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 18 米长的鱼，吃的是比米粒还小的东西；它背上的斑点，被一套给星星编目的算法认了出来。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鲸鲨与黄金鲹，极乐鸟湾，西巴布亚，印度尼西亚 (© Pete Oxford/Nature Picture Library)
今天打开必应中国版首页，占满整个屏幕的是一张水下照片：一条巨大的鱼从画面里横穿过去，身上布满淡色的斑点，像有人往深蓝色的布上撒了一把星星。它的嘴边跟着一小群金黄色的小鱼，紧紧贴着它的头，像一小队护卫。
必应给这张图起的标题是《名为鲨鱼的巨型鱼类》。它没说为什么选今天。但日期不会骗人——今天是 8 月 30 日，世界鲸鲨日，从 2008 年算起的第 19 个。
先把两件事说清楚
第一，它是鱼，不是鲸。它用鳃呼吸，全身长着盾鳞，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鲨鱼。第二，它是现存最大的鱼。这两句话合起来就是它的名字：鲸鲨。
那它到底有多大？这个看似最简单的问题，科学家专门写了一整篇论文来回答。你在网上最常看到的数字是 20 米，而 2015 年发表在 PeerJ 上的《给海洋巨兽量身高》一文把这些数字逐条清理了一遍，结论是：18.8 米那一条才是测量最可靠、记录最精确的个体，采自印度沿岸的阿拉伯海。至于流传更广的那些更大的数字，论文的意见很朴素——没人说得清它们是怎么量的。
体重就更尴尬了。你会看到 20 吨、30 吨、34 吨各种说法，但几乎没有一条是把活鲸鲨真正称过的。世界上没有那样一杆秤。
一条鱼的长度可以量，重量却几乎无从量起——这本身就是关于“我们知道什么”的第一课。
世界上最大的鱼，吃的是世界上最小的东西
鲸鲨嘴里有上千颗牙，每颗只有三到五毫米，而且完全不用来吃东西。它吃的是浮游生物：磷虾、桡足类、鱼卵、小鱼苗。
问题来了。它的滤网孔径只有 1.2 毫米，而它每小时要处理的海水，按 2010 年 Motta 等人在尤卡坦半岛的实测，是 326 到 614 立方米——也就是三十多万到六十多万升。
你在厨房里试过就知道：拿一个漏勺往下倒一锅菜汤，菜叶会牢牢糊在网眼上，越滤越慢，最后堵死。那鲸鲨为什么不会？
答案叫错流过滤。论文里的原句是：水和被裹挟的颗粒“以高速大致平行于鳃弓或滤板流过”，水从滤板之间排出，颗粒则被一路推到咽腔后方，聚成一团，然后吞下。
差别就在那个“平行”上。漏勺之所以会堵，是因为水垂直穿过筛网，把菜叶死死按在网上。鲸鲨让水擦着滤面走，颗粒从来不真正压在筛子上，而是被水流一路扫向喉咙。
它不是在筛，它是在扫。
即便如此，它也还是要偶尔清一次网——Motta 记录到鲸鲨会猛力从口中喷出积存物，像咳嗽一样，平均每 7.4 分钟一次。
顺便说一件会推翻你直觉的事。陆地上最大的动物——大象、长颈鹿、恐龙里的蜥脚类——全都吃植物。海里最大的鱼呢？我们一直以为它只吃浮游动物。2022 年，澳大利亚海洋科学研究所的 Meekan 等人用稳定同位素分析查了鲸鲨的组织样本，发现里面有马尾藻的化学成分。中国科学院官网当年就把这项研究做成了科普，标题很干脆：《鲸鲨最大杂食动物》。Meekan 自己的评价是：“在陆地上，最大的动物从来都是植食动物。”原来这条规律，在水里也成立。
一套认星星的算法，认出了一万条鱼的脸
现在看回照片上那些斑点。
每一条鲸鲨的斑点排列都是独一无二的，终生不变，像指纹。2021 年的一项研究直接用遗传标记验证了这一点；而在西巴布亚，研究者靠斑点认出了同一条个体跨度长达 10.63 年的两次相遇。
问题是，怎么在几万张照片里把同一条鱼找出来？
故事要从 1986 年讲起。那一年，普林斯顿大学的物理学教授 Edward J. Groth 为哈勃空间望远镜写了一套模式匹配算法：它在一张星空照片里，把每三颗星连成一个三角形，然后拿这些三角形去和另一张照片比对。星星的相对位置不会变，三角形就成了一张星域的身份证。这套算法后来被写进了哈勃的数据处理软件包。
2002 年，波特兰的软件程序员 Jason Holmberg 在红海潜水时遇到了一条鲸鲨。他找到了在澳大利亚珀斯创办 ECOCEAN、多年来靠白斑逐条辨认宁格罗鲸鲨的 Brad Norman；技术上的难题，则求助于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的天体物理学家 Zaven Arzoumanian——后者是在业余时间参与的，与他的 NASA 本职工作无关。
难点在于：星星在照片上是钉死的光点，而鲨鱼的皮会随着游动伸缩扭曲，水里的光还在晃。他们加进了斑点提取、旋转校正和对比度增强。Arzoumanian 后来这样描述他们做的事：
“我们实际做的，是把一套极其精确的算法变得没那么精确一点。”
2005 年，成果发表在《应用生态学杂志》上，匹配准确率超过 90%，并且一口气从已有照片库里挖出了 100 多组此前没人发现的重复个体。
你抬头看夜空，和你低头看一条鲸鲨的背，问的是同一道数学题：这一片点子，我以前见过吗？
一个以天堂鸟命名的海湾
照片的拍摄地是极乐鸟湾（Teluk Cenderawasih），在印度尼西亚西巴布亚。Cenderawasih 就是天堂鸟的意思。它的旧名 Geelvink 来自 1705 年一艘穿过这片海域的荷兰护卫舰——这个海湾被改过名字，从殖民者的船名，改回了当地的鸟名。
一个以天上的鸟命名的海湾，水下住着世界上最大的鱼。
这里的鲸鲨有一件事与世界上大多数地方不同：它们几乎天天都在。
原因藏在渔民的一种装置里，当地叫 bagan：一条船、一个巨大的木框、一张悬在水面下 10 到 20 米的大网，网的正上方水面之上挂着一排灯，整夜亮着，把浮游生物和小鱼引来。而鲸鲨想吃的，恰好就是渔民想捕的那种小鱼。
于是它们学会了来。它们会竖起身子、把头伸出水面，像吸尘器一样从网边“嘬”小鱼——这是全世界少数几个能稳定看到这个姿势的地方。
2025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把 2010 年 9 月到 2023 年 10 月、整整 13 年的照片全部过了一遍，识别出 268 条鲸鲨个体，其中极乐鸟湾 159 条。数据里有几个数字很说明问题：89.8% 是雄性，雄雌比接近 9 比 1；体长多在 4 到 5 米，都是“少年”；超过一半的个体至少被再次认出过一次；而 1118 次目击“几乎全部发生在抬网渔排周围”。
不过这里要小心一个容易滑过去的推论。另一项研究给 16 条鲸鲨装了鳍夹式卫星标签，跟踪了一年多，结果只有 4 条整段时间待在湾里；有一条一路游出了 5144 公里。
所以“常住”是这个地方的属性，不是每条鱼的属性。它更像一家永远有客人的餐馆——客人一直在换。
今年的鲸鲨日，和往年不一样
一个刚刚发生、很多资料还没更新的变化：鲸鲨已经不再是《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的附录二物种了。
在 2025 年 11 月底至 12 月初于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召开的第 20 届缔约方大会上，由阿根廷、巴哈马、孟加拉国、菲律宾、马尔代夫等 17 国联合提出的提案获得通过，鲸鲨由附录二转入附录一——公约中最高一级的保护，适用于濒临灭绝、贸易只在特殊情形下才被允许的物种。这项规则已于 2026 年 3 月 5 日正式生效，到今天刚好 178 天。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升列是协商一致通过的，没有付诸表决。
也就是说：今天是鲸鲨获得最高级别国际贸易保护之后的第一个世界鲸鲨日。
再往前二十三年，2002 年在智利圣地亚哥召开的第 12 届缔约方大会上，由印度、马达加斯加和菲律宾提出的另一份提案，让鲸鲨和姥鲨成为有史以来最早被写进 CITES 附录二的鲨鱼。世界上最大的两种鱼，一起进的门，二十三年后，又一起往里走了一层。
它在 IUCN 红色名录上仍是濒危（Endangered）。评估给出的降幅是：印太海域约 63%，大西洋超过 30%，全球超过 50%——时间尺度是“三个世代”，对鲸鲨来说就是 75 年。
为什么一个物种的“三代”要 75 年这么久？因为一条鲸鲨要长到能生第一个孩子，大约需要三十年。它长到能当父母的时间，比一个人从出生到而立还长。
至于它能活多久，有一个特别巧妙的答案。2020 年，Ong 与 Meekan 等人用核试验留下的碳-14 给鲸鲨定年：冷战期间的大气层核试验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把碳-14 打进了全球海洋，形成一道全世界通用的时间刻度线。把鲸鲨椎骨切开，看碳-14 在哪一圈生长带上突然升高，就能反推那一圈是哪一年长出来的。结论是：生长带确实每年长一条（此前有人猜是半年一条，那就意味着此前把鲸鲨的年龄算小了一倍），样本里最年长的一条 50 岁。澳大利亚海洋科学研究所的新闻稿标题起得极好：《冷战核试验揭示了鲸鲨的真实年龄》。
（一句提醒：这项研究并没有说鲸鲨能活一百年。那是从这些数据外推出来的推论，不是论文的结论。）
那些小黄鱼在干什么
回到照片。贴着鲸鲨的头游的那群金黄色小鱼，是黄金鲹的幼鱼。
它们的位置不是随便挑的。2024 年一篇论文专门研究了这件事，原句是：许多情况下黄金鲹“就位于鲨鱼口部附近，那是 30 到 100 毫米个体通常出现的位置”。作者引用流体力学研究解释了原因——鲸鲨的前端正是小鱼从减阻中获益最大的地方。
但论文真正提出的是一个更大的想法：这些小鱼不是在搭便车玩，鲸鲨对它们而言是一间漂浮的育儿所。大洋中央没有珊瑚礁、没有红树林可以躲藏，于是一条鱼把另一条鱼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幼儿园。作者认为，这可能正是黄金鲹能够遍布整个印太海域的原因——它们是乘着鲸鲨长大的。
（顺带一提，黄金鲹幼鱼躲藏的另一个地方，是水母的触手之间。在人类看来最危险的两个位置，恰恰是小鱼最安全的地方。长大以后它们会褪去金黄，变成银灰色，离开，成为在沙里翻找螃蟹的掠食者。）
中国的那一条
鲸鲨是中国的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2021 年 2 月发布的新版《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里，它明确列在二级。（这里要提醒一句：中文维基百科的“鲸鲨”词条至今仍写着它“未列入国家保护野生动物名录”，这是过时的错误信息。）
保护级别不只写在纸上。2023 年 9 月，浙江台州海警局接到报警后当晚控制了一艘伤害鲸鲨的船只，并抓获涉事人员。当时官方媒体给出的说明很直白：捕获鲸鲨后应当立即放生，即使死亡也应上报有关部门；如果确认捕获并贩卖，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而在整整一年多以前，就在世界鲸鲨日前夕，一条鲸鲨出现在了青岛竹岔岛海域——黄海，中国北方。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李新正给出的解释有两层，一层让人担心，一层让人高兴：
一层是“今年天气非常炎热。海水升温，导致喜欢在暖水活动的鲸鲨来到了黄海”。另一层是“山东近海的环境正在变好”，因为“在海域环境良好、生态系统健康的海域，浮游生物多，食物充足”。
同一件事，同时是气候变化的警报，和环境改善的证据。
海峡对岸也有一段值得记下的账。台湾地区自 2001 年 7 月起建立鲸鲨渔获通报制度，随后设定逐年递减的捕捞配额：2002 年度 80 尾，2005 年度 65 尾，2006 年度 60 尾，2007 年度 30 尾，2008 年度起全面禁捕。这不是一道禁令，是一条从 80 降到 0 的曲线，走了六年。
最后一件事，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们知道它能活到 50 岁以上。
我们知道它能横跨整个太平洋——2018 年发表的一条名叫 Anne 的鲸鲨，从巴拿马外海一路游到马里亚纳海沟附近，20142 公里。而给它做研究的史密森尼学会科学家 Héctor Guzmán 说的是：“我们对鲸鲨为什么迁徙知道得极少。它们是在找食物？在找配偶？还是被别的什么驱使着？”
我们甚至知道它能潜多深——不过这里有个更有意思的转折。十几年来教科书都写鲸鲨最深纪录是 1928 米。直到 2026 年，科学家意识到一件尴尬的事：**那个数字可能只是标签的极限，不是鲨鱼的极限。**市售深度传感器一般只能承受 2000 米。于是他们定制了一枚能测到 2500 米的标签，装在澳大利亚珊瑚海一条 7 米长的年轻雄鲨身上。结果它下到了 1978 到 2527 米。
**过去十年我们以为的“鲸鲨最深纪录”，其实是“我们的尺子最长纪录”。**当你的答案刚好卡在仪器的上限，那多半不是答案，是仪器。
我们知道它眼球上长着大约 2900 枚鳞片——它没有眼睑，于是在眼球上长了鳞，而且能把眼球缩进眼窝一半，一秒之内。
我们知道每一条的斑点都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还用给星星编目的算法认出了其中一万条的脸。
但是——
人类彻底检查过的怀孕鲸鲨，只有一条。上世纪九十年代，台湾东部外海捕获的那条 10.6 米的母鲨，腹中有 300 多个胚胎，是所有鲨鱼里已知最大的一窝。关于她的年份、胚胎数目、胚胎体长，各个来源至今说法不一——因为只有这么一条。一个样本，就是我们对世界上最大的鱼如何繁殖所知的全部。
而 2025 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写下的还是这样一句话：
“全球范围内，至今没有识别出任何一处鲸鲨的产仔地或育幼场。”
地球上最大的鱼，是在哪里出生的？
没有人知道。
所以海里还剩着这样的问题，等着有人去问。也许是你。
资料：必应中国每日壁纸（2026 年 8 月 30 日）；McClain et al., PeerJ 3:e715 (2015)；Motta et al., Zoology 113(4) (2010)；Arzoumanian, Holmberg & Norman, Journal of Applied Ecology 42(6) (2005)；NASA Spinoff 2009；Setyawan et al.,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12:1607027 (2025)；Meyers et al., Pacific Conservation Biology 26(4) (2020)；Sheaves et al., Pacific Conservation Biology 30(1) (2024)；Ong, Meekan et al.,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7:188 (2020)；Meekan et al., Ecology (2022) 与中国科学院官网科普；Guzmán et al., Marine Biodiversity Records 11:8 (2018)；Miller et al., Hydrobiology 5(2):10 (2026)；Syakurachman et al., Diversity 17:839 (2025)；Tomita et al., PLOS ONE 15(6) (2020)；Womersley et al., PNAS 119(20) (2022)；IUCN SSC 鲨鱼专家组 Cenderawasih Bay ISRA 概况表；CITES CoP20 提案结果（加拿大政府）与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公告 PB-26-001；《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2021）；青岛日报·观海新闻；台湾地区主管部门《我国实施鲸鲨总捕获量管制与放流执行成效》；Sharkbook（sharkbook.ai）；世界自然基金会鲨鱼项目；西澳大利亚州生物多样性、保育与景点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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