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因为几颗拧不动的螺栓而被拖了整整一周的太空修理。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 · 图片页 https://www.nasa.gov/image-article/astronauts-anil-menon-and-sophie-adenot-on-spacewalk/
今天 NASA 挂出的这张照片里有两个人。
左边那位半个身子被挡住了，你只能看见他舱外服腿上的红色条纹；右边那位穿的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记的白。他们悬在国际空间站外面，脚下是地球。
穿红条纹的是 NASA 的阿尼尔·梅农，另一位是欧洲空间局的索菲·阿德诺。他们是第 75 长期考察组的飞行工程师，这次舱外活动持续了 6 小时 23 分钟。
但这张照片其实拍的不是今天。
一根修了一周的天线
NASA 这张图的完整说明里有半句常被截掉：这次出舱是 8 月 18 日（星期二）那次；而“这两人将在 8 月 25 日完成一根高速通信天线的安装”。
也就是说，这是一件做了两次才做完的事。
事情要从更早说起。2026 年 8 月，国际空间站接连做了三次美国舱外活动，编号 96、97、98：
8 月 6 日（星期四） 的第 96 次，杰西卡·梅厄和梅农出舱，为空间站的 3B 电力通道安装改造硬件，为将来安装卷式太阳能电池阵做准备。那是梅农的第一次出舱。
8 月 18 日（星期二） 的第 97 次，就是照片里这一次。任务是更换一根失效的天地通信天线。这也是空间站建造、维护与升级史上的第 282 次出舱活动。对阿德诺来说，这是她的第一次——NASA 的博客写得很克制：她是第一位进行太空行走的法国女性。（欧空局的措辞一致，两家都只说这一句，没有再排“第几位法国航天员出舱”。）
然后，事情卡住了。
被拆的那根天线叫 SGANT-2，从 2025 年 11 月起就无法再跟踪中继卫星星座。欧空局给出的原因比 NASA 博客更具体：失效天线上的螺栓和接头卡死了，拖住了两人的进度，使他们没能按计划把备件装上去。
于是那六个多小时里，他们只完成了拆除，把那根废天线临时系固在桁架结构上，另外检查更换了气闸舱附近一个可移动的脚限位器。备件原地待命。整整一周。
8 月 25 日（星期二），也就是这张照片发布的当天，两人再次出舱。美东时间上午 8:27 开始（北京时间 20:27），下午 2:57 结束，6 小时 30 分钟。NASA 博客的标题很直白：航天员完成高速天线安装。这是空间站的第 283 次出舱活动。他们把备用的天地通信天线装上并接通，同时把上周临时存放的那根废天线固定到了备件平台上。
那根天线是什么？NASA 的说法是：它是“使休斯敦任务控制中心与轨道复合体之间高速数据传输成为可能的关键一环”。
一个价值几百亿美元的空间站，被几颗拧不动的螺栓拖了七天。
真正难的部分，在他们打开舱门之前
现在说这篇文章最想讲透的一件事。
出舱最危险的环节，不是拧螺栓，是换气。
空间站舱内是海平面气压——14.7 psi，也就是 101.35 千帕，成分和地面的空气一样，主要是氮。而美国的舱外服 EMU，内部只有 4.3 psi，约 29.65 千帕的纯氧。
如果一个人直接从 101 千帕的含氮空气进到 29.6 千帕的纯氧里，会发生什么？溶解在他组织和血液里的氮气来不及随呼吸排走，会在关节和血管里析出成气泡——潜水员管这个叫“弯曲症”，医学上叫减压病。
所以出舱前必须“排氮”。NASA 现行的服内轻度运动方案叫 ISLE，流程是这样的：先戴上面罩吸纯氧 60 分钟，同时进行出舱准备；然后把舱内压力降到 10.2 psi（约 70.3 千帕），一边呼吸富氧空气一边做轻度运动 40 分钟；接着在这个压力下花 30 分钟穿上舱外服；穿好之后，先做 50 分钟的服内轻度活动，再静静地在服装里吸 50 分钟纯氧。
加起来 230 分钟——三小时五十分钟。
**这三小时五十分不是准备工作，它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一次六个半小时的出舱，前面还要垫上将近四个小时——真正在舱外的时间，只占整件事的六成。
为什么不干脆把服装压力调高一点
这是个好问题，而且有量化的答案。
一项发表在《npj 微重力》上的研究给出了这样一组对比：对一件 4.3 psi 的舱外服，240 分钟的排氮之后，减压病的相对风险指数是 0.8；而如果把服装加压到 8.3 psi，只需要 40 分钟纯氧排氮，风险指数就降到 0.6。
看起来压力越高越好——那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舱外服本质上是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压力越高，它越硬。同一份研究写得很清楚：降低舱外服的气体压力是改善活动性的有效方法，但在降低压力与增加缺氧、减压病风险之间存在权衡。而代价是具体到指头的：研究同时提到，舱外服导致指甲损伤的概率与手围相关——航天员在舱外的每一次握合，都是在跟三十千帕的内压较劲，久了指甲会脱落。
NASA 选了 4.3 psi，那是在“指甲脱落”和“血管里冒气泡”之间取的一个折中值。
其余的部分也全是工程上的妥协。舱外服的柔性部分由多达 16 层材料构成。散热靠的是一块多孔板升华器：太空真空让水在板面上直接从固态变成气态带走热量，能力上限是应对航天员每小时 2000 英热单位（约 586 瓦）的代谢产热，另加系统自身发热与环境吸热。贴身穿的液冷服里织进了约 300 英尺的水管。而舱外的温度，按 NASA 的官方数字，从零下 250 华氏度到阳光下的 250 华氏度（约 −157 ℃ 到 +121 ℃）。
（那层金色的面窗镀膜，NASA 官网的说法只是“像航天员的太阳镜”，用来保护眼睛不受强烈阳光伤害。挡紫外与红外这个说法在光学上成立，但不是 NASA 的官方措辞，这里就照他们的原话写。）
那道红条纹，是公共事务部门的发明
照片里最显眼的识别标志，来历有点出人意料。
阿波罗任务早期，地面看照片时分不清画面里的航天员是谁——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白色服装。于是约翰逊航天中心公共事务主管布赖恩·达夫推动，在后续任务的指令长服装上加了识别条纹。第一次用上是阿波罗 13 号（12 号来不及改）。红色条纹出现在指令长服装的手臂、腿部和头盔上。
它最初的名字就叫 Public Affairs Stripes（公共事务条纹），后来才改称“指令长条纹”。
**它解决的是一个纯传播问题，不是工程问题。**半个多世纪后，这条红杠还在天线旁边晃——只是识别的对象，从阿波罗的指令长变成了今天的一号出舱者。
这套衣服，比穿它的人还老
这里有一个 2026 年的硬时效点。
2026 年 4 月 20 日，NASA 监察长办公室发布报告 IG-26-006，评估下一代舱外服的采办。报告里对现役 EMU 的判词相当不客气：
航天员在国际空间站上使用的舱外机动装置舱外服，是五十多年前设计的。
这些舱外服首次使用是在 1983 年航天飞机的第六次飞行。
这套服装在过去二十年里没有经过大改。
报告还写：NASA 计划继续使用 EMU，直到 2030 年空间站退役，或者直到升级版替代品到位。而风险在于——如果承包商不能及时、经济地满足合同要求，NASA“可能被迫在空间站的整个余生里继续使用这些有问题的 EMU”。
“有问题”不是修辞。2013 年 7 月 16 日，一次出舱中，一名航天员的头盔里进了一到一升半的水，任务紧急中止。NASA 事故调查委员会的正式报告找出的直接原因是水分离器的转鼓孔被无机物堵塞，导致水进入了通风回路。但报告里最值得所有人读一遍的，是五条组织性根因：过度强调最大化乘组工作时间；对饮水袋可靠性的误判；不愿启动异常报告程序；对微重力下水在服装内行为的理解不足；以及最要命的一条——把轻微进水“正常化”。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如果上一次出舱时在同一个头盔里发现的那点水被彻底调查，这次事故本来不会发生。
（这份官方报告通篇只用 EV1、EV2 的代号，不出现任何人名。）
2022 年 3 月又发生了一次头盔内出现薄层水汽的事件，出舱一度暂停。这次的调查结论是没有发现硬件故障，原因是“系统集成性能”——乘组用力程度、制冷设置等多个变量共同导致系统内产生了比正常情况多得多的冷凝水。NASA 更新了操作程序、开发了新的缓解硬件，2022 年 10 月通过飞行准备评审复飞。
至于新服装：为月面研制的 AxEMU 原本承诺 2025 年 11 月演示，监察长办公室 2026 年的报告说承包商正朝着“两套服装在 2027 年底准备好演示”推进，也就是至少晚了一年半；而另一家负责近地轨道服的公司，已在 2024 年 6 月与 NASA 协商缩减了任务订单——他们自己判断研发进度赶不上空间站的演示排期。监察长办公室对原计划的总评是六个字：过于乐观且不现实。
这次修天线用的那套衣服，技术祖先第一次上天时，穿它的两个人都还没出生。
中国这边：40 千帕，和“4 年 20 次”
对照着看会很有意思。
2008 年 9 月 27 日，神舟七号任务中，翟志刚出舱。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官网记下的时刻是：16 时 43 分 24 秒打开舱门，“16 时 45 分 17 秒，在太空迈出第一步”，16 点 59 分结束出舱活动返回轨道舱。国家航天局的表述是：中国由此成为世界上第三个独立掌握空间出舱关键技术的国家。
第一代“飞天”舱外服的官方指标，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官网当年就公布了：使用 40 千帕纯氧压力制度；可在真空环境下自主工作 4 小时；使用寿命不低于 5 次；重量不大于 120 千克；应急供氧时间不小于 30 分钟；平均散热量 300 瓦；适应身高 165 到 175 厘米。
把两组数字并排看：**美国 EMU 是 29.6 千帕纯氧，中国“飞天”是 40 千帕纯氧。**压力更高，意味着排氮的负担更轻；代价是手套更硬。这不是谁对谁错，是同一道权衡题的两个不同解。
空间站阶段的新一代“飞天”服，官方数据是自主工作时间提升到 8 小时，手套灵活度做到“最小抓握直径 5 毫米”，上肢按人的关节设了三个轴承——以肘关节为例，要求弯曲时至少有 60 度的活动范围。经过训练的航天员，5 分钟内就能完成穿脱。
而最有分量的一个中国数字，是关于寿命的。
设计指标是“在轨贮存 3 年，期间出舱使用次数不小于 15 次”。到 2025 年 3 月，官方通报的状态是已保障空间站任务 19 次出舱、单件服装最高使用达 17 次，超额完成了“3 年 15 次”的指标。而到 2025 年 8 月，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宣布：舱外航天服 B 实现了“4 年 20 次”的延寿目标，累计保障 20 次出舱任务，由 11 名航天员在 8 次载人飞行任务中接力使用。
十一个人，八次任务，接力穿同一套衣服，二十次走出舱门。
关于出舱时长，有一条纪录必须说准。2024 年 12 月 17 日，神舟十九号乘组的蔡旭哲、宋令东完成了一次约 9 小时的出舱活动。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的官方表述是“再次刷新中国航天员出舱活动时长纪录”，新华社的标题同样写“中国航天员单次出舱活动时长纪录”——原纪录约 8.5 小时，由神舟十八号乘组保持。中国官方从未把它称为世界纪录，那是商业媒体标题上的加码，这里按官方口径写。（2026 年 4 月 17 日，神舟二十一号乘组的张陆、武飞完成了约 5.5 小时的出舱，张陆由此累计 7 次出舱，刷新了中国航天员个人出舱次数纪录。）
还有一个共同点值得注意：8 月 18 日那次出舱，梅农是骑在加拿大臂 2 的末端被送到工作位置的，舱内由梅厄操作机械臂。中国空间站的大机械臂展开长度 10.2 米，有 7 个自由度，负重能力 25 吨，能在舱体适配器之间爬行转移；官方说明里它在出舱中的作用同样是“支持航天员转移、减少体力消耗”。
两国的航天员，都是被一条机械臂送到该去的地方的。
一些不那么宏大，但很难忘的细节
他们在服装里怎么喝水、怎么上厕所？NASA 的官方文档写得毫不遮掩：服内有一个装着 21 盎司（约 621 毫升）饮用水的水袋，还有“一件最大吸收量衣，也就是一条改装过的成人失禁纸尿裤”。这两个词都是 NASA 自己文件里的原词。
太空是什么味道的？这个问题有 NASA 埃姆斯研究中心的正式页面回答。航天员格雷格·沙米托夫说：有一股“非常非常强烈的金属味，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唐·佩蒂特说：金属味，一种相当好闻的甜金属感，“让我想起气味宜人的电焊烟”。欧空局的亚历山大·格斯特的说法最有画面感：“核桃和我摩托车刹车片的混合物。”
关于成因有两种解释：埃姆斯天体化学实验室的路易斯·阿拉曼多拉指向多环芳烃——那是一类“异常坚固的、铁丝网形状的分子”，宇宙中随处都是，地球上的煤烟和烤糊的吐司里也有；另一位科学家斯科特·桑福德认为主因是氧化——空间站高速穿过残余大气，形成“一圈被激发的氧”，氧化了舱外服表面的材料。
而最妙的一点是：这股味道附着在服装、头盔、手套和工具上。在舱外你闻不到（服内只有塑料味），只有回到气闸舱、重新加压之后才闻得到。
也就是说，梅农和阿德诺在 8 月 25 日北京时间凌晨快三点钻回舱里、把头盔摘下来的那一刻，闻到的是外面那根天线带回来的、被太阳烤过的宇宙的味道。
**东西也会丢。**2023 年 11 月的一次出舱中，“一个工具包被无意中弄丢了”。NASA 博客记录了接下来发生的事：飞行控制员用空间站的外部摄像机找到了它；那些工具在剩下的出舱时间里用不着；任务控制中心分析了这个包的轨道，判定它重新撞上空间站的风险很低，站上乘组和空间站都是安全的，无需采取任何行动。
工具包漂走之后，地面做的第一件事，是算它会不会撞回来。
还有一件小事：空间站约每 90 分钟绕地球一圈，24 小时里绕 16 圈，穿过 16 次日出和日落。梅农和阿德诺那次 6 小时 23 分钟的出舱，大致经历了四次日出、四次日落——在你吃一顿午饭到下午茶的时间里，他们看了四次日落。
资料：NASA 每日图片《Astronauts Anil Menon and Sophie Adenot on Spacewalk》页面、NASA《NASA to Cover Three US Spacewalks》新闻稿、NASA 空间站博客 2026 年 8 月 17/18/19/25 日各条、欧洲空间局 εpsilon 任务两次出舱通报、NASA 官方宇航员简历（Anil Menon）、NASA《Expedition 75》页、NASA《In-Suit Light Exercise (ISLE) Prebreathe Protocol Peer Review Assessment》、《npj Microgravity》舱外服压力与减压病风险研究、NASA EMU 官方说明书与《Spacewalk Spacesuit Basics》、NASA《Management of the Post-Shuttle EMU Water Circuits》、NASA 监察长办公室报告 IG-26-006（2026 年 4 月 20 日）、NASA《Suit Water Intrusion Mishap Investigation Report》（2013）与 2022 年复飞公告、阿波罗月面日志“指令长条纹”页、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神舟七号出舱时刻、飞天舱外服指标、机械臂参数、神舟十九号与神舟二十一号出舱通报）、国家航天局神舟七号页、新华社神舟十九号出舱报道、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网站转载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舱外服延寿报道、NASA《Spot the Station》与常见问题页、NASA Ames《What does space smell like?》、ARISS 官网、NASA 空间站事实与数据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