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英仙座流星从画面两侧擦过,中间夹着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星座。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Bill Dunford · 图片页 nasa.gov/image-article/perseids-meteor-shower-2/
NASA 把这张照片挂在“每日图片”栏目里,标题是《英仙座流星雨》。说明只有一句:猎户座被两颗英仙座流星框在中间,摄于 2018 年 8 月 12 日,犹他州雪松断崖国家纪念地。
但 NASA 自己给这个图片文件起的名字,是 perseidsorion —— 英仙座,猎户座。
它把主角写进了文件名,只是没写进标题。
一张八年前的老照片,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先说一件 NASA 没说、但看得出来的事:这是一张存档照片。
拍摄它的比尔·邓福德是 NASA 的科学撰稿人,写太阳系探测和卡西尼土星任务,同时是个业余天文摄影者。2018 年 8 月那次在雪松断崖的拍摄,NASA 至少用过两次:2018 年 8 月 14 日发过同一晚的另一帧,标题叫《群星之中的一颗流星》,画面里只有流星;八年后的今天,编辑从同一批底片里挑出来重发的,是带猎户座的这一张。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句评论。
而且这张照片的拍摄时刻,本身就是本文要讲的那件事的第一块砖头。推算一下:2018 年 8 月 12 日的雪松断崖,猎户腰带三星要到凌晨 3 点 45 分前后才升出地平线,而天文晨光在 5 点过一点就开始了。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只可能拍摄在凌晨约 3 点 50 分到 5 点之间那七十来分钟里。
八月的猎户座,只在天亮前露一小会儿脸。
每天早四分钟,一年正好走完一圈钟面
现在说这篇文章真正的机制。
地球自转一整圈——相对遥远的恒星转满 360 度——用时并不是 24 小时,而是 23 小时 56 分 4.09 秒,这叫一个恒星日。
差的那 3 分 56 秒去哪了?去了公转。地球一边自转一边绕太阳跑,转满 360 度之后,太阳的方向已经悄悄挪了约 1 度,地球必须再多转那 1 度,太阳才会重新回到正南。我们的钟表跟的是太阳,所以一天是 24 小时;而星星跟的是自己,所以同一颗星每天会比前一天早升起约 4 分钟。
这不是一个近似的说法。推算一下北纬 35 度腰带星的升起时刻,逐日之差恒为 3 分 56 秒,天天不差一秒。那 4 分钟就是地球每天“多转的那 1 度”折算成的时间。
把这 4 分钟乘起来看:
- 一个月:早约 2 小时
- 一年:早约 24 小时——正好绕回原点
于是有了“四季星空”。以北纬 35 度、当地平时推算,猎户腰带的升起时刻是这样走的:
- 8 月 15 日:凌晨 02:02
- 9 月 15 日:00:01
- 10 月 15 日:22:03
- 12 月 15 日:18:03(差不多就是日落时分——这就是它成为“冬季星座”的全部原因)
- 次年 2 月 15 日:13:59(大白天升起,只剩黄昏那一段可见)
- 次年 6 月 15 日:06:03(与太阳一同升起,彻底消失)
所以猎户座根本不是冬天的星座。它一年到头都在,只是有半年被太阳挡着。 我们说的“冬季星空”,说的其实不是天,是我们自己作息的时间。

参商永不相见——一句可以用秒表验证的成语
猎户座在东方升起来的这个八月,另一颗星正在西边落下去。
那颗星是心宿二(天蝎座 α),中国古人叫它“大火”,也叫“辰”。《左传·昭公元年》讲过一个故事: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兄弟不和,天天动刀兵,天帝没办法,把哥哥阏伯迁到商丘,主管“辰”;把弟弟实沈迁到大夏,主管“参”。参,就是猎户座——它腰上那三颗星,中国星名就叫参宿。
杜甫那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说的正是这一对。
这个传说是可以验算的。 用两颗星今天的赤经赤纬解一遍地平线几何:在中国北纬 31 度以北(也就是上海以北的绝大部分国土),猎户腰带三星和心宿二在一年 365 个夜晚里,一次也不会同时出现在地平线以上。差得最少的那一次——北纬 35 度,参宿刚落下去,心宿二要 18 分钟后才升起来。北京是 35 分钟,从另一头算(心宿二落下到参宿升起)则要将近 3 小时。
三千年前那句关于两兄弟“不相见”的话,在天上是一句可以用秒表验证的真话。 而它们不相见的原因,正是这篇文章开头那 4 分钟每天累积出来的同一张钟面:它们的赤经差了将近 11 小时,几乎是钟面的正对面。
必须打三个补丁,否则就是骗人:
- 参宿四是例外。 它比腰带高出八度多,落得更晚,在中低纬度可以和心宿二短暂共存。所以严格的说法是:腰带三星与心宿二从不同天。
- 以上使用的是今天的星空坐标,未作三千年前的历元回推;岁差会改变具体数值,但不改变结论方向。
- 地平线附近的星本来就淹在晨昏蒙影里,实际能同时“看见”的窗口比几何计算更短——这反而让结论更硬。
“七月流火”不是天热,是天要凉了
顺着心宿二再说一句,因为这是中文里被误用得最厉害的一句话。
中国气象局的科普页写得很清楚:“火”是一颗星的名字,又叫“大火”,学名心宿二;“流”是指农历七月黄昏时,这颗星的位置由最高处逐渐向西流去,表明天气渐凉,秋天就要到来了。把它当成“七月很热”,是“将天文现象误解为气象现象、将农历与阳历混淆”的常识性错误。下一句“九月授衣”就是内证——天更冷了,该添衣服了。
推算给这句诗做了个体检:在北京,每晚 20 点 30 分观察心宿二,7 月中旬它到达最高处(近正南,约 23 度),8 月中旬已经过了南方开始西偏,9 月中旬掉到不足 9 度,10 月初沉入地平。
它真的在流。三千年前的观察,今天用同一双眼睛在同一个时间抬头,还是对的。(岁差让具体日期与古时不同,但这条规律没变。)
还有一个不需要任何加工的巧合:2026 年 8 月 13 日,正是农历七月初一。 NASA 把这张照片发出来的那一天,字面意义上,我们正走进“七月流火”。
在地球的另一边,古埃及人做过同一件事:他们等的是天狼星在天亮前的第一次露头,那大约与尼罗河泛滥的最初迹象同时。古文里天狼星的名字干脆就是“年”。但星星会走——由于岁差,五千年前埃及的天狼星偕日升发生在夏至前后,今天已经漂到了 8 月初。用星星当日历,最终会被星星自己作废。这大概是人类最早尝到的一次“校准”的滋味。
拍照的那个地方,和今天的必应壁纸是同一个形状
雪松断崖国家纪念地在犹他州,圆丘缘海拔约 3155 米,那里有一个约半英里深、5 公里宽的天然圆形剧场。1933 年 8 月 22 日,罗斯福总统以第 2054 号公告设立了它。
有意思的是,这片高原上的石头也是岩柱——和今天必应壁纸上新墨西哥那些戴帽子的柱子,长得几乎一样。
但雕它们的凿子完全不同。雪松断崖是始新世的湖底石灰岩,公园管理局的解释是两把刀并用:夏季的雨水混入二氧化碳形成弱酸,把石灰岩一点点溶开;冬季的水渗进裂缝结冰,膨胀约 9%,像一根地质撬棍把石头撑裂。相邻的布莱斯峡谷每年有一百七十多个夜晚经历零度上下的穿越——那是布莱斯的数字,雪松断崖海拔更高,只会更多。
而新墨西哥那一边是低得多、几乎不结冰的荒漠,石头是七千五百万年前的泥岩和砂岩,塑造它们的显然是另一套工具(暴雨的片流冲刷为主)。未发现任何官方文件把这两处并列比较,上面这句是推论。 但结论本身很结实:
石柱不是一种岩石,是一种处境——硬帽子盖在软身子上。 用什么工具都行,冻的、溶的、冲的,只要软的那部分先走,剩下的就是一根柱子。
为什么在那里拍星特别清楚
2017 年 3 月 2 日,雪松断崖被认证为国际暗夜公园,是美国国家公园体系中第 16 个。它的夜空亮度实测很硬:九个测点的年均值在 21.42 至 21.48 星等每平方角秒之间,认证以来的单次读数多数落在 21.44 到 21.71(数值越大越暗)。有一次读到 20.22,报告里注明那晚有邻近滑雪镇的明显天光。
三个理由:海拔三千米以上,大气薄;科罗拉多高原半干旱,水汽少;周围没有大城市。
认证带来的变化也被记了下来:认证后一年,公园周六观星派对的参与人次从 1088 涨到 2065,天文节从 975 涨到 2891。保护黑暗不是只有情怀,它有账可算。
资料:NASA 每日图片 2026 年 8 月 13 日页面、NASA 2018 年《群星之中的一颗流星》资源页、行星学会比尔·邓福德简介页、斯威本大学 COSMOS 天文百科与内布拉斯加大学 NAAP 实验室关于恒星日的条目、格林尼治皇家天文台恒星时科普、《左传·昭公元年》、中国气象局《从对“七月流火”误解说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古埃及的计时》、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雪松断崖地质页、夜空导览页与暗夜公园认证新闻稿、布莱斯峡谷岩柱页、DarkSky International 雪松断崖条目与 2018 年年度报告、DarkSky International 关于黄龙与深圳西涌的认证公告、EarthSky《猎户座归来》2026 年 7 月更新、NASA 哈勃梅西耶目录 M42 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