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狮子的鼻头上蹲着一颗白矮星。NASA 的官方说明写着:别去戳这个鼻子。

图片:NASA 天文每日一图(APOD)· Image Credit: NASA, ESA, CSA, STScI; Image Processing: Alyssa Pagan (STScI) · 当日页面 https://apod.nasa.gov/apod/ap260826.html
今天的 APOD 用一个问句开头:“我们是在看太阳的未来吗?”
画面正中是一头狮子的脸。一圈毛茸茸的鬃毛向外散开,末梢拖着一缕缕像彗尾一样的东西;脸的中央有一个圆圆的、发亮的鼻头。这是韦布空间望远镜用近红外相机 NIRCam 和中红外仪器 MIRI 合成的一张图,拍的是一个编号 NGC 2392 的天体。
那个鼻头,是一颗恒星的尸体。
那不是爆炸,是脱衣服
先把最容易混淆的一件事说清楚:这个天体不是超新星遗迹。
NASA 这次的官方新闻稿有一段写得极清楚,值得直译过来:大质量恒星在生命尽头会发生超新星爆发,但这种事件少之又少;宇宙里绝大多数恒星质量都比较低,就像 NGC 2392 中心那一颗。当一颗低质量恒星再也无法靠核心的核反应支撑自己时,它会变得不稳定、开始脉动,通过抛掉自己的外层来损失质量——那些外层随后变成一层层气体与尘埃的壳,这就是行星状星云。恒星的辐射把抛出的物质往外推,留下一个非常热的核心,也就是白矮星。
它不是炸开的,是一层一层脱下来的。
至于这层壳为什么会长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球形气泡,答案出自 1978 年《天体物理学杂志》上一篇只有三页的短文。郭新(Sun Kwok)与两位合作者提出:红巨星阶段吹出的星风又慢又稠密,在恒星周围铺了一大团冷物质;等到质量损失继续到把炽热的内核也暴露出来,这颗裸核吹出的星风又快又稀薄,从后面追上去撞进那团慢风里,把物质扫成一道致密的壳。这道壳被中心星的紫外辐射一电离,就发起光来——一个行星状星云就此诞生。
郭新后来在《学者百科》里给了这个过程一个更形象的名字:雪犁效应。像扫雪车把散雪堆成一道墙。

具体到 NGC 2392:钱德拉 X 射线天文台给的两组风速是,红巨星阶段抛出的慢风约 5 万公里每小时,裸核吹出的快风约 600 万公里每小时。快的那股比慢的那股快一百二十倍。
而那圈鬃毛,按韦布这次的官方说法,是“一层尘埃壳的内壁,被中心的白矮星照亮”。鬃毛末梢那些像彗尾一样的簇,是“挺过了恒星核心辐射的致密尘埃团,它们为身后的物质挡住了辐射”——一排小小的挡箭牌。
两个一万年
这是全篇最漂亮的一处对称,也是最容易写错的一处。
往前一万年:哈勃当年的官方资料写,这个星云“大约在一万年前开始成形”。同行评议的支撑来自 2012 年一项形态运动学建模,给出外壳的运动学年龄约 9300 年(外壳膨胀速度 16 公里每秒)。
往后一万年:韦布这次的官方新闻稿写,“天文学家估计这头狮子最终会在大约一万年后散去——按天文学的尺度,这是相当短的一段时间”。
两个一万年,方向相反,中间夹着的就是现在。
而恰好在这一瞬间,人类造出了望远镜。2000 年 1 月,哈勃在 1999 年 12 月那次险象环生的维修任务(更换了全部六个陀螺仪,把它从瘫痪边缘救回来)之后睁开眼睛,拍下的头一批天体里就有它;2026 年 8 月,韦布用红外重看了同一头狮子。
行星状星云这个阶段有多短?一份 2022 年的综述给出的典型寿命是 两万五千年上下。恒星能活几十亿年,这个阶段只占它一生的万分之一。所以尽管银河系里约有九成的恒星最终都会走这一步,任何时刻能同时看到的也只有几千个——已确认的约 3800 个,而理论估计存在的数目在六千六到四万五千之间,取决于你用单星模型还是双星模型来算。
它们稀有,不是因为罕见,是因为短暂。
一个天体,三个名字,没有一个是官方的
现在说这个天体真正的故事。
它 1787 年 1 月 17 日被威廉·赫歇尔在英国斯劳发现,编号 H IV.45。他的原始记录是:一颗九等星,中心相当明亮,星云物质均匀地散布在四周。1888 年,德雷尔把它编进《新总表》,成了 NGC 2392。
但两百多年来,人们叫它的从来不是这个编号。因为形状像一张裹在毛皮兜帽里的脸,它被叫作“爱斯基摩星云”;因为那圈鬃毛,它也被叫作“小丑脸星云”。
2020 年 8 月 5 日,NASA 发表声明,宣布不再使用“爱斯基摩星云”这个昵称——理由是这个词带有殖民色彩和种族主义渊源,是外来强加的称呼。同时被停用的还有 NGC 4567/4568 的“暹罗双胞胎星系”。NASA 科学任务部当时的副局长托马斯·祖布臣说:我们的目标是让所有名字都与我们的多样性和包容性价值观相符;科学属于每一个人。
有意思的是,NASA 当年那张图片页至今没删,只是在页面顶上加了一行编者按:自 2020 年 8 月 1 日起,NASA 不再把星云 NGC 2392 称为“爱斯基摩星云”,因为这个词可能被认为是不敏感且冒犯的。(这行按语写的是 8 月 1 日,正式声明发布是 8 月 5 日,两个日期略有出入。)
那现在这个“狮子”是谁起的?
我查到了一个有点意外的答案:不知道。
NASA、太空望远镜科学研究所和欧洲空间局在 2026 年 8 月 10 日的三份官方稿里,用的都是 **Lion Nebula(狮子星云)**这个昵称——请注意,APOD 今天这一页写的是 Lion's Head Nebula(狮头星云),那是 APOD 编辑自己的措辞,同一机构内部两套说法。但无论哪一套,都找不到任何一份文件说明是谁、在哪一年、以什么方式提出用“狮子”替代“爱斯基摩”。没有 NASA 命名公告,没有研究所的说明,没有论文,没有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决议。已知最早的公开使用,是 2021 年 2 月一家大学电视台的天象节目页面,而那篇文章自己也只说“有人这么叫”,同样不给出处。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狮子星云”这个名字早就被占用了。仙王座的 Sh 2-132 长期以来在天文摄影圈就叫这个名字,《天空与望远镜》的图库里就这么标。英文维基百科现在已经把 Lion Nebula 做成了一个消歧义页。
这就是关键:深空天体的昵称,在天文学里没有任何官方发布机构。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恒星专名工作组,职权范围只覆盖恒星的专名,不覆盖星云昵称——我通读了这个工作组 2020 年的年度报告,全文一处都没提到爱斯基摩星云、NGC 2392,或者 NASA 那年八月的决定。NGC 2392 是星表编号,不是 IAU 授予的名字;NASA 声明里说的“改用 IAU 官方编号”,指的就是回到这串数字。
一个天体在两百多年里被叫过爱斯基摩、小丑、狮子,而这些名字自始至终没有一个是正式的。
而中国的名字,是有人管的
这就要说到今天这篇文章里我最喜欢的一处对照。
**2017 年 6 月 30 日,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恒星专名工作组正式批准了“Tianguan”(天关)作为金牛座 ζ 星的官方专名。**同一批获批的中国来源星名还有天一、太一、太阳守。这些名字来自中国古代星官,今天写在国际官方星名表里,白纸黑字,有编号,有批准日期。
天关这个名字为什么重要?因为公元 1054 年,一颗客星就出现在天关旁边。
《宋会要》的记载是:“至和元年五月己丑,出天關東南可數寸,歲餘稍沒。”至和元年五月己丑,是公元 1054 年 7 月 4 日。《续资治通鉴长编》里转述的司天监奏报更具体:“晝見如太白,芒角四出,色赤白,凡見二十三日”——白天就能看见,像金星一样,芒角四射,颜色赤白,一共看了二十三天。夜里则一直看到嘉祐元年三月,前后约一年十个月。
(一个引文上的提醒:那句最有名的“晝見如太白”系于《续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给的是简短的那一句。很多中文科普把两者混标成同一本书,这里分开引。)
那颗客星的遗骸,就是今天的蟹状星云 M1。
但它和今天这头狮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差别只在前身星的质量。蟹状星云的前身是一颗大质量恒星,它以核心坍缩超新星的方式一次性炸开,残骸中心留下的是一颗中子星;抛出物的速度是每秒数千公里。NGC 2392 的前身是一颗太阳量级的恒星,它不爆炸,只是慢慢把外层脱下来,中心留下的是一颗白矮星;慢风每秒只有十几公里。
一个让北宋的司天监在白天看了二十三天,一个连肉眼都看不见——它只有九到十等,得用望远镜。
而这个故事还有一个漂亮的收尾:2024 年 1 月 9 日,中国发射了“天关”卫星(爱因斯坦探针)。中国科学院的官方稿在解释命名时写道,1054 年那次事件“作为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天文事件之一,被世界科技史界称为‘中国新星’,其遗骸形成的蟹状星云是国际天文届广泛引用的《梅西耶星表》(1771)中的第一号天体(M1)”。这颗卫星带着宽视场 X 射线望远镜和后随 X 射线望远镜,已经产出了中国自主设备的首张全天 X 射线图、60 例确认暂现源和一千多例候选体。
一千年前,中国人在天关旁边记下了一颗客星。今天,一颗以天关命名的卫星在天上等着下一颗。
那颗白矮星,其实是两颗
这里要给官方口径打一个补丁。
所有的官方新闻稿——包括 2026 年这一份——都写“中心是一颗白矮星”。但在同行评议文献里,事情更复杂,也更有意思。
2019 年,一个研究组用弗兰德 1.2 米望远镜上的高分辨率光谱仪做径向速度测量,直接抓到了伴星。论文摘要里的数字精确得让人印象深刻:轨道周期 1.902208 ± 0.000013 天。这是一对经历过共包层演化的密近双星,伴星是一颗约 43000 K 的炽热白矮星。星云里那些需要极高能量才能激发的发射线,也正需要这样一颗伴星才解释得通。
而且严格说,中心那颗主星现在还不是白矮星——它是一颗正在向白矮星演化的、温度约 47000 K 的炽热后 AGB 中心星,光谱型 O6f。
所以那个“别去戳的鼻子”,其实是两颗星,每不到两天就绕着彼此转一圈。
官方一个距离数字都没给
还有一处沉默值得说。
NASA 和欧洲空间局这次的新闻稿全文,没有给出这个天体的距离。
这不是疏忽。行星状星云测距历来是天文学的老大难。同一个 NGC 2392,旧资料给三千光年,哈勃 2000 年的官方图说给五千光年,钱德拉 2013 年的资料给四千二百光年。直到盖亚卫星的视差测量介入,才把它钉在 1.7 到 1.85 千秒差距,也就是五千六百到六千光年。
那个流传最广的“三千光年”,是盖亚之前的旧值,现在不该再用了。而官方选择在一份面向公众的新闻稿里干脆不写这个数字——这本身就是一堂关于科学如何对待不确定性的课。
那么,这真的是太阳的未来吗
APOD 开篇那个问句,答案在 2018 年一篇《自然·天文学》论文里。
背景是一个持续多年的矛盾:恒星模型预言,只有质量超过太阳两倍左右的恒星才能形成一个明亮的行星状星云;但椭圆星系这类年老星族里到处都是明亮的行星状星云,与预言矛盾。这篇论文用新的模型解决了这个矛盾,摘要的最后一句是:新模型预言,太阳在生命尽头也会形成一个行星状星云,但那将是暗弱的。
论文作者之一齐尔斯特拉给的分界线是:质量小于 1.1 个太阳质量的恒星产生较暗的星云,大于 3 个太阳质量的产生明亮的星云。太阳是 1.0——它恰好落在明亮那条线的下方。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太阳会形成一个行星状星云,但那会是很暗的一个。不是“刚好够格”,是“刚好没够上亮的那一档”。而且要强调:这是一项建模预言,不是观测结论。
至于时间表,NASA 的官方说法是:太阳形成于约 46 亿年前,目前“还没走到寿命的一半”,还有约五十亿年才会变成白矮星;在开始死亡时它会膨胀成红巨星,大到“吞没水星和金星,也可能吞没地球”。注意 NASA 用的是“可能”。
还有一句必须精确的话。经常有人说:我们身体里的碳来自这样的星云。这句话只对一半。2020 年一项关于元素起源的研究里,第一作者小林千晶的原话是:**碳有一半来自死去的低质量恒星,另一半来自超新星。**倒是尘埃这一项可以放心写,因为这次 NASA 官方稿自己就写了:处于这一生命阶段的恒星,制造了宇宙中可观测尘埃的很大一部分。
资料:APOD 2026 年 8 月 26 日页面、NASA/STScI/ESA 2026 年 8 月 10 日《Lion Nebula Roars to Life With NASA's Webb》新闻稿(稿号 2026-127 / weic2616)、ESA/Webb 图片页与滤光片表、STScI 观测计划 9548 页、NASA《NASA to Reexamine Nicknames for Cosmic Objects》(2020 年 8 月 5 日)、IAU 恒星专名工作组 2020 年度报告与 IAU 星名表、Kwok, Purton & FitzGerald (1978)《天体物理学杂志》与郭新《学者百科》行星状星云条、钱德拉 X 射线天文台 NGC 2392 资料、哈勃 2000 年 NGC 2392 图片页与资料单、García-Díaz et al. (2012)、Guerrero et al. (2021)、Miszalski et al. (2019)《PASA》、Singh et al. (2025)、Gesicki, Zijlstra & Miller Bertolami (2018)《自然·天文学》与曼彻斯特大学通稿、Kobayashi, Karakas & Lugaro (2020)《天体物理学杂志》、Parker (2022) 行星状星云综述与 HASH 数据库、Le Dû et al. (2022)《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666, A152、Manuel et al. (2026)《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710, A68、中国科学院“天关”卫星(爱因斯坦探针)官方报道、《宋会要》《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相关记载、科普中国双子座词条、freestarcharts NGC 2392 观测指南、马里兰大学《UMD Astronomy Alum Alyssa Pagan Brings Space Images to 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