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必应壁纸把镜头对准了加州北部海岸的一片森林。而这片森林在地球上仅存的两个亲戚,一个在内华达山脉,一个在中国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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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红木国家与州立公园的日出,加利福尼亚州,美国 (© HadelProductions/Getty Images)

你有没有想过,一棵树最高能长到多高?

这不是一个诗意的问题,是一个可以计算的问题。而且已经有人算出来了:大约 122 到 130 米。地球上现存最高的那棵树,已经长到了 116 米——它离这个天花板,只剩下不到十层楼。

今天必应中文首页放的,就是这棵树所在的那片森林。

先说一个名字上的小麻烦

必应的版权行把它译成“红木国家与州立公园”,而同一张图的搜索词又写作“红杉国家公园与州立公园”。同一片森林,两个名字。

准确的说法是:这个物种的中文正名叫北美红杉,也叫海岸红杉,学名 Sequoia sempervirens。“红木”在中文里通常指红木家具用的紫檀、酸枝那类硬木,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个更容易搞混的:中文里常说的“红杉国家公园”,很多时候指的其实是内华达山脉里的 Sequoia National Park(巨杉国家公园)——那是另一个公园、另一个物种。今天这张照片拍的是加州北部海岸的 Redwood National and State Parks,两者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加利福尼亚。

名字容易走样,我们先把它摆正,再往下走。

画面里是什么

必应给出的英文标题是“Sunrise in Redwood National and State Parks”——日出。中文简介提到了由蕨类和苔藓构成的林下植被。

这片保护地由一座国家公园和三座州立公园拼成,总面积按国家公园管理局自己的数字是 131,983 英亩(约 534 平方公里),其中老龄林 38,982 英亩。1980 年,它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教科文组织的介绍里有一句话很值得抄下来:这里的海岸红杉林,是“一个存在了 1.6 亿年的树木类群幸存下来的残余”。

至于照片究竟拍的是哪一片林子、什么时候拍的,元数据没说,我们就不猜了。

水是怎么爬上 116 米的

这是今天真正值得弄懂的那件事。

先破除一个直觉:树不是把水“泵”上去的。 树没有心脏,没有肌肉,没有任何一个部件在主动做功推水。

真正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树顶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有微小的气孔,水分子从那里蒸发进空气。水分子之间彼此有很强的吸引力,手拉着手不肯松开。所以当树顶那个水分子跑掉时,它把身后那一整条、从树根一直连到树梢的水柱,往上拽了一格。

换句话说,这条 116 米长的“水做的绳子”,是被从头顶一路拽上去的,不是被从底下顶上去的。

现在问题来了:这根绳子有多重?

美国农业部林务局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可以直接用的数字:重力对水势的贡献是每米 0.01 兆帕。也就是说,每往上一米,树就要多付一点力气。116 米乘以 0.01,等于 1.16 兆帕——约 11.5 个大气压。

请注意,这是树顶的叶子在完全不蒸腾、水一动不动的情况下,就必须先垫付的“重力税”。白天真正开始蒸腾时,还要再叠上水在细管里流动的摩擦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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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在哪里

2004 年,Koch、Sillett 等四位研究者在《自然》上发表了一篇题目极其朴素的论文:《树高的极限》。他们爬上加州北部的红杉——包括当时已知最高的那棵,112.7 米——一路测量不同高度上叶片的性状。

摘要里的结论是这样的:根据叶片功能性状随高度的变化梯度做回归,在不发生机械损伤的前提下,最大树高估计为 122 到 130 米。

更要紧的是那句解释:随着树长高,重力和路径长度带来的水分胁迫,最终会限制叶片的扩张与光合作用,从而阻止树继续长高——即使土壤水分完全充足。

这句话值得慢慢读一遍。不是水不够。是水就在脚下,但树顶的叶子已经把全部力气用在“抓住水”上了,再没有余力把自己撑开、去晒太阳。

后续研究把这个画面补完了:同一棵红杉,树顶的叶子又小又厚、紧贴着枝条竖着长;树冠下部的叶子又大又平、水平地摊开。一棵树的上下两端,长着两种不同形状的叶子。 那是同一棵树在两种水压环境下,做出的两种妥协。

雾:树自己造出来的雨

加州北海岸夏天几乎不下雨。红杉靠什么活过旱季?

答案是雾。而且这里有一个漂亮到不像真的的事实。

1998 年,Dawson 在《生态学》(Oecologia)上发表了对红杉林水分来源的同位素研究。他测出:在有树的地方,全年水文输入里平均有 34% 来自雾滴;而在没有树的地方,这个比例只有 17%。

也就是说,一半的雾水,是树自己收集来的。红杉把雾从空气里梳下来,让它顺着针叶、树皮、枝条滴落到自己脚下的土里。它不是碰巧站在多雾的地方,它是在把雾变成雨。

同一项研究还给出:夏季红杉体内的水分中,约 19% 来自雾;林下植物这个比例高达 66%;雾水占红杉全年蒸腾量的 13% 到 45%。

(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科普页面上写的是“雾提供了红杉约 40% 的水分摄取”。这个 40% 是公园方的普及口径,没有给出出处,和上面三个数字量的定义都不一样,读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就好。)

2009 年还有一项发现更进一步:红杉林里的植物不只用根喝水,也用叶子喝水。Limm 等人对十个优势种的研究发现,其中 80% 的物种具有叶面吸水能力——雾打湿叶片,水直接从叶面进入植株,叶片含水量能因此提高 2% 到 11%。

这正好闭合了前面那个故事:最渴的是树顶的叶子,而雾恰恰只到树顶。

但雾在变少

2010 年,Johnstone 与 Dawson 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项让人不安的研究。他们用长期的陆地最高气温序列反推雾频,结论是:自 20 世纪初以来,加州海岸的雾频下降了约 33%。

具体数字是:1901—1925 年推算的平均雾频约 56%,1951—2008 年实测平均为 42%,1997 年创下最低纪录 27%。

论文自己给出的注意事项也要一并说清楚:1925 年以前的数字是用气温反推出来的指数,不是直接观测到的雾;观测手段这一百年里几经更换(早期靠机场观测员,近十年越来越多用自动激光云高仪);某些时段的夜间数据是缺失后补插的。这是一个区域趋势,不等于“每一棵红杉都少喝了三分之一的水”。

但趋势的方向是清楚的。而这些树,每一棵都是靠雾把自己撑到一百多米的。

树冠上的那个世界

一棵老龄红杉的树冠,不是一根杆子加一圈枝条。它会长出重复主干——从主干上再分出好几根像树一样直立的粗枝,每根都自成一棵树的样子。学者甚至给一篇论文起过这样的题目:《一棵树冠即是森林林冠的红杉》。

在这些枝杈的交汇处,几十年上百年积累的落叶、树皮碎屑、苔藓残体会堆成真正的土壤。这种土有专门的学名:树上腐殖土(arboreal histosol)。土上长着蕨类——主要是常绿的革叶水龙骨——形成厚厚的蕨席。Save the Redwoods League 给出的数字是:这些蕨席能在半空中每英亩存住五千多加仑水,接近 19 吨。

然后是住在里面的动物。

流浪无肺螈(Aneides vagrans)是一种大约 10 厘米长的小蝾螈。它住在红杉树冠 45 米以上的蕨席里,许多个体一辈子没有碰过地面。

2022 年,Brown 等人在《当代生物学》上发表了对它的风洞研究。结论是:这种蝾螈从高处落下时,会主动摆出降落伞姿势,把垂直下落速度降低约 10%;一半的时间里,它还会配合尾巴和躯干的波动,让自己沿着非垂直方向滑翔;它能精确控制俯仰、翻滚和偏航,全程保持身体朝上。

而它身上没有翼膜,没有皮褶,没有任何看得出来的飞行结构。

研究者之一 Robert Dudley 是这么形容的:“它们完全是在空气里冲浪。”

三个属,每属只剩一个种

现在说说今天真正的重点。

海岸红杉所属的红杉亚科,曾经遍布整个北半球。今天它只剩下三个属,而且——用国家公园管理局自己的话说——“每一个属都只剩下唯一一个幸存的物种。”

它们是:

海岸红杉(Sequoia sempervirens),最高 115 米以上,最大胸径 8 米,常绿,只长在加州北海岸和俄勒冈最南端的海岸带。

巨杉(Sequoiadendron giganteum),最高 96 米,最大胸径 9 米,常绿,只长在内华达山脉西坡。

水杉(Metasequoia glyptostroboides),最高 43 米,最大胸径 2 米,落叶——分布地,用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那份对照表上的原话说,是 “Central China”。

同一份 NPS 的资料里还有更具体的一句:水杉的分布区“仅限于中国湖北省利川县,那里是肥沃湿润的低地,也正是适合耕作的地方”。

世界上最高的树,有个亲戚住在湖北。而且那是它在地球上仅有的两个亲戚之一。

一个属,先有化石,后有活树

水杉的故事,是二十世纪植物学里最不像真的的一段。

1941 年,日本古植物学家三木茂在研究日本上新世地层里的化石时,发现有些一直被鉴定为红杉属的化石,球果和叶子都是对生的——而红杉不是。于是他为这类化石另立了一个新属,取名 Metasequoia,意思是“似红杉”。

这是一个化石属。三木茂描述的是一群早已灭绝了几百万年的树。

而就在同一个年代,中国西南的一条山谷里,有人正站在这个属的活体下面。

具体是哪一年,这里存在一处资料差异。

通行的叙述——包括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与《人民日报》——是 1941 年,林学家干铎由湖北赴四川途中,路过万县磨刀溪(今湖北利川市谋道镇磨刀溪村),见到了那棵奇特的大树。

但 2024 年,《生物多样性》上发表了一篇基于王战、薛纪如遗稿的考据文章,明确提出了异议。原话是:“目前尚无证据(如标本、照片等)证明干铎的确曾经见过那株大树。” 该文主张:“现代生存水杉是 1943 年发现的,并非是有些文献记载的 1941 年。”

而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科普材料里,写的又是第三个年份:1944 年。

三个来源,三个年份。 这本身就是一堂课:科学史上的“第一”是被证据定义的,不是被传说定义的。 一份标本、一张照片、一个编号,比一段口耳相传的记述有力得多。

不管起点是哪一年,接下来的时间线是清楚的,而且每一步都有编号:

1943 年 7 月 21 日,王战采得第一份水杉标本,其中包括二十多个完整带柄的球果,标本编号 C. Wang 118。

1944 年春,王战托吴中伦把一份带球果的标本带给郑万钧,请他鉴定是否为新种。

郑万钧参考了三木茂 1941 年那篇古生物学论文,认定这份标本应当属于那个化石属——Metasequoia。他把标本寄给了胡先骕。

1946 年,郑万钧派研究生薛纪如再赴产地采集。

1948 年 5 月 15 日,胡先骕与郑万钧联名正式发表,把这个物种命名为 Metasequoia glyptostroboides。

一个被认为已经灭绝了几百万年、刚在化石里被命名的属,七年之内被发现还活着,就活在中国。

种子怎么走遍世界的

1946 年底,标本抵达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当时的园长 Elmer D. Merrill 从树木园的“中国考察专项基金”里拨了一笔款,资助郑万钧组织人手到模式产地采种,薛纪如协助。

1947 年 12 月初,种子在南京交付。1948 年 1 月 5 日,第一批抵达波士顿。1 月上旬播种,当月底就发了芽。

树木园随后把一公斤多这种像小扁豆一样的种子,分发给了全世界的植物园和树木园。今天全球所有栽培的水杉,几乎都能追溯到那一批。

Merrill 当年在《科学》上写道,这是“一件让植物学家和古植物学家都极感兴趣的事件”,并指出这种针叶树在原产地“显然已濒临灭绝的边缘”。

同一年,命名权也起了争执。古植物学家 Ralph Chaney 率领一支考察队赴中国,在磨刀溪村找到了三棵水杉,并在湖北邻近地区找到一千多株。尽管有报道提到了中国科学家,美国报纸还是把“发现者”的头衔给了 Chaney 和随行记者。Merrill 强烈反对,直接把那次考察称作一场“公关秀”,并主张西方科学家应当资助当地研究者,而不是自己去抢功——他认为殖民式的“植物学劫掠”时代已经结束了。

而就在今年 8 月,哈佛阿诺德树木园在园中一棵水杉前立了一块铭牌,纪念胡先骕——1925 年获哈佛博士学位,中国现代植物学的奠基者之一。他 1946 年写给 Merrill 的信里有这样一句:

“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发现!只有三棵三十四米高的大树还活着。”

在必应把加州红杉挂上首页的同一个月,一块纪念中国植物学家的铜牌,立在了波士顿的一棵水杉下面。

0001 号

那棵最老的树还在。

它长在湖北利川市谋道镇磨刀溪村,齐岳山下,被国家编号为 0001 号水杉模式标本树。据国家林草局与《人民日报》的报道:树龄超过 660 年,树高 35 米,胸径 2.4 米,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 它一年能结十多公斤种子,大约五十万颗。当地人原本管它叫“水杪”。

利川已经挂牌确认的古水杉有 5600 多棵,树龄都在百年以上,古水杉群落有几百个。管理办法是“一树一号、一树一卡、一树一档”,每块保护牌上有二维码,群落周围修了保护坎和围栏,还装了避雷针。

但野生种群的处境并不轻松。按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评估,水杉是濒危(Endangered)。2002—2003 年的一次清点显示,胸径 20 厘米以上的原生天然母树:湖北利川 5,360 株,重庆石柱 28 株,湖南龙山 5 株,合计约 5,393 株。评估里给出的主要威胁是:由于人口增长带来的土地利用变化,几乎没有自然更新的机会。

这就是水杉最深的那个矛盾:它在野外濒危,在人间繁盛。

全世界的城市街道上、公园里、河堤边,长着数不清的水杉。它可能是地球上被人类救得最成功的一棵树。但在它自己的老家,那几条山谷里,它几乎生不出下一代。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头,海岸红杉面临的是同一道题的另一面:Save the Redwoods League 的估算是,1850 年以前加州海岸约有 200 万英亩红杉原始林,如今只剩下约 5%。(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说法是“96% 的原始老龄红杉已被砍伐”——两个权威数字差了一个百分点,谁都没错到哪去,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今天的红杉公园里保护着加州现存老龄红杉的 45%,而公园的另一大半,是被砍过之后正在慢慢长回来的次生林。

2018 年 4 月启动的 Redwoods Rising 计划,就是三方合作在 12 万英亩项目区里修复超过 7 万英亩次生林,还要拆掉 300 英里废弃、失修、无法通行的林道。

换句话说:加州在花几十年,把砍掉的森林一寸一寸还回去;利川在给五千多棵老树一棵棵编号建档。这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做法。

那棵最高的树,和它的生日

现存最高的树叫海伯利安(Hyperion),长在红木溪流域。吉尼斯世界纪录记载的现行数字是 116.07 米(2019 年测量)。

而它的发现日期,是 2006 年 8 月 25 日。

也就是今天。 而今天恰好也是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成立 110 周年——1916 年 8 月 25 日,威尔逊总统签署了那部《组织法》。2026 年的“国家公园周”被安排在 8 月 22 日到 30 日(往年通常在四月),今天是其中的免门票日。

不过,你去不了海伯利安。2022 年起,公园管理局把它周围的区域整个封闭了。

理由写在官网上,非常直白:

“游客踩踏 Hyperion 已经导致树基部退化。树周围因为踩踏,蕨类已经没有了。”
“前往观看这棵树的人踩坏、有些情况下直接踩死了周围的原生植被。”
“在这个封闭区内徒步可能面临罚款或监禁。”

页面上还有两句更值得琢磨的:

“与许多其他老龄红杉相比,Hyperion 的树干并不粗,而且从地面上根本看不到它的高度。”
“修建和维护一条步道成本高昂,何况是通往一棵未来未必仍是最高的树。”

最后一句是:“森林以英寸生长,以英尺死去。”


资料: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红杉公园各页与《三棵树》对照表、加州州立公园、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 #134、Koch et al. 2004《自然》、Woodruff et al. 2004(USDA 林务局)、Dawson 1998《Oecologia》、Limm et al. 2009《Oecologia》、Johnstone & Dawson 2010《PNAS》、Brown et al. 2022《当代生物学》、Save the Redwoods League、吉尼斯世界纪录、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群山之间水杉灿灿》、《人民日报》2023-12-11、钱宏等《水杉发现的历史》(《生物多样性》2024)、哈佛阿诺德树木园 Arnoldia 与水杉专页、Threatened Conifers of the World(转引 IUCN 评估)、武汉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犹他州立大学推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