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旗在 1947 年 8 月 11 日就被投票通过了。三天之后,才有一个国家可以升起它。
今天,如果你在巴基斯坦打开谷歌,搜索框上方那个熟悉的彩色 logo 变了样子。
据当地媒体的描述:一面绿白两色的巴基斯坦国旗在飘动,而“Google”这几个字母以云的形状浮在它背后的天空里——旗子像是飞在云的上面。点下去,会跳转到关于巴基斯坦独立日的搜索结果。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个涂鸦你大概看不到。《Express Tribune》《Daily Pakistan》和 techjuice 的报道都指出,它主要投放给巴基斯坦的 IP 地址,也可能出现在海外巴籍社群较多的地区。只有 bolnews 一家称它是“全球涂鸦”,但那家的说法没有引用谷歌的任何声明。谷歌的国庆类涂鸦历来是分地区上线的,所以更稳的说法是:这是今天巴基斯坦人的首页。
另外还有一处坦白:截至本文写作时,doodles.google 官方档案库里还没有出现这个涂鸦的页面(最新条目停在 7 月),所以本文关于画面的描述全部来自巴基斯坦媒体的报道,而非谷歌的官方文案。媒体之间也略有分歧——有的说背景是晴朗的蓝天,有的说是多云的天空,多数报道的版本是“蓝天里,字母本身就是云”。谷歌通常不为这类国旗式涂鸦署名艺术家,本次也没有任何一家报道提到作者。
今天是第 79 个
1947 年 8 月 14 日,巴基斯坦独立。到 2026 年,是第 79 个独立日——巴基斯坦官方与主流媒体的用词统一为“79th”。乌尔都语里,这一天叫 Youm-e-Azadi(یومِ آزادی),自由之日。
今天在那边发生的事:伊斯兰堡鸣礼炮 31 响,各省首府 21 响;全国升旗;卡拉奇的真纳陵(Mazar-e-Quaid)举行换岗仪式。
一天之差的那个谜
这里有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注意过、但很少有人说清的细节:
巴基斯坦的独立日是 8 月 14 日,印度的是 8 月 15 日。同一场分治,同一份法案,为什么差一天?
法律上,它们其实不差。据维基百科对独立经过的记述,英属印度的统治终止于 1947 年 8 月 14 日午夜之末——也就是 14 日与 15 日交界的那一瞬间,对两个国家是同一个时刻。
真正差的是仪式。蒙巴顿勋爵挑了 8 月 15 日作为向印度移交权力的日子,因为那是二战日本投降的两周年;而他把移交给巴基斯坦的仪式定在 8 月 14 日,理由朴素到有点好笑——他想两边的仪式都亲自参加,而一个人没法同时在卡拉奇和德里。 真纳在 14 日于卡拉奇宣誓,然后蒙巴顿飞往德里赶第二天的场。
所以最干净的讲法是:法律上的那一刻只有一个午夜,而仪式有两天,因为总督只有一个。
不过这个故事还有更曲折的一层,而且巴基斯坦人自己至今在争。《黎明报》(Dawn)刊登过一篇署名 Akhtar Balouch 的文章,标题就是《8 月 15 日——巴基斯坦的独立日》,列了一串证据:1947 年《印度独立法案》第一条写的是“自 1947 年 8 月 15 日起,两个独立的自治领将成立”;历史学家 K.K. 阿齐兹在《历史的谋杀》中主张,14 日的移交仪式本身并不构成独立,只有法案才构成;前总理乔杜里·穆罕默德·阿里的回忆录记载真纳与内阁是在 15 日上午宣誓;甚至真纳本人在巴基斯坦广播电台的开播致辞里说过“8 月 15 日是独立主权国家巴基斯坦的诞生日”;而巴基斯坦 1948 年 7 月发行的第一套纪念邮票,标注的独立日是 8 月 15 日。
《Express Tribune》2016 年也做过同一个题目,补充说《印度独立法案》于 1947 年 7 月 18 日颁布,新闻署的官方系列同样把 15 日作为第一个独立日。至于后来为什么改成 14 日,资深记者 Shahida Kazi 推测领导人希望与印度的庆祝日区分开,但她自己承认不确定官方决策过程如何。《Express Tribune》给的结论很老实:目前不存在一个确定的解释。
我也没能找到任何一份政府公报、内阁决议或有日期的公告,说明 14 日是何时、由谁正式定下来的。所以这一段只能停在这里——这本身就是历史的常态: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日期,来源可能是一份没人保存好的会议记录。
(还有一个常被提到的巧合:1947 年 8 月 14 日至 15 日的那一夜,是伊斯兰历 1366 年斋月 27 日的夜晚,穆斯林视为神圣之夜。这是一个有记载的巧合,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日期是为了对上它才这样选的。)
那面旗比国家早三天
回到涂鸦上的那面旗。它的故事有一个漂亮的时间差。
1947 年 8 月 11 日,制宪会议通过了这面国旗的设计。8 月 14 日,它成为一个新国家的旗。也就是说,旗子比国家早出生三天——它先被造出来,然后才有土地可以插。
乌尔都语称它 Parcham-e-Sitāra-o-Hilāl,字面意思是“星月之旗”。设计出自一个由 Syed Amir-uddin Kedwaii 领导的团队(他个人的具体角色在文献中记录得相当单薄,维基百科上关于他“设计了国旗”的说法甚至没有引注,所以这里按“由他领衔的团队”来写)。
它的构造是有规矩的:长宽比 3:2;靠旗杆一侧有一道竖白条,占旗面长度的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是绿色。星与月的位置甚至是用几何作图法规定的——两个构造圆加一条对角线定新月,第三个圆定五角星的大小。至于绿色,法规里只写了“深绿”,通称的“巴基斯坦绿”(#00401A)是习惯用法而非法定色值。
而每一块的意思都很直白:
绿色代表穆斯林人口,白条代表各宗教少数群体——印度教徒、基督徒、锡克教徒、琐罗亚斯德教徒。新月代表进步,五角星代表光与知识。

一面旗上有四分之一的面积,是留给“不是我们”的人的。这个设计上的选择,比任何一句独立宣言都更容易讲给一个孩子听。
现在把镜头往下移一点:云的底下是什么
涂鸦上那面旗飘在云的上面。可这个专栏真正想让你去看的东西,就在那片云的底下。
如果你从巴基斯坦的北端往下俯瞰,会看到一件地理上非常罕见的事:兴都库什、帕米尔、喀拉昆仑、喜马拉雅——亚洲四条大山脉在这里交汇。 这句话是雪豹基金会在描述巴基斯坦调查区域时用的,我第一次读到时把它抄了下来,因为它就是一句最好的“去翻开地图”的邀请。
在这堆山里立着 K2:海拔 8611 米,地球上第二高的山峰,坐落在巴基斯坦与中国的边界上。1953 年,登山者乔治·贝尔在描述它时说了一句成为它绰号的话——“一座试图杀死你的野蛮的山”,于是它就叫“野蛮之山”了。它 1954 年 7 月 31 日被首登(意大利人 Lacedelli 与 Compagnoni)。到 2023 年 8 月,登顶约 800 人次,尝试中死亡 96 人;而在 2021 年之前,大约每 4 个登顶者就对应 1 人死亡。2021 年 1 月,K2 成为 14 座八千米级山峰中最后一座被冬季登顶的——由尼玛尔·普尔加(Nirmal Purja)率领的尼泊尔团队完成。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这一代人眼前。
顺着 K2 往下,是巴托罗冰川(Baltoro Glacier)。沿这条冰川排开的山峰名单,读起来像不真实:K2(8611 米,世界第二)、加舒尔布鲁木 I 峰(8080 米,世界第十一)、布洛阿特峰(8047 米,第十二)、加舒尔布鲁木 II 峰(8035 米,第十三),再加上乔戈里萨、玛夏布洛姆和那几根像被削出来的托兰戈塔。四座八千米级山峰,沿着一条冰川。
冰川的一处汇合点叫协和广场(Concordia),海拔 4691 米,是巴托罗冰川与戈德温—奥斯汀冰川的交汇处,也是 K2 大本营的门口。它的名字是登山者阿莱斯特·克劳利在 1902 年那次 K2 尝试中起的,借用了瑞士阿尔卑斯山一处冰川汇合处的名字。
而巴基斯坦的冰川多到什么程度?这里有一个值得讲的数字故事:2016 年常被引用的数字是 7253 条;而 2024 年,巴基斯坦气候变化部与意大利 EvK2CNR 合作完成的一次清查,把数字改成了 13032 条。不是冰川变多了,是卫星看得更清楚了——更好的测绘,在同一片山里找出了将近两倍的冰川。(顺带更正一个常见的说法:可靠来源说的是巴基斯坦的冰量在极地以外可能居首,而不是“冰川数量最多”,两者不是一回事。)
从八千米到一条听着河游泳的海豚
现在是本文最想让你记住的那条线。
巴托罗冰川的融水汇成布拉尔多河(Braldo),布拉尔多汇入希加尔河(Shigar),希加尔汇入印度河(Indus)。也就是说,从 K2 脚下流出来的水,会一路流进印度河。
而在下游一千多公里的浑浊河水里,住着一种叫印度河豚(Platanista minor)的动物。
它是这样的:
它没有晶状体。不是没有眼睛——它有眼睛,但眼里没有晶状体,所以它无法成像,只能感知光的强弱和方向。它在一条泥浆一样的河里生活,视力对它没有意义,于是它靠回声定位导航和捕猎——它是用听觉在“看”这条河。
它还侧着身子游。研究者认为,这是为了在旱季的浅水里更有效率地穿行。它是人类发现的第一种侧游的鲸类。
它的处境很不好。IUCN 在 2022 至 2023 年的评估中把它列为濒危,并称它是世界上第二濒危的鲸类。它历史上的分布范围约 3400 公里,如今只剩约 690 公里,自 1870 年以来缩减了 80%。巴基斯坦境内剩下五个小的亚种群,彼此被灌溉拦河坝分开——是的,跟前一篇讲的公路一样,是被基础设施切成碎片。
数量方面几个来源略有出入:2017 年的调查给出约 1800 头(世界自然基金会全球站的数字是 1816),WWF-巴基斯坦的页面写约 1960 头但未标注年份。姑且说近年调查约 1800 到 2000 头。
而印度那一侧的数字,是这篇文章里最让人沉默的一个:印度 2025 年 3 月公布的首次全国河豚普查,全国共记录到 6327 头河豚——其中印度河豚只有 3 头,在旁遮普邦的比亚斯河里。
三头。

从地球第二高的山上化下来的雪,最后流进了一条听着河游泳的、几乎全盲的海豚身边。 这是同一个国家、同一条水、同一张地图上的两端。
还有雪豹,和一次刚做完的普查
顺便说一件很新的事,2025 年 9 月才公布:巴基斯坦完成了第一次全国范围的雪豹数量评估。
调查跨度 2010 到 2023 年,两种方法各出一个数:相机陷阱法(2010–2019,在北部布设 828 台红外相机,覆盖雪豹分布区约 39%,识别出 53 只个体)推算 155 只;遗传学方法(2017–2023,用粪便样本与 SNP 分型识别出 56 只个体)推算 167 只,95% 置信区间 128 到 220。
所以如果你在不同新闻里看到“巴基斯坦有 155 只雪豹”和“有 167 只雪豹”,它们不矛盾——那是同一项研究的两种算法。主持这项工作的是雪豹基金会,合作机构包括真纳大学、圣安德鲁斯大学、马萨诸塞大学和斯坦福大学,数据已公开在 Dryad 上。
巴基斯坦的国兽是捻角山羊(markhor)。据 IUCN 巴基斯坦的 Saeed Abbas 与开伯尔-普什图省野生动物部门的 Syed Altaf Shah 向安纳多卢通讯社介绍,它现在有 3500 到 5000 只;而在 1994 年,它不到 2500 只、被列为濒危;2014 年成熟个体超过 2500 只后,IUCN 把它降级为近危。它主要生活在奇特拉尔、科希斯坦、卡兰以及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俾路支西南部的高山上。
一只国兽从濒危爬回近危,用了二十年。这种事不常发生,值得说出来。
今年那座山没有让任何人登顶
按惯例,K2 的登顶集中在 7 月底到 8 月初——它所在的纬度让好天气窗口非常窄。去年(2025 年)就有一个几乎和今天重合的日子:8 月 11 日,在数周恶劣天气之后,一个短暂而稳定的窗口终于打开,约 41 名登山者当天登顶 K2;许多队伍因为已经撤离大本营而错过了它。
今年不同。据登山记录者 Alan Arnette 7 月 24 日的报告,本季 K2 尚无登顶记录,约 50 名登山者在山上,路绳固定到约 7000 米,大风一直阻挡着尝试。同一时期,南迦帕尔巴特(6 月 30 日至 7 月 3 日)、加舒尔布鲁木 II 峰(7 月 21 日)、布洛阿特峰(7 月 19 日)都有登顶。而布洛阿特峰在 7 月底出了严重事故。
这一段就写到这里为止。有些年份,山不放人上去。 这也是山的一部分。
资料:《Express Tribune》(涂鸦报道与巴基斯坦第 79 个独立日报道、2016 年《巴基斯坦创建于 8 月 14 日还是 15 日?》)、《Daily Pakistan》、techjuice.pk、bolnews.com、《Pakistan Observer》、《黎明报》(Dawn)Akhtar Balouch《8 月 15 日——巴基斯坦的独立日》、维基百科(巴基斯坦独立日、巴基斯坦国旗、K2、协和广场、巴托罗冰川、巴基斯坦冰川列表、印度河豚)、世界自然基金会全球站与 WWF-巴基斯坦印度河豚页、印度 DD News 全国河豚普查报道、雪豹基金会《巴基斯坦首次全国雪豹普查》(2025 年 9 月)与 Dryad 数据集、安纳多卢通讯社捻角山羊报道、Alan Arnette 的 2026 年 K2 季报道、Lacrux 关于 2025 年 8 月 11 日 K2 登顶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