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本该睡在树里，而不是树上。
图片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Photo of the Day · 原始页面
今天的国家地理每日一图，是一只黑熊。它趴在一截巨大的树桩上，四脚摊开，睡得正香。照片由国家地理探险家瑞安·蒂德曼用红外相机拍下——熊不知道有人在看它，所以睡得格外坦然。
拍摄地在加拿大温哥华岛的温带雨林。蒂德曼说，这截树桩是这只熊的“夏日休息区”，它大概是刚下河抓完鲑鱼，上来眯一会儿。画面很安详。但如果你知道它本该睡在哪儿，就会觉得这张照片有点心酸——它趴着的这截树桩，本来应该是一棵活着的、能让它钻进去过冬的巨树。
一只熊的卧室，藏在一棵树的肚子里
这是今天最该记住的一件事：在温哥华岛，黑熊过冬的窝，不在地上的洞里，而在大树的肚子里。
沿海不列颠哥伦比亚的黑熊，几乎只挑一种地方过冬——又老又粗的空心大树。研究这件事最扎实的一份论文（Davis 与 Weir 等，2012）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熊选的这些“卧室树”，平均直径达到 143 厘米——差不多一米半粗。最常被选中的是巨大的红雪松、黄雪松，其次才是花旗松（也就是今天这只熊脚下这种树）和铁杉。有的熊窝甚至在离地十几米高的树干里头，母熊和幼崽躲在上面，比地面安全。
关键在于，这样的一个树洞，是没法速成的。它得等树长到一米多粗、活上几百年，让心材慢慢被真菌一点点蛀空，才能在树的体内掏出一个能装下一只熊的空腔。研究者说得很直白：这种洞要几百年才形成。 换句话说——
一只熊的卧室，要一棵树长三百年才盖得起来。
而这，正是这张照片心酸的地方。工业采伐把温哥华岛上大部分的参天古木砍走了，能提供这种树洞的老树越来越少。于是熊只能退而求其次，趴在砍剩下的树桩上——就像照片里这样。可树桩会烂、会塌，撑不了太久；而新种下去的林子，按几十年一轮的采伐节奏，根本等不到长出下一个树洞的那一天。 你能很快砍掉一间卧室，却没法很快盖回一间。
更妙的是：喂大这些老树的，正是熊自己
这里藏着一个漂亮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循环。
熊爱吃鲑鱼。每到鲑鱼洄游的季节，熊会从河里把鱼叼上岸，拖进林子里慢慢吃，吃剩的鱼骨鱼肉就丢在树底下。海里的鲑鱼身体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氮（科学家能靠一种叫 ¹⁵N 的“记号”认出它来自海洋），这些氮就随着鱼的残骸，渗进了溪边大树的根里，成了树的肥料。
维多利亚大学的生态学家赖姆兴（Tom Reimchen）算过一笔账：一只熊，在四十来天的鲑鱼季里，能往林子里搬运大约 700 条鲑鱼，合起来一千六百公斤的“鱼肥”。 靠着这样的搬运，溪边大树体内的氮，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海洋——不同研究给的比例从约一半到高达四分之三不等。科学家甚至能在树的年轮里，读出几十年前哪一年鲑鱼多、哪一年鲑鱼少。
于是这个循环转了整整一圈：熊和鲑鱼喂大了树 → 树长成几百年的巨木、体内蛀出树洞 → 树洞又成了熊过冬的卧室。 森林给了熊一张床，而这张床，是熊自己用鲑鱼一条一条喂出来的。赖姆兴一句话说透了它：鲑鱼需要森林，森林也需要鲑鱼。
顺便纠正一个说法：黑熊不算“真正的冬眠”
我们常说熊“冬眠”，但严格讲，黑熊不是像地松鼠、蝙蝠那样的真正冬眠动物。真正的冬眠者体温会降到接近冰点、几乎叫不醒；黑熊过冬时体温只降几度，一有动静就能醒过来，甚至能起身离开。所以有生物学家更愿意叫它们“超级冬眠者”：能连着五个月不吃、不喝、不排泄，还能把体内的废物回收成蛋白质，几乎不掉肌肉和骨量。母熊更厉害——它是在窝里、在深冬里把幼崽生下来的。刚出生的小熊只有半斤上下，眼睛还睁不开，是母亲体重的几百分之一，要靠母乳养到春天才敢露头。
也正因为黑熊不是“必须”冬眠，在气候温和的温哥华岛，冬天不冷、食物不断的时候，有些熊干脆只睡很短一阵，甚至不怎么进窝。所以照片里这只熊在非冬季趴着打盹，完全正常——它不是在冬眠，就是在“夏日休息区”眯一觉。顺带一提，温哥华岛上没有灰熊，黑熊是这座岛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陆地食肉动物，因此它们比别处的黑熊更大胆、更爱在白天活动。
换到我们这边
需要老树、需要树洞的熊，中国也有一只。
它叫亚洲黑熊，和温哥华岛那只黑熊是同一个属的近亲。它胸口有一弯乳白色的月牙，所以又被叫作“月熊”，在中国的森林里就有。而它过冬的习惯，几乎是温哥华岛那一幕的镜像——在俄罗斯远东的一项研究里，27 个亚洲黑熊的越冬窝，有 17 个（63%）就在空心的大树里，多是巨大的老杨树，而且大多数树洞的入口都高高地开在离地面很远的地方。太平洋这头的熊，和那头的熊，都在靠又老又空的大树过冬。
而对“要不要砍掉老林子”这个问题，中国也做过一次分量很重的回答。1998 年长江那场大洪水之后，中国启动了“天然林保护工程”，开始在长江上游、黄河中上游等地区停止、限制对天然林的商业采伐；随后更进一步，把对天然林的商业性采伐逐步扩大到全国范围停下来。 这和温哥华岛“砍还是留”的争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决定，让自己的天然林重新变老——而一头熊要找到一张床，需要的恰恰就是一片够老的森林。
资料来源
温哥华岛黑熊的越冬树洞研究（Davis & Weir 等，2012；Artemis Wildlife 海岸熊窝识别手册）；瑞安·蒂德曼（ryantidman.com、加拿大皇家地理学会）；鲑鱼—森林氮循环（维多利亚大学 Reimchen “Salmon Forest” 项目、Hakai Magazine）；黑熊冬眠生理（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WildSafeBC）；温哥华岛古林采伐现状（不列颠哥伦比亚省 2020 年古林战略评估、古林联盟）；亚洲黑熊越冬生态（Seryodkin 等，俄罗斯远东）；中国天然林保护工程（中国政府网、国家林草局）；唐家河与东北虎豹国家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