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的颜色，是一台磨了几千年的石磨留下的。
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卡西洛夫河冰川融水滋养的湛蓝河水，阿拉斯加州，美国 (© jared lloyd/Getty Images) · 原始页面
9 月 29 日必应首页上的这条河，颜色有点不像真的。
不是海水那种透亮的蓝，也不是湖泊那种深得发黑的蓝。它更像有人往水里兑了牛奶，又滴了几滴蓝墨水，搅匀之后倒进了山谷。这种颜色有个好记的名字叫“冰川蓝”，你在阿尔卑斯、在新西兰、在加拿大的班夫都见过同一种蓝。它出现的地方总有一个共同点：上游有冰川。
这是阿拉斯加基奈半岛上的卡西洛夫河（Kasilof River），三十公里上下的一条短河，从图斯图门纳湖（Tustumena Lake）流出来，一路往西北，注入库克湾。
一台磨了几千年的石磨
你有没有想过，一条河凭什么能变成这个颜色？
答案在上游。图斯图门纳湖的水来自图斯图门纳冰川，来自哈丁冰原。
冰川不是静止的。它在自身的重量下缓慢地往下挪，挪的时候，整块冰压着底下的基岩来回蹭。再加上水渗进岩缝、结冰、膨胀、把石头撑开，几千年下来，山体被磨成了粉。
这种粉细到什么程度？细到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岩粉（rock flour），直译就是“石头做的面粉”。它的主要成分是石英和长石，也是许多岩石的常见矿物。颗粒小到即使水流平静下来，它们也不怎么往下沉，可以长时间悬在水里，跟着融水一路流进湖，再流进河。
示意图：来历编辑整理；非按比例绘制。
清水的蓝和冰川河的蓝，不是一回事
这里有个容易混过去的地方，值得停一下。
一杯足够深的清水看上去是蓝的，原因很简单：水会把穿过它的光一点点吃掉，而它对红光、橙光、黄光的胃口最好，对蓝光最差。走得越深，红橙黄越少，剩下能回到你眼睛里的，就只有蓝。这是“减法”。
冰川河的蓝是另一套机制。水里那层石粉本身几乎是无色的，但它足够细、足够多，能把射进水里的光散射回来——水本身对不同波长的吸收也参与其中；具体色调取决于颗粒的大小、浓度和光的传播路径。于是光还没来得及被深水吃干净，就被这些悬浮的小颗粒推了回来。
所以两者的区别是：清水的蓝，是光走下去之后剩下的；冰川河的蓝，是光被推回来的。前者要靠深度，后者只要一层粉。这也是为什么冰川河往往是“奶蓝”而不是“深蓝”——你看到的不是深处，而是被挡在浅层的一片亮光。
夏天冰川融得猛，新的岩粉源源不断地送下来，颜色最艳；融水少了，颗粒沉下去了，河就会慢慢转回寻常的清绿。
同一层粉，让这条河看不透
好看到这儿为止。接下来是这层粉的另一面。
卡西洛夫河是一条红鲑（sockeye salmon）的洄游河。每年夏天，成千上万条鱼从库克湾逆流而上，回到它们出生的水域产卵。阿拉斯加渔猎局必须知道有多少鱼进了河——捕捞需要为足够多的亲鱼留下抵达产卵地的机会。这个数字要精确到能据此调整全流域的捕捞配额。
问题是：这条河浑得根本看不见鱼。
上游的图斯图门纳湖本身就满是冰川淤泥，往下流进河里，能见度低到肉眼计数完全无从谈起。河面又太宽——在计数点那一段，它是一条宽约五十八米的单一河道，河床的底质也不适合架设拦河的鱼梁。
于是他们改用声音。在河口往上约十二公里、斯特林公路桥上方那一段，两岸各立一座计数站，把声呐换能器沉进水里，用定时采样得到的回声影像估计经过的鱼数。光进不去的地方，声音可以。
这就是今天这张照片里那个小小的反转：让这条河变得如此上镜的东西，正是让人类不得不改用另一种感官去了解它的东西。截至 2011 年的口径，这条河红鲑的逃逸目标是十六万到三十四万尾之间；九成以上的红鲑会在八月一日之前进河。这些数字，全部是听出来的。
那条正在变短的冰舌
图斯图门纳冰川在退缩。
冰川退缩需要长期观测，而一次次编目让这种变化可以被量化。
中国的账算得格外细。2025 年 3 月 21 日，也就是第一个世界冰川日当天，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发布了第三次冰川编目：2020 年前后，中国的冰川约六万九千条、总面积约四点六万平方千米。跟 1960 到 1980 年代的第一次编目相比，面积缩了约 26%，约七千条小冰川已经完全消失；跟 2008 年的第二次编目相比，十多年里又缩了约 6%——后一个十年的退缩速率反而更快。这套编目还额外记录了三万多条面积不足一万平方米的残余冰体。中国是全球唯一完成了三次冰川编目的冰川大国。
三次编目，就是三张照片。把它们叠在一起看，你会看见一件在人的一生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正在发生的事。
今天你也可以让水变蓝
这件事不用去阿拉斯加。
倒一杯清水，滴进一两滴牛奶，搅匀。关灯，用手电从杯子侧面横着照进去——水会泛出一层淡淡的蓝白。再把手电挪到杯子正后方，透过水看灯泡——它变成了橙黄色。
你刚刚在一只杯子里同时做出了冰川河和落日：小颗粒把蓝光散射到侧面，把偏红的光留给正前方。牛奶里的脂肪球和蛋白质颗粒在替你扮演岩粉，而卡西洛夫河那边，扮演这个角色的是一座山被磨了几千年之后剩下的东西。
下次再看到这种蓝，你就知道该往上游想了。
资料
原始页面、Kasilof River（维基百科）、Tustumena Glacier（维基百科）、阿拉斯加渔猎局卡西洛夫河声呐站、阿拉斯加渔猎局：卡西洛夫河的鱼、Rock flour（维基百科）、Geography Realm：冰川岩粉与湖水的绿松石色、International Year of Glaciers' Preservation（维基百科）、中国科学院：我国第三次冰川编目数据集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