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熊在挪威斯瓦尔巴群岛的冰上打闹。而此刻,整个北极的冰正处在一年中最少的那几天。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斯瓦尔巴群岛玩耍的北极熊幼崽,挪威 (© Danny Green/Nature Picture Library)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是两只在冰上扭作一团的小北极熊。一只把另一只按住,另一只正翻身往上顶。看上去就是两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除了背景那片白得晃眼的东西——它不是雪原,也不是陆地。
它是海。
这是全篇你最该记住的一件事:**北极不是一块盖了冰的大陆,北极是一片结了冰的海。**南极正好相反——那是一块真正的大陆,上面压着几公里厚的冰盖。而这两只小熊脚下这层白色,底下没有一寸土,只有几千米深的北冰洋。它是海洋的盖子。
一旦你换成“盖子”这个说法,很多事情会突然对上。
它们不是在雪地里玩,它们是在屋顶上玩
北极熊的学名是 Ursus maritimus,拉丁语直译就是“海之熊”。这不是诗意的命名。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在官方物种页上写得很直白:北极熊“被归类为海洋哺乳动物”,它和海豹、鲸鱼一样,受《海洋哺乳动物保护法》管辖。一只不会游太远、生了一身厚毛的陆生猛兽,在法律上和鲸鱼是同一类动物。
为什么?因为它的食物在盖子底下。
北极熊主要吃环斑海豹。海豹是海洋动物,它们在水里,但必须上来呼吸——于是它们在冰下啃出呼吸孔,在冰上的积雪里掏出雪下巢穴产仔。北极熊的全部打法,都是从盖子上方,攻击盖子下方。
1986 年有两位挪威研究者在斯瓦尔巴的霍恩松德峡湾做过一次很笨也很扎实的统计:跟着熊的足迹走,数它们到底成功了几次。结果是这样的——熊一共挖开了 62 个雪下的海豹巢,只有 6 次得手。在冰面上潜行接近、然后发起冲刺的,一共记录到 10 次,冲刺距离从 15 米到 80 米不等,平均 41 米,十次里只成功了一次。而攻击积雪覆盖的呼吸孔,13 次的成功率只有可怜的 1.7%。
唯一一种胜率拿得出手的打法,是挖开海豹的产仔巢:12 次尝试,4 次得手,33%。
但产仔巢需要什么?需要一层足够厚、足够久、上面还压着足够深的积雪的固定冰。
所以海冰化掉,对一只熊来说不是“换个地方吃饭”。是它这一整套本事,同时失效了。
为什么是九月
每年三月,北极的海冰长到一年中最大;每年九月,它缩到一年中最小。这是地球轴心倾斜带来的最朴素的节律——夏天的热量要花几个月才走完它的账,等太阳已经开始南撤,冰才刚刚化到最薄。
今天是 9 月 16 日。也就是说,就在此刻,北极的海冰很可能正处在、或者刚刚越过它一年中最小的那几天。
而更妙的是:官方还没落槌。美国国家冰雪数据中心(NSIDC)会在每年三月和九月分别宣布最大值和最小值,但截至今天,他们最近的一篇分析还停在 9 月 3 日。那条线正在触底,还没有人正式说出“今年就是这里了”。
我们目前能拿到的唯一官方数字是八月的:2026 年 8 月,北冰洋海冰的月平均范围是 556 万平方公里,是有卫星记录以来第七低。NSIDC 还写了一句更有意思的话——2026 年整个夏天,那条线一直贴着 2012 年的轨迹走,直到八月才岔开。
2012 年是什么年份?那是历史最低纪录年。当年的最小值出现在 9 月 17 日,只有 339 万平方公里。也就是明天这个日子。
另一个对照:今年三月的“最多”,NASA 说和 2025 年并列,是卫星时代观测到的最低的冬季峰值。一年的两头,都在被重新定义。
海冰范围与海冰面积
“海冰范围”和“海冰面积”是两个不同的指标。
NSIDC 的定义是这样的——把北冰洋切成一格一格的网格。“范围”是数格子:一格海面上只要有 15% 结了冰,这一整格就算“有冰”。“面积”是称重量:同一格只算那 15%。
所以对同一片海,“范围”永远大于“面积”。新闻里报的通常是“范围”。这不是谁在作弊,而是因为在微波遥感里,“这一格算不算有冰”比“这一格到底几成是冰”更稳、更好比较——而且从熊的角度看,15% 的碎冰和 100% 的整冰,都是能踩的。
这两只小熊,是怎么来到冰上的
北极熊的一生里有一段特别脆弱,就是照片里这个阶段。
挪威极地研究所的说法是:母熊在深秋钻进雪堆里挖产仔洞,隆冬在洞里生产,然后一直待到三到四月才出来。小熊出生时没有毛,只有大约半公斤——差不多一罐可乐的重量。等到春天可以出洞了,它们已经长到十公斤左右。一胎通常一到两只,要跟着妈妈整整两年才断奶。
关键的一点在这里:**斯瓦尔巴的熊不在海冰上做窝,它们在岛上做窝。**孔斯岛、瑞典岛、霍佩岛这些东部岛屿的山坡和高原,深厚的积雪堆是最好的产房。
可是母熊怎么到岛上去?走海冰。
于是那个机制就闭合了。挪威官方的环境监测系统 MOSJ 有一条冷静得可怕的指标:“海冰覆盖率超过 60% 的天数,强烈影响在孔斯岛做窝的母熊数量;符合条件的日子太少,进洞的母熊就少。”
挪威极地研究所则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近年来霍佩岛周围的结冰已成例外,“霍佩岛已经不再被认为是一个好的产房区”。
所以海冰晚来一个月,不是产房融化了,而是去产房的路断了。
它们脚下这块地方,是地球上升温最快的地表之一
斯瓦尔巴在北纬 74 度到 81 度之间,一半以上的面积被冰川覆盖。挪威统计局今年的数字是:朗伊尔城加新奥尔松一共 2,512 人,巴伦支堡和皮拉米登 392 人,霍恩松德 10 人。整个群岛住着不到三千人。
这个地方的升温速度有多快?两篇论文可以叠在一起看。
2022 年的一篇《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算出,过去四十三年里整个北极的升温速度是全球平均的近四倍;而最极端的地方在新地岛附近的海域,那里局部达到了全球平均的七倍。
另一篇《Scientific Reports》专门盯着巴伦支海北部——也就是斯瓦尔巴东边这一片——用当地实测的气温数据(而不是再分析资料)算出:年升温速率高达每十年 2.7 ℃,秋季更高达每十年 4.0 ℃。作者写下的对照是:这相当于北极平均的 2 到 2.5 倍、全球平均的 5 到 7 倍。
照片里这两只熊打滚的地方,是地球上变暖最快的那一小块地表。
一件反直觉的事,我不打算藏起来
但如果你顺着上面这些数字,推断“所以斯瓦尔巴的北极熊正在锐减”——对不起,数据不支持。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北极熊专家组的官方状态表里,巴伦支海种群的丰度估计至今仍是 2004 年那次调查的数字:2,644 只(95% 置信区间 1,899–3,592)。2015 年复查过一次,与 2004 年相比“增长不显著”。挪威官方的 MOSJ 甚至指出一个更拧巴的现象:这群熊的体况在 2000 年触底之后,“在随后二十年里有所改善,尽管可获得的海冰显著减少”。
怎么解释?
因为种群数量是一个滞后指标。俄罗斯 1957 年起、挪威 1973 年起先后禁猎,在那之前这群熊被猎杀得很厉害。现在看到的稳定甚至增长,很大程度上是禁猎之后半个世纪的恢复;而气候压力还在往上爬,只是它不从“数量”这一端显形。
它从哪一端显形?从最小的那一端。
2020 年《Nature Climate Change》有一篇论文,算的是北极熊在无冰期最多能禁食多久,超过这个天数,某一类熊就会出问题。带幼崽的成年母熊最先撑不住:禁食 117 天之后,幼崽补充失败。带一岁崽的母熊是 185 天。成年公熊要到 200 天存活率才开始下降,带幼崽的母熊自身是 228 天,而单身成年母熊能撑到 255 天。(这组阈值随种群的体重与体长分布而变,上面这一组是以西哈德逊湾的一个基线种群算出的情景。)
你看出那个顺序了吗?**幼崽在 117 天就断了,大公熊能撑到 200 天。**也就是说,等到成年熊开始死,小熊早就已经不出生了。海冰变化最先删掉的,正是照片里这两只。
这个小村子里有一面中国国旗
新奥尔松,北纬 78 度 55 分,在斯瓦尔巴的西北角。这是个几十人的小村子,但它挤着十个国家的十四个研究站——英国、挪威、日本、德国、法国、韩国、印度、荷兰、意大利,还有中国。
中国的那一个叫黄河站,2004 年 7 月 28 日建成启用。按外交部当年的通稿,它是一栋两层楼、约 500 平方米,有实验室、办公室、宿舍和一个屋顶观测平台,可供二十到二十五人同时工作居住;首批进驻的是杨惠根带队的十一名队员。
它是中国的第一个北极科学考察站——在南极的长城站和中山站之后,中国的第三个极地考察站。
这一带有很多这样的房子。离黄河站不远还有挪威的泽普林观测站,山上那个白色圆顶,一直在测温室气体、臭氧、气溶胶。它有一个每十分钟刷新一次的对外摄像头,任何人都能打开看一眼北纬 78 度 55 分此刻的天色。
在斯瓦尔巴,人是被规定要让路的那一方
最后说一条法规,它比任何抒情都有力。
2025 年 1 月 1 日起生效的斯瓦尔巴新环境规定,对游客提出了几条硬要求:**距北极熊至少 300 米;3 月 1 日到 6 月 30 日,至少 500 米。**海象上岸点 150 米。4 月到 8 月,鸟崖 500 米内禁飞无人机、限速 5 节。
但真正特别的是这一句——“若发现熊在近处,你有义务后退。”
不是建议,是义务。
在这个地球上升温最快的群岛,人类给自己写下的规则是:看见它,你走。
资料:NSIDC《Arctic zigs; Antarctic zags》与 Charctic 工具页、NASA《Arctic Winter Sea Ice 2026》、Isaksen 等 2022《Scientific Reports》(DOI 10.1038/s41598-022-13568-5)、Rantanen 等 2022《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DOI 10.1038/s43247-022-00498-3)、Molnár 等 2020《Nature Climate Change》(DOI 10.1038/s41558-020-0818-9)、Gjertz & Lydersen 1986《Polar Research》、挪威极地研究所与 MOSJ 物种及监测页、IUCN 北极熊专家组 2024 年状态表、挪威统计局斯瓦尔巴人口统计、Sysselmesteren 2025 年环境新规公告、中国外交部黄河站通稿、英国国家极地办公室新奥尔松站点说明、Danny Green 个人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