上。
墨西哥作家埃莱娜·波尼亚托夫斯卡在《La Jornada》上写过它,称它是拉美唯一的驴子庇护所。
官网上有一句话,是这座地方的全部理由:
一个让驴不必再劳作、不再受虐待的地方,给它们食物、给它们兽医照护,最重要的是,给这些被遗忘的小动物很多很多爱。
“被遗忘的”。这三个字是关键。
墨西哥还剩多少头驴?没有人说得准
墨西哥现存驴的数量没有统一统计,不同来源之间的差异比任何一个单独数字都更说明问题。
- 墨西哥主流大报《El Universal》说,1991 年墨西哥有 150 万头驴;而最后一次官方普查停在 2007 年,58.5 万头。
- 至于今天还剩多少,报道里最常引的“约 30 万头”这个数字——它的出处,就是照片上这位 Germán Flores 本人的估计,不是政府统计。
- 而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口径完全是另一个量级: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和爱丁堡大学 2021 年那份报告都按 FAO 数据给出 320 万头(2019 年)。
150 万、58.5 万、30 万、320 万。同一个国家、同一种动物,四个数字,最大的和最小的差了十倍以上。
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哪个数字对,而是这句话:
一种动物没人再去数的时候,它其实已经从我们的视野里退出去了。
(有一篇 2026 年 4 月的预印本论文,标题就叫《墨西哥役用马属动物的统计隐形》——我们没能读到正文,但光是这个标题,就已经把事情说完了。)
至于驴为什么消失,各方说法完全一致,也毫不神秘:农业机械化、摩托车和皮卡取代了驮运、农村人口进城。Flores 自己的话是:现代化和机动农机让驴彻底失去了用途。
它不是被杀光的,是被淘汰的。 一种和人类相处了七千年的动物,在几十年里突然没用了。
现在说那件让人愣住的事:驴很倔,是有原因的
如果你和驴打过交道,或者只是听人说过,你一定知道那个刻板印象:驴很倔。 你拉它,它不走;你推它,它站着不动。
这件事在动物行为学上有一个漂亮得多的解释。
佛罗里达大学兽医学院和推广部 2026 年的一份出版物(VM279)里,有这样一段话:
与马相比,驴更依赖“僵立”和“迎战”的反应,而不是逃跑。因为逃离危险,往往意味着逃离水这样的宝贵资源,同时还会让身体更缺水。 因此,驴是一种在感到不安或受威胁时,本能是站住不走的动物。
请把这段话拆开来看。
马来自哪里? 水草丰美的草原。那里能养活一个大群,遇到危险,几十匹马一起狂奔,跑一段就有草有水,代价不大。所以马的第一反应是跑。
驴来自哪里? 非洲最热、最干、植物量最少的地方。那里养不起一个大群——国际自然保护联盟专家组的调查记录里,野驴通常只结成不到五头的临时小群,唯一稳定的单位是一头母驴和它的孩子;成年公驴常常独来独往。而且水源极其稀少,被观察到的野驴几乎全都在已知水源 30 公里以内活动。
在那种地方,跑,只会让你离水更远,而且更渴。
所以驴演化出的答案是:站住。转过身。面对它。必要的时候,踢。
英国驴子庇护所的行为学描述完全吻合:驴受惊时可能只挪开很短一段距离,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那个让它担心的东西;它们的逃跑机制被削弱了,害怕的信号也表现得更少。
“驴很倔”从来不是脾气问题。那是一套荒漠写进去的、传了七千年的求生程序。
顺带一个让人会心一笑的巧合。柳宗元写《黔之驴》,讲一头驴被运到贵州,老虎起初怕它,慢慢摸清了底细,开始挑衅。驴的反应,原文只有四个字:
驴不胜怒,蹄之。
站住,转身,踢。
一千二百年前的一则中国寓言,无意中记下了这套程序的每一步。(当然,柳宗元不是在写动物行为学,这只是个读来有趣的巧合。而故事的结局你知道——老虎因此看穿了它,“技止此耳”。这个成语后来变成了“黔驴技穷”,成了驴背了一千多年的黑锅。)
还有多干它都能扛
同一套荒漠程序,还写进了驴的身体。
联合国粮农组织收录的一份关于非洲牧区牲畜需水量的研究报告里,有这样几个数字:驴可以耐受 30% 的脱水;一头隔日饮水的役用驴,两天之后会失去 21% 的体水,但能迅速、完全地补回来;它甚至要到脱水超过 15%(西奈的驴甚至到 23%)才开始食欲下降。
而它补水的方式,是最适合讲给孩子听的那一种:两到五分钟里喝下 24 到 30 升水,然后若无其事。
三十升。差不多是一个半的家用饮水机水桶。在五分钟之内。
(另一件常被说起、但其实证据不够硬的事:驴的大耳朵是不是用来散热的。研究者推测是——就像非洲象的耳朵比亚洲象大——但我们没有找到任何针对驴耳散热量的直接实测。所以这里只写“推测”。)
人开始养驴的那一刻,正是撒哈拉变干的那一刻
2022 年,一个国际团队在《Science》上发表了对 238 个驴基因组的分析(Todd 等,DOI 10.1126/science.abo3503)。结论是:家驴来自东非的一次单一驯化事件,发生在七千多年前,大约公元前 5000 年。
而参与研究的法国团队在新闻稿里点出了这个时间点的意味:驴被驯化的时候,正是撒哈拉变成我们今天所知的那片沙漠的时候。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会得到一个很有力的结论:
驴不是“沙漠里顺便有的一种动物”。驴是沙漠造出来的动物——而它刚被造出来,人就抓住了它。
沙漠把一种能耐渴、能负重、能在碎石坡上稳稳走路、遇险不乱跑的动物挤压成型;然后人类拿走了它,用它驮东西,一直驮了七千年。
而它的祖先,只剩下不到两百头
这是这篇文章里最沉的一个事实。
家驴的野生祖先叫非洲野驴(Equus africanus)。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 2015 年的评估结果是:极危(Critically Endangered),种群趋势:下降。
成熟个体的估计数量是:23 到 200 头之间。
埃塞俄比亚达纳基尔沙漠约 112 头;厄立特里亚外推约 400 头(含未成熟个体);索马里最后一次调查是 1997 年,那时候努加尔谷地已经不足 10 头,此后再没有消息。埃塞俄比亚境内 35 年间下降超过 95%。
现在把两个数字放在一起:
全世界大约有五千万头家驴。而它们的野生祖先,只剩下不到两百头成熟个体。
人类把一个物种变成了地球上最常见的牲畜之一,同时几乎把它的原型抹掉了。
(顺便提醒一句:这份评估是 2015 年做的,已经十年了。)
中国:从九百万头到一百二十万头
现在说中国。
按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数据(经 2021 年《PLOS ONE》一篇全球驴群研究引用):中国的驴,1997 年是 944.4 万头,2018 年是 267.8 万头——二十一年,掉了 71.6%。 那篇论文特别点出,在同一时期,中国是全世界驴数量变化最大的国家。
而中国自己这边的口径更近:2025 年 9 月末,中国畜牧业协会主办的第十届驴业发展大会上,协会原常务副秘书长汪秀艳的说法是——全国驴存栏量锐减,预计 2025 年跌破 120 万头,基础母驴不足 40 万头。
从 1990 年前后的一千一百万头,到今天的一百二十万头。大约三十年,少了九成。
原因和墨西哥一半相同、一半不同。相同的那一半是机械化:拖拉机、三轮车、皮卡把驴从田里和路上换了下来。不同的那一半,是驴皮。
这件事需要平实地讲清楚。驴皮是熬制阿胶的原料,中国的需求量很大。英国的驴子庇护所(The Donkey Sanctuary)估计,每年至少有 590 万头驴为取皮而被宰杀;该机构 2019 年的报告则给出另一个口径——阿胶生产每年需要约 480 万张驴皮。(这两个都是公益组织的估计,不是官方统计,而且一个是屠宰量、一个是需求量,口径不同,不能混着说。)
因为驴长得慢、繁殖慢,需求上来之后,非洲和拉美的驴被大量收购和宰杀。2024 年 2 月,非洲联盟做出了回应。
关于这件事,几乎所有中英文报道都写成“非盟首脑会议通过了禁止驴皮贸易的禁令”。我们去查了非盟国家元首大会那次会议的决议正式文本(Assembly/AU/Dec.866–902 (XXXVII)),逐条检索,里面没有出现“驴”这个词。 真正的官方落点在执行理事会:决议 EX.CL/Dec.1234(XLIV) 第 33 段第 (viii) 项,“审议并通过”了一份由非盟非洲动物资源局编写的报告,标题是《非洲的驴:现在与未来》——报告的核心建议,是对为取皮而商业屠宰驴实行为期 15 年的暂停。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项政治承诺和部长级层面的通过,不是一部有直接法律效力的大陆立法,落实仍然要靠各国自己立法。这个区别很重要,值得原样告诉孩子——新闻标题里的“禁令”和文件里的“通过一份报告”,常常不是同一件事。
但中国也在做另一件事
这一条我们查到了官方原文,而且它和 Burrolandia 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农业农村部公告第 940 号,2025 年 10 月 27 日。名录一共收录 298 个资源。翻到第九类,原文是这样的:
九、驴
关中驴、德州驴、广灵驴、泌阳驴、新疆驴、青海毛驴
六个中国地方品种,被单独列为需要国家保护的遗传资源。
而且不只是列个名单。据公开转载的农业农村部公告第 453 号名单,山西广灵划了一个“广灵驴国家保护区”,河北海兴、山东无棣和东阿、河南泌阳等地设有国家级保种场。
农业农村部在这版名录的政策解读里还提到一句:中国的驴品种数量居世界第一。
墨西哥的 Germán Flores 用一座庇护所留住驴,中国用一份名录和几个保种场留住驴。做的是同一件事——在一种动物彻底没用之后,想办法让它继续存在。
今天不是任何驴的节日
最后要交代清楚:2026 年 9 月 10 日,和驴没有任何纪念日的关系。
世界驴日是 5 月 8 日(发起人把它定在国际劳动节那一周之后,理由是“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劳动者”)。Otumba 那个国家驴子节确实存在,1965 年办到现在,2026 年是第 61 届——但它办在 4 月底到 5 月 1 日,早就过完了。世界农场动物日是 10 月 2 日,还没到。
(那个节日值得单说一句,因为它实在太好玩了:镇中心会搭一条叫“Burródromo”的驴道,有驴子化装赛,有驴叫模仿大赛——谁学得最像谁赢;有驴背马球,骑在驴背上、拿一把扫把打球;还有分“一级方程式”和“二级方程式”两档的驴子赛跑。明年 4 月底,如果你正好在墨西哥城。)
墨西哥独立日是 9 月 16 日,六天之后——但国家地理没有给出任何理由,我们也不编因果。
这张照片今天出现的真正原因,很可能只是:它是新的。 它属于动物摄影新闻机构 We Animals 在 2026 年拍摄的一个项目,题目叫《不只是一头牲口:重新看待墨西哥的驴》。
拍摄者 Sara Escobar,墨西哥人,1984 年生,纪实摄影师和纪录片导演,VII 基金会 2022 年的 Fellow,长期拍摄墨西哥的身份、社会正义和对暴力的抵抗。她曾获得国家地理基金会的资助。
图片:国家地理每日一图(Nat Geo Photo of the Day)《Donkeyland》· 摄影 Sara Escobar · 原始页面
资料来源
国家地理每日一图 2026 年 9 月 10 日;Burrolandia 官网;We Animals《More Than a Beast of Burden: Rethinking Donkeys in Mexico》;VII 基金会摄影师档案;《El Universal》《El Heraldo de México》《La Jornada Estado de México》《Mexico News Daily》;佛罗里达大学 IFAS 推广部出版物 VM279;The Donkey Sanctuary;IUCN 红色名录 2015 年非洲野驴评估(经 CMS 发布);Moehlman 等 2013,IUCN SSC 马科专家组;Todd 等,《Science》377 (2022),DOI 10.1126/science.abo3503;《PLOS ONE》2021,DOI 10.1371/journal.pone.0247830;Brooke/爱丁堡大学皇家(迪克)兽医学院 2021 年报告;联合国粮农组织 ILCA 研究报告第 7 号;非洲联盟执行理事会决议 EX.CL/Dec.1234(XLIV);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公告第 940 号(中国政府网);中国畜牧业协会驴业分会;柳宗元《三戒·黔之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