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 463 米高的锥形山,一条从天顶垂下来的绿色帘幕,和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讲错了的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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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基尔丘山上空的极光,冰岛 (© Cavan Images/Alamy)”·《流光溢彩的天空》· 必应首页

今天打开必应中国区首页,屏幕上是一片刚刚变黑的天。天空左半边挂着一道绿色的光,边缘往上散开、往下收拢,像一块被风吹动的窗帘;右边那座尖尖的锥形山,是冰岛的基尔丘山。

它的冰岛语名字叫 Kirkjufell,kirkja 是教堂,fell 是山——教堂山。丹麦水手曾经叫它“糖塔”,更早的冰岛文献里它叫 Firðafjall。它高 463 米,站在斯奈山半岛北岸的格伦达菲厄泽镇旁边,面朝布雷扎湾。这座山被拍过的次数多到有点离谱:它在《权力的游戏》第六季和第七季里都出过镜,剧中人管它叫“箭头山”——那不是剧里的正式地名,只是角色顺口的形容,后来被冰岛旅游业沿用了下来。

但今天真正值得说的不是这座山。是山上面那道光,以及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记反了的因果。

那些电子,不是太阳吹来的

关于极光,流传最广的一句解释是:太阳吹出带电粒子,粒子撞进大气,于是发光。

这句话的后半截对,前半截错。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空间天气预报中心的极光教程写得非常直接:**制造极光的电子来自地球磁层本身,而不是直接来自太阳风。**太阳风的角色是往地球磁场里“充电”,不是提供子弹。

那这些电子是怎么被甩下来的?2008 年 2 月 26 日,NASA 的 THEMIS 任务用五颗卫星排成一线,加上加拿大和阿拉斯加的二十个地面台站同步观测,抓到了完整的过程。地球的磁力线在朝向太阳的那一侧被太阳风压扁,在背向太阳的那一侧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磁尾”。太阳风一直在往这条尾巴里存能量,尾巴越拉越长,直到某个位置绷不住了——磁力线啪地断开,又重新接上。这个过程叫磁重联。发生的地点,大约在地月距离的三分之一处,也就是离地球十三万公里上下。

项目科学家戴维·西贝克当时的描述是:磁重联释放了这些被拉伸的磁力线里储存的能量,把带电粒子“甩回地球大气”。首席科学家安杰洛普洛斯说得更漂亮:我们找到了让北极光跳舞的东西。

被甩回来的电子没有自由。它们只能沿着磁力线走,而地球的磁力线像一把伞的伞骨,在两极收拢。于是它们撞进大气的落点,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套在磁极外围的光环——极光卵。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地方值得说:**极点本身通常是暗的。**欧洲空间局的说法是,极光卵位于南北纬 65 度到 70 度之间,“环绕着极冠”——也就是说,极冠在圈的里面。这个圈的纬度宽度大约 10 度,赤道一侧的边界大致在地磁纬度 65 度到 75 度。更妙的是,这个圈相对太阳的方向基本是固定的,地球在它下面自转。北半球的这条光环,穿过斯堪的纳维亚、冰岛和格陵兰南端。

冰岛,就一年到头转在这个圈下面。

颜色的秘密:不是撞到了什么,是等得起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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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颜色。这是本篇最想讲透的一件事,而它的答案出人意料地朴素。

极光的绿色来自氧原子,波长 557.7 纳米;红色也来自氧原子,波长 630.0 纳米;那种深蓝来自氮分子离子,波长 427.8 纳米。同样是氧,为什么有时候绿、有时候红?

关键在于一个词:亚稳态。

氧原子被高速电子撞了一下,跳到一个高能级上。按量子力学的选择定则,它不能立刻跳回去——这类跃迁被称为“禁线”。它必须等。绿线那个能级,平均要等 0.7 秒(阿拉斯加大学费尔班克斯分校的极光科学家迪尔克·卢默茨海姆给的数值;另一条独立路径由跃迁概率反推得 0.79 秒,两者互证)。红线那个能级,要等一百秒上下——这个数各家给的不一样,卢默茨海姆写约 100 秒,SWPC 写“大于 150 秒”,文献里也常见 110 秒,总之是一两分钟的量级。

而在等的这段时间里,只要它跟别的分子撞上一下,能量就会被撞成热,光就不发了。这个过程叫碰撞退激发。

于是整件事变成了一场赛跑:寿命越长的能级,越只能在越稀薄的地方活到发光那一刻。

卢默茨海姆有一句话把这个机制钉死了:在大约 95 公里以下,碰撞频繁到“绿色的氧线根本没有机会被发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极光帘幕有一条清晰的下缘——不是那里没有电子,是那里的空气太稠,绿光来不及发出来就被撞灭了。

红光要等的时间是绿光的一百多倍,所以它只能在 200 到 300 公里以上——那里一立方厘米里几乎撞不到东西——才跑得完这一百秒。

至于那条蓝线,它根本不是一回事:氮分子离子的这个跃迁是允许的,寿命只有 270 纳秒,比绿线短了两百六十万倍。它压根来不及被撞灭。同行评议的实测数据显示,即使在 90 公里高度,被退激发掉的蓝光也不到 1%。

(顺带纠正一个常见误写:极光帘幕下缘那种紫红色,是氮分子的深蓝和红两条发射混出来的,不是“427.8 纳米的紫光”。)

**所以极光的颜色不取决于撞到了什么,而取决于等得起多久。**绿光只要 0.7 秒,在一百公里出头就能赢;红光要一百秒,只有在两三百公里的高空才跑得完。

为什么手机拍出来比眼睛看到的艳

几乎每个第一次看到极光的人都会有这个落差:照片里绿得发亮,肉眼看着却是一团灰白色的雾。

这不是相机在骗人,是眼睛的限制。SWPC 的官方说明是:人的夜视最初把明亮的极光感知为苍白的白色,只有亮度继续上升,真实的颜色才显现出来;而数码相机往往能比人眼更好地捕捉到更暗的极光和它们的颜色。

生理上的原因是:暗处工作的是视杆细胞,它灵敏度高得多,但只能看见黑白与灰阶。极光的光对负责辨色的视锥细胞来说太暗了。

手机则用了另一套办法:更长的曝光、更大的光圈、更高的感光度,再加上夜景模式的多帧合成。计算摄影学者道格拉斯·古德温有个说法很到位——在弱光下,你的大脑优先处理的是运动和形状,颜色是被牺牲掉的那一项。

所以下次看到有人说“照片是修的”,可以告诉他:不是照片夸张了,是你的眼睛在暗处主动放弃了颜色。

为什么是八月底

这张照片挂上首页的时间点,本身就是个知识点。

冰岛的极光季在八月底开始——但开关不在太阳手里,在地球的黄赤交角手里。冰岛气象局的极光预报页把话说得很明白:看极光需要“黑暗且部分晴朗的天空”;那个页面除了给 0 到 9 级的极光活动预报,还老老实实地列出雷克雅未克的日落时间、天黑时间、日出时间。

夏天的冰岛没有夜。用太阳位置算法推算基尔丘山(北纬 64.92 度、西经 23.25 度,冰岛全年不实行夏令时)2026 年的情况:民用暮光第一次结束是 7 月 28 日,航海暮光第一次结束是 8 月 19 日,而真正的天文黑夜——太阳低于地平线 18 度——要到 9 月 5 日才回来。

就在 8 月 26 日这一夜,基尔丘山日落于 21:13,太阳最低只降到地平线下 14.63 度,暗于航海暮光的时间只有 3.7 小时。

换句话说:冰岛人在八月底重新看到极光,不是因为太阳变活跃了,而是因为夜晚刚刚重新变黑。

至于太阳,官方口径要说准。2024 年 10 月 15 日,NASA 与 NOAA 联合宣布太阳已进入第 25 周期的极大期——但 NOAA 空间天气业务主任埃尔赛义德·塔拉特当场就补了一句:“这项宣布并不意味着这就是本周期我们能看到的活动峰值。”确切的峰值出现在哪个月,只能在活动持续下降之后、事后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判定。

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的季节规律:分点前后的地磁活动确实偏强,这被称为 Russell-McPherron 效应,出自 1973 年发表在《地球物理研究杂志》上的一篇论文。机制是行星际磁场的横向分量因为地球偶极轴在分点前后的取向,被“折算”成了有效的南向分量,从而更容易与地球磁场重联。半年变化的峰值大约在 3 月 20 日和 9 月 22 日,而这个效应本身的峰值在 4 月 4 日和 10 月 7 日前后。

(一个诚实的补充:SWPC 在 8 月 25 日 1230 UTC 发布的三日预报显示,8 月 25 日至 27 日的最大三小时 Kp 只有 4.00,低于风暴级别——也就是说,这几天的地磁活动其实相当平静。这张照片拍的不是今晚。)

为什么漠河看不到,而伦敦看得到

这是本篇最该讲给中国读者的一件事。

漠河北极村在北纬 53.48 度,冰岛的基尔丘山在北纬 64.94 度,两者的地理纬度只差 11.46 度。但极光不认地球的自转轴,它只认地球的磁轴。

按 NOAA 地磁模型的偶极地磁北极位置换算:基尔丘山的地磁纬度约 69.7 度——正落在极光卵 65 到 75 度的中心带里;而漠河北极村的地磁纬度只有约 44.6 度。两者相差 25 度。

这个数字有独立佐证。刘强发表在《矿物岩石地球化学通报》2017 年第 36 卷第 5 期的一篇文章给出漠河的地磁纬度是 43.88 度,与上述换算一致。文中还举了一个极有说服力的例子:2015 年 3 月 17 日那场 G4 级地磁暴,北纬 51 度半的伦敦看到了壮观的极光,而地理纬度高得多的漠河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伦敦的地磁纬度比漠河高出一大截。

**基尔丘山地理上只比漠河高 11 度,地磁上却高了 25 度。**这就是为什么冰岛人一年到头都待在极光卵下面,而漠河得等一场大暴。

那要多大的暴?中国这边唯一一条来自官方预报员、面向公众的表述,来自 2025 年 11 月那次磁暴: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首席预报员陈安芹当时说,北纬 40 度线以北有望观测,海拔较高的北纬 35 度左右地区也可以试试。新华社当时的报道写明,实时地磁活动指数达到了最高的 9 级。

中国境内可查证的极光记录并不多,但都很硬:2023 年 11 月 5 日夜到 6 日凌晨,漠河北极村与大兴安岭加格达奇出现红绿双色极光,漠河持续七小时以上(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站);2024 年 5 月 11 日,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发布地磁暴红色预警,级别达到 Kp=9 的超大地磁暴,新疆阿勒泰、哈密以及内蒙古、甘肃、黑龙江多地拍到极光;2024 年 9 月 12 日夜到 13 日凌晨,漠河北极村的江畔“肉眼可以看到红色、绿色、紫色的极光交相舞动”(黑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

八百五十条记录,和一句“五色光”

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中国其实是这个星球上极光记录最丰富的地方之一。

1995 年,一份题为《中国、朝鲜与日本极光观测目录(公元前 193 年—公元 1770 年)》的报告由英国卢瑟福·阿普尔顿实验室出版(报告号 RAL-TR-95-073),三位作者分属美国喷气推进实验室、英国杜伦大学与英国研究理事会中央实验室。摘要里的自我介绍是:这是第一部以欧洲语言出版的东亚极光记录综合目录,跨越 1963 年,收录近 850 条独立记录。

近八百五十条。这些记录里的“赤气”“白气贯天”,在一千多年后成了现代科学家反演历史太阳活动的原始数据。

更早的一条,可能把人类最早的候选极光记录往前推了三百年。2022 年,名古屋大学的早川尚志与独立学者范德斯勒伊斯在《空间研究进展》上发表论文,认为《竹书纪年》里记载的周昭王末年北方夜空出现的“五色光”,是一次极端空间天气事件的候选记录;他们把观测地定在镐京,把事件定年在公元前 977 年或前 957 年(取决于采用哪一套周代年代学)。在此之前,最早的候选记录是公元前 679 年到前 655 年的亚述楔形文字。

不过作者自己把风险写得很清楚:《竹书纪年》原书失传,三世纪出土,宋代再度散佚,而一个十六世纪的异文把这条记载写成了“彗星”而不是“五色光”。所以这条记录目前只能算“候选”。(中文网络上广泛流传的那句十六字“原文”,我在任何古籍文本库和论文原文里都没能核实到,这里就不引了。)

至于今天,中国在这件事上已经从“记录者”变成了“监测者”。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是中国气象局第二个世界级业务中心,2021 年 11 月 26 日加入国际民航组织全球空间天气中心服务序列,成为全球四大中心之一,定期轮值,每次约两周。2025 年 3 月,子午工程二期通过国家验收,中科院的官方表述是:这是国际首个覆盖日地空间全圈层的综合性空间环境地基监测设施,其中的中纬高频雷达覆盖“南北纵深超 4000 公里、东西跨度超 10000 公里的亚洲扇区”。天上还有两颗:2021 年 10 月 14 日发射的“羲和号”实现了国际首次太阳 Hα 波段光谱成像的空间探测;2022 年 10 月 9 日发射的“夸父一号”,科学目标叫“一磁两暴”——同时盯住太阳磁场和耀斑、日冕物质抛射这两类最剧烈的爆发。

一千年前我们抬头写下“五色光”,今天我们把仪器送到太阳和地球之间。


资料:NOAA 空间天气预报中心极光教程与 30 分钟预报、NASA THEMIS 任务磁重联观测新闻稿、欧洲空间局 Cluster 任务极光卵资料、迪尔克·卢默茨海姆《极光的颜色》(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阿拉斯加公园科学》)、Annales Geophysicae 2023 年极光发射高度实测、冰岛气象局极光预报、西冰岛官方旅游局基尔丘山页、NASA/NOAA 2024 年太阳极大期联合宣布、Russell & McPherron (1973) 与 Lockwood et al. (2020)、刘强《去漠河看“极光”?》(《矿物岩石地球化学通报》2017 年第 36 卷第 5 期)、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站与黑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极光报道、新华网 2025 年 11 月磁暴报道、Yau, Stephenson & Willis (1995) 东亚极光记录目录、van der Sluijs & Hayakawa (2022)《空间研究进展》、中国气象局与中国科学院官网(国家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子午工程二期、夸父一号、羲和号)、Gallardo-Lacourt et al. (2018)《地球物理研究快报》、Aurorasaurus、挪威国家旅游局极光摄影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