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长着草和树,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必应给它起的名字很直白:为动物脚掌而建,而非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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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扎克舒夫附近的野生动物通道,波兰 (© bbsferrari/Getty Images) · 必应首页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上是一座桥。

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直到你发现桥上没有车道线,没有护栏缺口,没有一个人。桥面上长着草,长着灌木,也许还长着几棵小树。它横跨在一条高速公路上方,而高速公路上的车正从它下面呼啸而过——那些司机中的大多数,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刚刚从一座桥底下开过去,那座桥是修给谁的。

必应把这张图的英文说明写得很省:航拍视角,波兰扎克舒夫(Zakrzów)附近的一座野生动物通道。中文标题更直接:为动物脚掌而建,而非行人。

图片没有给出的地点

波兰一共有 17 个村子叫 Zakrzów,散落在下西里西亚、小波兰、奥波莱、卢布林等七个省。必应没有给路线编号,没有给坐标,图库那边也查不到更多信息。所以现有资料无法确认这座桥的确切位置、建成年份和跨度——凡是网上能查到的说法,都只是在重复必应那一句话。

更重要的是:在波兰,一座你叫不出名字的野生动物通道,实在太普通了。

五千六百二十四座

波兰国家公路与高速公路总局(GDDKiA)自己公布过一份统计。从 1995 年到 2024 年,波兰在国家级公路网上建成的动物通道数量是这样的:

给两栖类和小动物的涵洞与通道,4187 座。给中大型动物从公路底下钻过去的下穿通道,1202 座。给中大型动物从公路上方走过去的上跨式生态桥,226 座。合计 5624 座。仅最近一年新通车的路段,就又添了 306 座。

同一份口径里还有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环境保护设施约占一条快速路建设总成本的 11%,其中野生动物通道占 6.5% 以上;而一座上跨式生态桥平均要花大约 1100 万兹罗提——听起来是笔巨款,直到你知道同期修 1 公里快速路的平均造价约为 3600 万兹罗提。一座桥,不到三分之一公里的路钱。(也有波兰科普媒体给出约 2000 万兹罗提的更高估算,两个数字都摆在这里。)

为什么波兰会有这么多?一个被波兰专家反复提到的解释是:波兰的高速公路网起步晚。2004 年加入欧盟之后才进入大规模建设期,于是从第一天起,现代道路生态学的知识和欧盟的环评要求就写进了图纸——它不是修完路再回头补救,而是修路时就一起画好。

这个“顺序”有多值钱,波兰自己交过学费。一篇 2005 年的波兰会议论文记录得很直白:2001 年 A4 高速上的生态桥刚建成时,几乎没有动物使用;而事后去改造一座位置选错的生态桥,成本是一开始就选对位置的 3 倍。

现在说那个真正的问题:公路杀死的不是被撞的那一只

我们对“公路对动物不好”的直觉,几乎全都停在路面上——被撞死的那一只鹿、那一只獾、那一只猫。这个直觉不算错,规模也确实骇人:波兰 2001 到 2010 年记录了 13.5 万起以上涉及动物的道路事件,年度数从 8423 起翻倍到 17678 起;整个欧洲,有蹄类与车辆的碰撞每年约 50 万起,约 3 万人受伤,约 300 人死亡。

但这不是最致命的那一层。

想象一片森林,中间划过一条八车道的高速。原本一群动物在整片森林里自由走动、相遇、交配。现在它们被切成了两半:路北一群,路南一群。每一半都还活着,每一半都太小了。

太小会怎样?这件事有一个非常具体、可以看见的答案。

2020 年 3 月,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生物学家在洛杉矶北边的圣莫尼卡山脉捕获了一头亚成年雄性美洲狮,编号 P-81。它约一岁半,体重 95 磅,尾巴末端弯成了一个“L”形,而且只有一侧睾丸下降。生物学家杰夫·西基奇(Jeff Sikich)的原话是:这是我们希望永远不要看到的东西。

尾巴打折、单侧睾丸未降——这不是外伤,这是近亲繁殖的症状长在了身体上。上一次在美洲狮身上看到这种情形,是二十多年前的佛罗里达豹:那个族群一度只剩 20 到 30 只,个体身上普遍出现尾巴末端弯折、背部逆生的毛旋、心脏的房间隔缺损、精子质量低下。1992 年的模型预测它将在 24 到 63 年内灭绝。(后来的转机是 1995 年从德州引入 8 只母美洲狮做“基因拯救”,缺陷发生率显著下降,成年与亚成年豹的数量比 1995 年增长了 4 倍以上,主要成果 2010 年发表在《Science》。)

圣莫尼卡山的这群美洲狮,被 101 号等几条高速围在一个盒子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国家公园管理局等机构 2016 年发表在《英国皇家学会会刊 B》的研究,把这个盒子的结局算成了数字:

  • 如果发生与佛罗里达豹同级的近交衰退,这个族群在 50 年内灭绝的概率是 99.7%,灭绝时间的中位数只有 15 年;
  • 而只要每两年有一只外来的美洲狮走进来,灭绝概率就降到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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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把这两个数字并排放一会儿。99.7% 和 2.4% 之间的全部差别,就是每两年有一只动物成功走到路对面。

这就是那座波兰的桥在做的事。它不是给动物一条更安全的过街通道——那只是副产品。它是在让基因重新流动。最后杀死一个族群的,往往不是车轮,是近亲繁殖。

顺便说一句,“公路是基因的屏障”不是推论,是实测。2006 年发表在《分子生态学》上的一篇论文,标题本身就是结论:南加州的一条高速公路,对食肉动物而言是物理屏障,也是社会屏障。

所以桥修好了,基因真的流动了吗?

流动了。而且有人拿毛发去证明。

加拿大班夫国家公园的跨加拿大公路是这件事全世界最硬的证据。加拿大公园管理局的官方数字:这条路上有 44 座动物通道(6 座上跨桥、38 座下穿),配 82 公里围栏,从 1996 年起持续监测——它自称是世界上持续时间最长的野生动物通道研究计划。结果是 11 种大型哺乳动物累计被记录使用超过 15 万次;野生动物与车辆的碰撞减少了 80% 以上,仅马鹿与鹿就减少 96% 以上。

但最漂亮的一项研究不是数次数,是数亲子关系。2006 到 2008 年,研究者在 25 座通道中的 20 座上采集动物毛发,光通道处就采了 1317 份。他们从毛发里识别出 113 只灰熊和 101 只黑熊,其中 15 只灰熊、17 只黑熊用过通道;而在这些用过通道的熊里,黑熊有 47%、灰熊有 27% 成功繁殖了后代。更关键的是,他们在公路两侧识别出了亲子关系对——也就是说,某只小熊的父母,是靠这座桥走过公路才认识的。

这项 2014 年发表在《英国皇家学会会刊 B》上的研究给出的结论是:野生动物通道允许了足以防止遗传隔离的基因流。

那座桥上没有人走过。但有一整条血脉走过。

桥为什么必须又宽又乱

如果你以为修一座生态桥就是在公路上盖一块盖板、铺点土,那你和 2001 年的 A4 高速会犯同一个错误。

道路生态学里有一个朴素得可爱的公式,叫开阔度指数:

开阔度 = 宽 × 高 ÷ 长

这就是“动物不肯走隧道”这件事的数学表达式。波兰的设计规范据此定了门槛:大型动物的下穿通道开阔度要 ≥ 1.5,中型动物 ≥ 0.7,小动物 ≥ 0.07。上跨式生态桥则直接管宽度:给大型动物的最小宽度 ≥ 35 米、建议 ≥ 50 米,最高等级的景观桥建议 ≥ 60 米,而且宽长比要 > 0.8——桥要比它跨过的距离还宽,或者至少差不多宽。

这条规矩听起来奢侈,但它有数据。2022 年《PeerJ》上一篇研究统计了全球 120 座有监测资料的野生动物上跨桥,结果是:北美只有 29% 达到了专家建议的 50 米以上,欧洲只有一半达到 40 米以上,全球平均宽度仅 34 米。而效果差异非常直接——宽 40 到 60 米的北美上跨桥,平均每天被使用 1.6 次、支持 6.8 个物种;不到 40 米的窄桥,每天 0.7 次、只支持 3 个物种。 宽度没翻一倍,使用率翻了一倍多,物种数翻了一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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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规范里还有些细节,读起来简直像在给动物做心理咨询:

桥面的宽度应当从中央向两端呈漏斗状平滑扩大,竖向投影是双抛物线形——不是一块平板,而是两头张开的喇叭口,好让动物远远就看见“这里可以过”。桥两侧要立土堤或声屏障,把车灯、噪声和晃动挡在视线之外。森林地区的桥面要故意堆上枯木:原木、粗枝、树根盘,给小型哺乳动物提供藏身的微栖息地。土层厚度按目标生境定,从 30 厘米到 1 米以上。引导围栏通常要从桥两侧延伸出去 100 到 200 米,像漏斗一样把动物导向入口。

不同的动物要的东西完全不同。班夫的长期观测发现,灰熊、狼、驼鹿、马鹿、鹿偏好又宽又开阔、视野好的结构;而美洲狮和黑熊反过来,偏好较小、有遮蔽的通道。蝙蝠需要跨线桥有 8 到 20 米的净宽,而且绝对不能有照明。两栖类的隧道超过 40 米效果就很差,必须保持天然湿度与土壤接触,否则幼体会脱水;导流围栏高度至少 40 厘米,末端还得做成 U 形回折,防止青蛙沿着围栏走到尽头就直接上路。树栖的松鼠和睡鼠则用另一套东西:树冠之间的绳桥。

最容易被忘记的一件事:动物要学

班夫那份长期报告里有一条数据,我觉得比所有工程参数都动人。

动物平均需要 4 到 6 年,才会真正开始大量使用一座新建的通道。 灰熊的使用次数从 1996 年的 5 次,涨到 2008 年的 177 次——35 倍。

中国也有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曲线。云南的思小高速(思茅—小勐养)2006 年建成,全长 97.75 公里,其中 18 公里穿过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沿线设了 25 处动物通道(23 座桥 + 2 条隧道)。被亚洲象实际使用的通道比例是这样走的:2006 年 32%(8 处),2008 年 40%(10 处),到 2019 年 72%(18 处)。 而研究者发现的关键规律是:象偏好那些与它们原有迁移廊道对得上的通道。

也就是说,桥不是开通就见效的。它得等动物慢慢建立信任,也得等人类承认一件事——不是动物要学会走我们的桥,是我们得把桥修在它们本来就走的路上。

青藏铁路给了这条规律最锋利的一个版本。一项在不冻泉到五道梁段做的红外相机监测(2014 年 8 月到 2016 年 10 月,39 台相机)统计了 26 座中小型通道的穿越率:中小桥梁 11.03%,涵洞只有 0.86%。 更说明问题的是,排名前 3 的桥梁贡献了总穿越率的 62.54%。

一座座数过去,涵洞和桥梁的差别就是“隧道感”的差别;而前三名占六成,说明位置选对比数量修够重要得多。这跟波兰那句“改造错位的生态桥要花 3 倍钱”,说的是同一件事。

(顺带一个好消息:可可西里的藏羚种群,已从上世纪 90 年代末盗猎最猖獗时的不足 2 万只,恢复到 7 万多只。藏羚穿越青藏公路所需的时间,也从十多年前的两三天,缩短到十几分钟至几小时。)

波兰这些桥上,走的是谁

写到这里该说说客人了。

波兰坐在欧洲最重要的一条生态走廊上。喀尔巴阡山区的棕熊约 7200 只,占了俄罗斯以外欧洲种群的 42%;狼约 3000 只;猞猁约 2300 到 2400 只。而 1990 到 2015 年间,喀尔巴阡各国的高速公路总长从 1118 公里增长到约 5500 公里——5 倍。

狼在波兰自 1995 年起在部分地区受保护,1998 年扩展到全国,现在属于严格保护物种。它的数量有几个互相冲突的口径:2001 年全国普查是 463 到 564 只;2019 年环境保护总监察局的官方数据约 2000 只;IUCN 大型食肉动物倡议 2022 到 2023 年基于密度外推给出 2866 到 4270 只。数字打架,但有一条不打架:一个狼群的领域是 200 到 400 平方公里。 这意味着任何一个保护区都装不下一个能长期存活的狼群,它们必须靠走廊连起来——这正是波兰那 226 座生态桥的存在理由。2005 年起,狼在消失了几百年之后重新定居西波兰。

猞猁在波兰不足 200 只,1995 年起全国保护,2019 年起在西波兰开展圈养个体重引入。棕熊则是“碎片化”的活标本:二战后波兰境内只剩塔特拉山与比耶什查迪山两处、总数估计 10 到 14 只;2007 年估计约 95 只;现有分布范围 5400 平方公里,而“有利参考范围”应为 9800 平方公里。最扎心的一句结论是——西段与东段之间的连通性“非常有限”,即使中间的栖息地条件合适,熊也没有定居过去。

而那些桥上真的有记录:S61 卡利诺沃—拉茨基段在 10 月拍到猞猁通过;A4 克日若瓦—兹戈热莱茨段穿过下西里西亚森林,监测到狼在使用。


资料:波兰国家公路与高速公路总局(GDDKiA)《为动物而建的现代道路基础设施》与 2019 年通道成本说明、korytarze.pl 波兰野生动物通道设计规范(Rafał T. Kurek)、加拿大公园管理局班夫野生动物通道页、Sawaya et al.《Proc. R. Soc. B》2014(班夫熊类基因流)、Clevenger et al. 2009 班夫通道项目报告、Benson et al.《Proc. R. Soc. B》2016 与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圣莫尼卡山新闻稿(P-81 与灭绝概率)、佛罗里达州鱼类及野生动物保护委员会美洲狮遗传学页、Riley et al.《Molecular Ecology》2006、PeerJ 2022 全球上跨桥尺寸研究、TRANSGREEN《Wildlife and Traffic in the Carpathians》2019、polskiwilk.org.pl 狼与猞猁资料、喀尔巴阡棕熊项目、zwierzetanadrodze.pl、Brodziewska ICOET 2005、《青藏高速公路格拉段野生动物通道设计参数研究》、IUCN 亚洲象运输工作组思小高速案例研究、中新网可可西里藏羚报道、加州州长办公室 Wallis Annenberg 桥新闻稿、荷兰 Compendium voor de Leefomgeving 去碎片化数据、Vista 事务所 Natuurbrug Zanderij Crailoo 项目页、iNaturalist GLOBAL Roadkill Observa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