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国家地理每日一图,拍的是中国。而这张照片里藏着一个连很多中国人都不知道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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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Photo of the Day · 原始页面

今天国家地理每日一图的标题只有两个词:Hard at Work。

画面按官方的图片描述,是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站在一个由数根管道构成的室外结构顶上。图片说明写着:这是南水北调工程在中国山东省的施工现场;工程 2002 年启动,规划中的建成年份是 2050 年,目标是每年把数以万亿加仑计的水,从南方的长江流域调往北方的黄河流域。

摄影师是 Michael S. Yamashita,日裔美国人,1979 年开始为国家地理拍摄,此后几十年里的主要作品几乎都在亚洲——马可·波罗的路线、郑和的航海、长城、茶马古道、湄公河,还有中国大运河。

而这张照片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先说清楚:它拍的是山东。

山东意味着东线

南水北调不是一条渠,是三条。

中线从丹江口水库的陶岔渠首出发,一路往北到北京和天津。
东线从长江边的江都水利枢纽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北上,穿过江苏、山东。
西线至今没有开工。

山东只有东线经过。 而东线,正是那条必须把水往高处抬的线。

官方的图片描述里说,画面中的人站在“若干管道构成的室外结构”上。这和东线梯级泵站最显眼的外部特征完全吻合——成排的大直径出水压力管。

(这是一个基于已证事实的推断,不是照片说明写明的。至于画面里到底有几个人、什么天气、什么光线、管子多粗——照片我没有看到,就一个字也不写。)

还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张照片很旧了。 东线一期工程 2013 年 11 月 15 日就已经正式通水,此后山东段不再有这样的建设场面。所以这张照片至少有十三年了。

(顺带一提,图片说明里“2050 年建成”是 2002 年 12 月国务院批复《南水北调工程总体规划》时提出的远期年限,是历史规划口径。未发现 2025 到 2026 年任何官方文件重申这个年份。)

现在说那个对比

这是今天最值得知道的一件事,而且它漂亮得像一道几何题。

中线:1276 公里,一台泵都没有

从陶岔渠首到北京颐和园团城湖,总干渠长 1276 公里(全线含天津干线共 1432 公里)。

这一路上,没有一台泵。

北京市南水北调工程的官方展馆是这么说的:“陶岔渠首水位比终点北京颐和园团城湖高出约 100 米,可实现全程自流引水。”

100 米落差,1276 公里距离。

我们把这个坡度算出来:

100 ÷ 1,276,000 = 1 : 12,760

也就是说,每往前走 1 公里,下降约 7.8 厘米。

这个数字抽象。换个说法:一间 20 米长的教室,两端的高差是 1.6 毫米。 一枚一元硬币立起来的厚度是 1.9 毫米——教室两头的高差,比一枚硬币的厚度还小。

一个 25 米长的标准泳池,两端高差不到 2 毫米。

而工程师要做的事,是在 1276 公里上,把这个坡度全程保持住。

这条渠也不是一条直挖过去的沟。它沿着太行山东麓那条天然的高程带走——它不翻山,它贴着山。全线有 27 座大型渡槽、102 座倒虹吸。设计流量每秒 350 立方米,加大流量每秒 420 立方米。

(说明两点:官方口径只给了“高出约 100 米”,两端的精确高程我没有核到官方数字;另外,实际渠底纵坡在不同渠段并不相同,而且这 100 米里有相当一部分消耗在节制闸、渡槽、倒虹吸的水头损失上,并不是全部转化为均匀的坡降。所以这个 1:12,760 是平均值,不是渠底的设计坡度。)

东线:34 台泵,抬 65 米

而东线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新华社的报道把原因说得很直白:“由于东线经过的一些北方地区海拔高于输水源头,南水北上要实现‘水往高处流’,直到越过高点后方可顺流继续向北,因此有了泵站群的产生。”

东线一期从江都水利枢纽开始,设立 13 个梯级泵站,共 22 处枢纽、34 座泵站,抽水扬程达 65 米。 其中皂河一站设计流量每秒 200 立方米,是亚洲单机流量最大的泵站工程。

主干线约 1150 公里,其中很大一部分借用的是京杭大运河的既有河道。

所以今天这张照片里那些站在管道上的人,修的正是后面这一条。

中线是找到了一条看不见的下坡路。东线是没有下坡路,就造 34 台泵,把长江水一级一级抬上 65 米的台阶。

同样的水,同一个目的地方向,两种完全相反的物理。

还有一条河,从另一条河底下穿过去

中线一路向北,走到河南荥阳时,撞上了黄河。

解决办法是:从黄河底下钻过去。

穿黄工程是两条平行的隧洞,每条全长 4250 米(其中邙山段 800 米、过河段 3450 米),单洞内径 7 米、外径 8.7 米,最深处位于黄河河床下 40 米。

施工用的是泥水加压平衡盾构机——1600 吨重,刀盘上装着 140 多把刀,14 组千斤顶提供 6034 吨总推力。每推进 1.6 米就停机拼装一环管片,管片厚 40 厘米,掘进速度是每天十多米。上游线隧洞全线贯通的时刻,被记录为 2010 年 6 月 22 日 10 时 28 分。

《光明日报》当年报道这件事时,用了一个很好的说法:“江水不犯河水,河水无扰江水”——长江水和黄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十字形的立体交叉,各行其道。

一条人造的河,从一条天然的河底下穿过去,两条河都不知道对方。

数字:现在到底调了多少水

这条线已经跑了十几年,账是可以算的。

2026 年 8 月 10 日,据水利部和中国南水北调集团,新华社发布:

“截至 8 月 10 日,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调水超 900 亿立方米。其中中线一期工程调水超 800.5 亿立方米,东线一期工程调水超 99.5 亿立方米。”

900 亿立方米。 惠及北京、天津、河北、河南、山东、江苏、安徽 7 省市的 48 座大中城市,为 1.95 亿人提供水源。

中线各受水城市的生活供水保证率从 75% 提高到 95% 以上,东线各受水城市的生活和工业用水保证率从 80% 提高到 97% 以上。中线水质稳定保持地表水 Ⅱ 类及以上,东线稳定在 Ⅲ 类。

三个月前的 5 月,这个数字是 880 亿。三个月增加了 20 亿立方米,相当于每天约 2200 万立方米。

而对北京人来说,最直接的一个数字是这个:

“北京城区超过 80% 的生活用水来自南水北调,天津主城区则几乎百分之百。”

如果你在北京拧开水龙头,那滴水在到你家之前,大概率走了 1276 公里。

(另外,为了保住这个 Ⅱ 类水质,陶岔渠首的水质自动监测站可以检测 197 项指标,监测精度达到纳克级。一纳克是十亿分之一克。)

现在说那一半

到这里为止,这都是一个很好听的故事。而下面这一段,是今天真正重要的部分。

华北平原地下水超采,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地下水漏斗之一。北京的地下水平均埋深,从 2000 年的 15 米,一路降到 2014 年的 26 米——十四年下沉了 11 米。

调水之后,水位回升了。官方通报的数字是:浅层地下水位回升 3.76 米,深层地下水位回升 7.65 米。 白洋淀水质从劣 Ⅴ 类提升到 Ⅲ 类,永定河、滹沱河等断流多年的河重新有水,南四湖告别了“酱油湖”,京杭大运河连续五年全线贯通。

那么,这一切里有多少是南水北调的功劳?

2020 年,《自然·通讯》上发表了一项专门回答这个问题的研究。它把北京 2006 到 2018 年地下水储量的恢复量拆开来看,结论是:

调入的水减少了约 3.6 立方千米的地下水累积亏空,占地下水储量恢复总量的 40%。降水增加贡献了约 2.7 立方千米(30%),灌溉减少政策贡献了约 2.8 立方千米(30%)。

四成来自那条渠。三成来自天上多下了雨。三成来自我们自己少浇了地。

换句话说:这条 1400 公里的渠道,只是三分之一的答案。

这个数字诚实得有点残酷,因为它同时说中了争论的双方。支持者说工程确有实效——对,而且是三者中最大的单项。批评者说调水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答案是节水——也对,因为**“少浇地”这一项的效力,已经和整条渠道同一个量级了**。

(说明一下:这两个地下水回升的米数没有说明对比基准年,通常是与治理起始年份相比,具体请以水利部公报为准。另外,白洋淀的恢复也不全是南水北调的功劳,还有引黄和上游水库放水。)

还有另一群 hard at work 的人

照片的标题是《辛勤工作》。画面里是建设者。但这项工程里“hard at work”的,还有另一群人。

丹江口水库的移民,前后有两次。

第一次是 1950 到 70 年代,丹江口一期建坝。1960 年 8 月水库蓄水,淹没的土地里包括淅川最富庶的顺阳川、丹阳川和板桥川,共 54.84 万亩,淹掉了一座县城和十几个集镇。淅川一个县迁走了 20 万人以上。

第二次是 2009 到 2011 年,为了南水北调中线,大坝加高——坝顶高程从 162 米抬到 176.6 米,正常蓄水位从 157 米抬到 170 米,库容从 174.5 亿立方米增加到 290.5 亿立方米。

这一次的搬迁规模,按不同口径在 33 万到 34.5 万人之间(湖北约 18.2 万,河南约 15 万;其中淅川一个县外迁 16.2 万人。口径差异主要来自是否计入县内后靠安置)。

两次加起来,为了这一库水,丹江口库区前后搬走的人接近 70 万。

搬迁之后的日子并不都好过。2010 年就有报道指出,一些移民得到的补偿款在买下政府提供的住房之后,所剩只够购置一小块耕地,而安置地工作机会匮乏,有人不得不外出打工。(这是工程初期的批评性报道,不是近年的评估,但它记录下的那个时刻是真实的。)

而水源区付出的代价还在继续。淅川县全境位于丹江口水库流域范围之内。

我没有拿到关于水源区关停企业数、退耕面积的官方一手数据,所以不编。但有两个可以核实的事实摆在一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一个县,整体位于水源保护区内。一座渠首闸,每天把 197 项指标检测到纳克级。

为了让北京的水龙头流出 Ⅱ 类水,淅川人放弃了什么,这两句话里已经写着了。

放到世界上比一比

加州调水工程:主干线一千一百多公里,实际年均交付约 30 亿立方米,服务 2700 万人。它的埃德蒙斯顿泵站一次就把水抬高 587 米,是世界上单级提升最高的输水泵站。

对照一下:加州一座泵站抬 587 米,中国东线 34 座泵站加起来才抬 65 米。 加州是垂直硬拼,东线是水平长跑。

利比亚的大人工河:2820 公里的地下管道,每天输水 650 万立方米。但它抽的是冰期留下的化石水——那些水“积累于末次冰期,目前没有得到补充”,估计六十到一百年就会抽完。

这是最本质的一个区别:利比亚是取款,南水北调是转账。 长江的水每年都会重新下雨补上,化石水抽完就没有了。

印度的河流互联计划:规划中的调水规模远大于中国,约 2100 亿立方米,包含 14 条喜马拉雅链、16 条半岛链和 37 个邦内项目。但绝大部分至今还在纸上。

中国的独特之处不在于想得大,而在于建成了。

至于批评,最主要的三条是:明渠输水的蒸发损失降低了效率;水源区生态受损;以及枯水期长江水量可能不足,影响航运,加深长江口咸潮。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的一位总工曾在极端干旱年之后公开主张,应当对水文资料重新修订、对干旱出现频率重新评估,因为这些评估结果会直接影响重大水利工程的调度与规模判断。

一个正好在今天的注脚

就在 2026 年 8 月 25 日——也就是这张照片被选为每日一图的这一天——《水法》修订草案提请二审。

草案里有几条,几乎可以看作对“调水只是买时间”这个论点的官方回应:

其一,国家建立完善与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水资源状况、供水成本、用水户承受能力和节水要求等相适应的水价形成机制。其二,把集蓄雨水、海水及海水淡化水、矿井水、微咸水等非常规水纳入水资源统一配置,城市绿化优先使用再生水。其三,明确由国务院水行政主管部门组织划定全国地下水超采区,以及其中的禁采区和限采区。

一条渠能调来 900 亿立方米水。但决定这些水够不够用的,是水价、是节水、是有没有人再去打那口不该打的井。

后续还在建

引江补汉工程,南水北调后续工程的第一个开工项目,2022 年 7 月 7 日开工,2023 年 2 月 18 日进入主体隧洞施工阶段。

它做的事很妙:从三峡水库上游 7.5 公里处的龙潭溪取水,通过一条 194.8 公里长的隧洞(其中隧洞段 194.3 公里),送到丹江口大坝下游约 5 公里的汉江右岸。

建成后,中线的北调水量将从每年 95 亿立方米增加到 115.1 亿立方米。设计施工总工期 9 年。

说白了:这是给中线那条“自流大渠”的水龙头,再往上游接一根管子。长江在给汉江补课。

至于西线——从长江上游引水入黄河的那一条——截至目前公开的资料,它仍未开工。它地处青藏高原,海拔高、地质构造复杂、地震强度大,需要修建 200 米左右的高坝和 100 公里以上的隧洞,长期处于前期论证阶段。任何关于它何时开工、何时建成的说法,目前都没有依据。


资料来源

国家地理每日一图页面、新华社 2026-08-10 与 2021-05-24、科技日报 2026-08-11、《人民日报》2026-05-17、中新社 2026-05-10 与 2026-08-25、中央网信办《水到渠成共发展》、《光明日报》2010-06-29、中国政府网 2023-02-18、北京市南水北调工程线上展馆、Long et al. 2020《自然·通讯》、AsAmNews 2022-0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