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东南部的一条冰川峡湾里,一头虎鲸浮出水面。而这张照片最该被听见的部分,恰恰没有出现在画面上。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林恩运河中浮出水面的虎鲸,奇尔卡特山脉附近,阿拉斯加州,美国 (© John Hyde/Alamy)
今天的必应首页是一片深色的水。远处是雪线还没退净的奇尔卡特山脉,近处水面被划开一道,一头虎鲸正把背鳍和半个身子推出海面。黑与白的分界干脆得像剪出来的,眼后那块白斑清清楚楚。
必应给它起的中文标题叫《鲸群之声》。这个标题很妙——因为照片里其实听不到任何声音。而虎鲸这种动物身上最值得讲的事,几乎全部发生在声音里。
先说这条“运河”
林恩运河(Lynn Canal)不是运河。1794 年,英国航海家乔治·温哥华路过这里,用自己出生的英格兰小镇 King's Lynn 给它命了名,“Canal” 是那个年代对狭长水道的习惯叫法,跟人工开凿没有关系。
它的真实身份是一条峡湾,而它的成因比“冰川挖出来的”要有意思一层。阿拉斯加州渔猎局在介绍这条水道时给出的顺序是:先有一条走滑断层,把地壳劈出一道薄弱带;冰期的冰川沿着这道现成的裂缝往下切,把它磨成 U 形谷;冰退之后海水漫进来,峡湾就成了。 换句话说,冰川不是在随便乱挖——它是顺着地球早就写好的一道折痕往下走的。
宽度大约 5 到 10 公里,长度各家口径不一(不列颠百科给约 100 公里,另有资料按起讫点不同算到 140 公里),深度也一样有分歧:渔猎局记为约 300 米,另有资料称超过 600 米。网上常见的“北美最深峡湾”这个说法,只出现在旅游媒体上,经不起查——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 Jervis Inlet 就深达 670 米。所以这里只说一件确定的事:它是一条又深又窄的冰川峡湾,是内湾航道最北的一段,渡轮、邮轮和货船每天从虎鲸头顶开过去。
这条水道也记得一些不愉快的事。1918 年 10 月 23 日(星期三),客轮 Princess Sophia 号在峡湾中段的 Vanderbilt 礁上搁浅,在礁上顶了四十个小时,最后在一场风暴里滑下去沉没,船上约 353 人无一生还。唯一活下来的,是一条浑身裹满燃油的狗。
两家人,一片海
现在说虎鲸。
东北太平洋的虎鲸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分成几支彼此不来往的群体。最主要的两支,一支叫定居型(resident),一支叫过客型(transient,也按发现者 Michael Bigg 的名字叫 Bigg's)。
它们长得几乎一样,游在同一片海里,天天照面。但它们吃的东西完全不同:定居型吃鱼,主要是大麻哈鱼,尤其偏爱个头最大的王鲑;过客型吃海洋哺乳动物——海豹、海狮、鼠海豚,以及别的鲸的幼崽。
更奇怪的是,它们从不通婚。据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介绍,这两支的分化至少已有三十万年之久。参与相关研究的科学家 Barbara Taylor 形容说,它们是全世界差异最大的两群虎鲸,却比邻而居、天天见面,就是不混。
顺便说一句常被写错的事:2024 年确实有研究提议把这两支升格为两个独立的物种,NOAA 也发过新闻稿。但海洋哺乳动物学会的分类委员会同年投票没有通过,截至该学会 2026 年 4 月的最新名录,官方状态仍然是三个暂定亚种,而不是新种。所以“虎鲸已经被分成两个物种了”这句话,现在还不能说。
林恩运河这一带两支都可能出现,渔猎局明确提到夏季有虎鲸来访。至于照片上这一头属于哪一支,从一张背鳍照片是判断不出来的——所以下面这件事,说的是它们两家的差别,不是说的它。
一家吵吵闹闹,一家一声不吭
这是本篇最值得记住的一件事。
2005 年,Volker Deecke、John Ford 和 Peter Slater 在《动物行为学》(Animal Behaviour)上发表了一组对照数据。他们把两支虎鲸的叫声频率放在一起数:
- 定居型(吃鱼的那家):叫声率中位数 每头每分钟 0.34 次;
- 过客型(吃海豹的那家):每头每分钟 0.05 次。
差了将近七倍。而更狠的是分场合的数据:过客型在巡游、慢游、盘桓的时候,中位数是 0.00——完全静音。它们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开口:成功杀掉一头猎物之后,以及在水面剧烈活动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鲑鱼听不见虎鲸说话,而海豹听得懂。
鱼类的听觉在虎鲸叫声所在的频段上很不灵敏;而海豹、海狮、鼠海豚都是哺乳动物,耳朵和虎鲸自己是同一套构造,听力覆盖的频段高度重叠。对一头正在跟踪海豹的虎鲸来说,说一句话就等于按响门铃。
所以这两家人的“性格”其实不是性格。一家可以一路聊天,是因为它们的晚饭是聋的;另一家必须一路闭嘴,是因为它们的晚饭能听懂它们的话。

这也顺手解开了另一个谜:过客型的群体特别小,常常只是一头成年雌性带一两个后代;定居型的群体可以二十几头浩浩荡荡。一群沉默的猎手需要人少,一群喧闹的渔民不需要。
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口音
对能开口的那一支来说,声音不只是工具,还是身份证。
虎鲸会发三类声音。咔嗒声(clicks)是回声定位用的,频率很高;哨音(whistles)用于近距离社交;而用得最多的是脉冲叫声(pulsed calls),能量主要落在 1 到 6 千赫,这是它们相互联络的日常语言。
1991 年,加拿大生物学家 John Ford 在《加拿大动物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现在被反复引用的论文。他发现每一个虎鲸群体都稳定地使用一套有限的、离散的叫声——不是随口发挥,而是一份固定的曲目单。据 Ford 的统计,一个群体的曲目大约有七到十七种叫声类型。
更关键的是他提出的声学氏族(acoustic clan)这个概念:共享若干种叫声类型的若干个群体,属于同一个氏族。 共享意味着同源——它们曾经是从同一个祖先母系里分出去的。而两个不共享任何叫声的氏族,可以在同一片水域并肩游泳,语言毫无交集。
这些叫声是学来的,不是天生的。小虎鲸跟着妈妈学说话,学的是自己这一家的口音。
美国西海岸的研究者给南方定居型的每一种叫声都编了号。J 群最常用的是 S1,也常发一种叫 S4 的声音——听上去像羊叫;K 群有尖细的 S16 和 S17,像小猫叫;L 群则分成两个亚群,用的叫声不同。也就是说,研究者根本不用看到鲸,把水听器放下去听一分钟,就知道今天来的是哪一家。 阿拉斯加州渔猎局的资料里还提到,一个群体独有的叫声类型可以二十五年不变。
它是用声音摸东西的
咔嗒声那一路,则是另一件事。
虎鲸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产生于鼻道内一对被称为“发声唇”的结构。声音向前传,穿过额头里那个鼓鼓的、装满特殊脂质的球状体——额隆(melon)。额隆的作用是一枚声学透镜,把散开的声波聚成一道窄束射出去。
回声则不走耳朵。它被下颌骨里的充脂腔接收,沿着脂肪直接传到中耳。
所以完整的图景是这样的:它不是用声音“看”东西,是用声音“摸”东西的形状。喊一声出去,回来的那点声音里带着鱼有多大、朝哪儿游、有没有鱼鳔。额隆是它的手电筒,下巴是它的耳朵。
这场“摸”还是有攻防的。2007 年一项对挪威吃鲱鱼虎鲸的实测发现,虎鲸的咔嗒声脉冲时长只有约 90 微秒,声源级最高可达 202 分贝;而研究者建模后指出,虎鲸用低强度咔嗒声听见鲱鱼回声的距离,大于鲱鱼听见这声咔嗒的距离。一场以分贝为单位的隐蔽战,双方都在计算“我先听见你,还是你先听见我”。
谁也不离开妈妈
定居型虎鲸还有一件在哺乳动物里极为罕见的事:儿子和女儿都终身留在出生的母系群体里,一辈子不走。交配靠不同群体临时相遇时完成,但没有谁会因为结婚而搬家。绝大多数哺乳动物至少有一性要扩散出去,虎鲸不。
这就使另一件事变得可能。据 NOAA 的数据,雌性虎鲸平均能活约五十年,最长至少九十年;雄性平均约三十年,最长至少六十年。而虎鲸是已知会经历绝经的六种动物之一——另外五种是人、短肢领航鲸、一角鲸、白鲸和伪虎鲸。
一头不再生育、却还能再活几十年的老年雌鲸,在群体里做什么?
2017 年发表在《当代生物学》上的一项研究用四十三年的野外记录给出了绝经这件事的一半答案:当母亲和女儿同时在生育时,年长一代所生幼崽的死亡风险,是年轻一代幼崽的 1.7 倍。老一辈在这场世代间的资源竞争里是吃亏的。
另一半答案在 2019 年《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一篇论文里:绝经后的祖母确实提高了孙辈的存活率,而且这个效应在鲑鱼歉收的年份被显著放大。(该研究给出的具体倍数在原文中,本篇未能取得原始摘要逐字核对,因此这里只写方向不写数字。)
方向本身已经足够动人:在鱼少的年头,外婆的记忆就是全家的粮仓地图。
一门语言的灭绝
现在说这条峡湾往南不远处的一件事。
1989 年 3 月 24 日(星期五),埃克森·瓦尔迪兹号油轮在威廉王子湾触礁漏油。当地有一个叫 AT1 的过客型虎鲸群,事故前的稳定规模是 22 头。
漏油后不久,9 头失踪。三十七年过去,据埃克森·瓦尔迪兹漏油事件受托理事会(一个联邦与州政府联合设立的机构)的官方记录,22 头里已有 15 头推定死亡,现存 7 头(NOAA 记为 6 到 7 头),而且自 2010 年以来既无出生也无死亡。
最要命的数字不是 7,是另一个 0:自 1989 年至今,这个群体没有出生过一头幼崽。
过客型虎鲸是封闭的遗传单元,不与别的群体通婚。剩下的 7 头都已经过了或接近过了生育期。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正在数着剩下几个成员走向终点的种群,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结局。
而按 Ford 那套框架,AT1 有它自己的一套叫声。当最后一头 AT1 死去,那套没有第二个群会说的“话”会跟着一起消失。 那不只是七头鲸的死,是一门语言的灭绝。
(作为对照:同样受漏油影响的 AB 群是吃鱼的定居型,事故前 36 头,1989 到 1990 年间消失 14 头,其后恢复了繁殖,官方判定为“恢复中”,但出生率仍只有其他定居群的约七成。)
在中国,我们也在用耳朵数动物
这套“听”的方法,中国的科学家用得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彻底。
长江水太浑,江豚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靠眼睛数是数不准的。但江豚发出的是一种窄带高频的咔嗒声——2015 年发表在 PLOS ONE 上的实测数据显示,其峰值频率高达 128 到 133 千赫,脉冲时长只有几十微秒。这个信号在水里辨识度极高,几乎不可能与背景噪声混淆。
于是办法就有了:把水听器拖在船后面,一路开,一路听。
2022 年农业农村部组织的全流域科考,正是目视观察与被动声学监测双套并行、互为校验。结果是:长江江豚 1249 头,其中长江干流 595 头、鄱阳湖 492 头、洞庭湖 162 头。
把这个数字放进时间线里看:1990 年代约 3600 头 → 2006 年约 1800 头 → 2012 年约 1045 头 → 2017 年约 1012 头 → 2022 年 1249 头。
这是有记录以来的第一次回升,比 2017 年增长了 23.42%。
但中科院水生所的王丁研究员同时强调了另一句话:“极度濒危状况仍未改变。”这两句话都得记住。
至于虎鲸在中国海域,可靠的记录是零星的。2025 年发表在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上的一项统计,梳理了 1953 到 2023 年上海—浙江海岸线七十一年的鲸类搁浅记录,共 138 起事件、197 头个体、23 个物种,其中虎鲸 3 起、5 头。同一份统计里最常见的是窄脊江豚,63 起、80 头。中国海域没有已知的虎鲸常驻种群,也没有像北美那样被追踪了几十年的家族谱系。
最后
一头虎鲸把背鳍推出水面的那一两秒,是它一整天里最不重要的时刻。它绝大部分的生活发生在水下,发生在声音里:辨认亲人、追踪猎物、告诉别人自己是谁、或者刻意什么都不说。
我们能看见的只有这一两秒。要听见其余的部分,得把耳朵放进水里。
而在长江,我们已经这么做了——把水听器拖在船后,靠听,数出了 1249 头看不见的江豚。那是同一件事:当一种动物不肯给你看,你就得学会听它。
资料:Bing 每日壁纸(zh-CN)、阿拉斯加州渔猎局、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 Fisheries)、埃克森·瓦尔迪兹漏油事件受托理事会、Deecke, Ford & Slater 2005 Animal Behaviour、Ford 1991 Canadian Journal of Zoology、Simon et al. 2007、Croft et al. 2017 Current Biology、Nattrass et al. 2019 PNAS、Fang et al. 2015 PLOS ONE、Yuan et al. 2025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农业农村部、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OrcaLab、不列颠百科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