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多洛米蒂山脉,米苏里纳一带的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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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米苏里纳群峰,多洛米蒂山脉,威尼托大区,意大利 (© Vithun Khamsong/Getty Images)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上立着一排石头塔。它们几乎是垂直的,顶上参差不齐,像有人把一座城市的楼群从中间劈开,只留下最瘦的那几栋。必应给这张照片起的标题有点奇怪——「高处的珊瑚礁」。

礁?这里海拔快三千米,离最近的海岸有一百多公里。

但这个标题说对了一大半。你在照片里看到的这片山,在很久以前确实泡在一片温暖的浅海里,而那片海里确实长着礁。只是有一件事必应没说,而它恰恰是这个故事里最有意思的部分:把这些礁垒起来的,基本上不是珊瑚。

画面里的这几座塔

这组山峰叫「米苏里纳的卡迪尼群峰」(Cadini di Misurina),在意大利威尼托大区的贝卢诺省,紧挨着米苏里纳湖。最高的一座叫圣卢卡诺卡丁峰,2839 米。它们属于多洛米蒂山脉的「北部多洛米蒂」片区,和名气更大的三峰山(Tre Cime di Lavaredo)是邻居。

这种形状不是偶然的。整座多洛米蒂山脉的招牌就是这个——不是圆润的山脊,而是一根根近乎垂直的塔、尖、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2009 年把多洛米蒂列入世界自然遗产时,给出的第一条理由甚至不是科学价值,而是好看:它的美「来自各种壮观的垂直形态,例如尖塔、尖顶与高塔」。这在自然遗产里很少见——它是靠「好看」和「有科学价值」两条标准同时入选的。

一片海,是怎么变成山的

先说那片海。

大约 2.4 亿年前,今天的意大利北部在特提斯洋里,是一片热带浅海。教科文组织的官方描述用了一个很漂亮的词来形容这里留下的东西——「化石环礁」(fossilized atolls)。多洛米蒂 UNESCO 基金会的说法更直白:当年「一些需要阳光才能活的生物,开始建造礁、环礁和小岛」,最后留下的是「一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化石群岛」。

群岛,不是一座礁。这个词很关键。一片浅海里有礁,礁和礁之间有潟湖,潟湖外面是深水盆地。这些不同的地方,沉下去的是不同的石头。

然后,礁停止生长了——不是因为海退了,是因为火山。大约 2.36 亿年前,这一带发生了大规模火山喷发,「熔岩和火山岩把已有的礁掩埋并改变了它们」。火山停下来之后,礁才重新开始长。

这些沉积一层压一层,最后攒到了三千多米厚,记录了从 2.7 亿年前到 2500 万年前的事。你把这个数字和照片里那座 2839 米的山峰放在一起看一下——这堆石头本身,比它垒出来的山还要高。

至于它是怎么从海底到天上的:白垩纪末期,非洲板块朝欧洲撞了过来。多洛米蒂 UNESCO 的官方说法是,「由于欧洲与非洲的碰撞,这些沉积物开始露出水面,从而形成山脉」。后来在始新世和新近纪又被反复挤压、逆冲、错动。

所以那句能让人一下子懂的话是这样的:你看到的每一座塔尖,都是一段海底被竖了起来。

那么,是谁垒的?

现在说必应没说的那部分。

如果你去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多洛米蒂写的那份官方理由,会发现一件事:它从头到尾没有用过「珊瑚」这个词。它用的是一个更小心的词——「造礁生物」(bio-constructors),并说这里的价值在于展示了「二叠纪/三叠纪界线之后造礁生物的演化」。

这不是措辞上的讲究,是事实上的必要。

1993 年一篇研究多洛米蒂北部安尼期造礁丘的论文(也就是照片所在的这一带),把话说得非常硬:「多样性很低的珊瑚,在有机格架的建造中没有任何重要性。」真正在干活的是钙质海绵、苔藓虫,和几种钙藻。

而到了稍晚一点的拉丁期至卡尼期,主角又换了。2019 年一篇专门分析米苏里纳一带礁体巨砾的论文给出了一个让人有点吃惊的比例:这些礁的骨架里,微生物岩平均占 75%,最高可达 90%,肉眼能看见的大化石只占 20% 左右。

微生物岩——就是细菌和藻类的黏膜一层层捕捉、粘结碳酸钙,慢慢硬化成的石头。它没有形状,没有骨骼,在显微镜下才看得出层次。

所以这片「礁」真实的样子是这样的:主要不是一群色彩鲜艳的珊瑚虫盖起来的,而是海绵、钙藻和一层层看不见的微生物,用几百万年把自己的遗体垒成了一座山。 你今天在照片里看到的那种灰白色,那种缺乏细节的均质感,其实是诚实的——它本来就没有多少结构。

还有一个必须说清楚的限定:这两期不能混成一句话。 1993 年那篇论文特别指出,在他们研究的安尼期礁里,「微生物壳稀少甚至完全缺失」。微生物岩占绝对主导是更晚的事。三千万年里,造礁的班子换过人。

顺便说一句更谨慎的话。多洛米蒂 UNESCO 的官方资料在描述三峰山、帕特诺山那几面著名的垂直岩壁时,用的地层名是「主白云岩」(Dolomia Principale)——而主白云岩是诺利期的浅潟湖与潮坪沉积,它不是礁,它是礁旁边那片浅水的底。卡迪尼群峰具体属于哪一层,未能从任何一手地质资料里查实,所以这里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多洛米蒂整体是一座化石群岛,但不是每一座峰都是礁。有的峰是礁,有的峰是礁围出来的那片潟湖的底。

这可能比「高处的珊瑚礁」更值得记住。

这块石头本身,是一个两百年没解开的问题

「多洛米蒂」这个名字,来自一个人。

1750 年出生的法国人德奥达·德·多洛米厄(Déodat de Dolomieu)是个矿物学家。1791 年,他在蒂罗尔发现了一种石头:它看上去像石灰岩,但有一点不一样——滴上稀盐酸,它不冒泡。 石灰岩遇到酸会咝咝地冒二氧化碳气泡,这块不会。他把这个观察发表在法国的《物理学杂志》上。第二年,另一位学者索绪尔用他的名字给这种矿物命名为 dolomie(白云石/白云岩,化学式 CaMg(CO₃)₂)。

这是一个孩子在家就能理解的判据:冒泡的是石灰岩,不冒泡的是白云岩。 区别在于,白云岩的晶格里有一半的钙被镁换掉了。

多洛米厄本人的结局很不好。1799 年他在塔兰托成了战俘,被转送到西西里的墨西拿,在极恶劣的条件下单独监禁了 21 个月。而他在狱中做的事是:在一本《圣经》的页边空白处,写完了自己那本矿物学主著。

他发现的这块石头,后来给地质学留下了一个两百年没解开的麻烦,叫「白云石问题」。问题很简单:地球表面到处都是几千米厚的白云岩,可是在实验室里,人们在常温常压下怎么也养不出白云石晶体。做不出来,就说不清它当初到底怎么长的。

2023 年 11 月,《科学》杂志上一篇论文(第一作者 Joonsoo Kim,通讯作者是密歇根大学的孙文浩)给出了一个机制:白云石在生长时会积累结构缺陷,卡住自己;如果反复把这些缺陷「冲掉」——比如靠降雨或者潮汐的周期性冲刷——它就能继续长。中科院官网当时也报道了这项成果,点明关键在于「在其生长过程中去除矿物结构缺陷」。

这确实是个漂亮的突破。但请注意它的尺度:实验长出来的白云石大约 100 纳米厚、约 300 层;而在此之前,实验室里从没长出超过 5 层。

从 5 层到 300 层,和从 300 层到一座三千米厚的山,中间还隔着很远。所以不要把这件事写成「白云石问题已经解决了」。《自然·地球科学》2024 年的一篇评论用的措辞是:这个问题「现在可能更接近解决了」——不是解决了。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的生物地质与环境地质国家重点实验室在官网上说得更直接:「目前白云石问题仍是国际学术争议焦点之一。」

一块最常见的石头,人类认识了两百多年,还没完全搞清楚它是怎么来的。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个确切答案都更像科学的日常。

同一块石头,在中国

这个故事离中国读者其实并不远,有两条线。

第一条是石头本身。 在中国的世界自然遗产名录里,有一处是专门因为「它是白云岩」而入选的——贵州施秉。教科文组织在「中国南方喀斯特」的官方评估正文里写着:「施秉喀斯特提供了壮观的峰丛景观,它之所以特殊,还因为它发育在相对难溶的白云岩中。」

这句话里的「难溶」是重点。喀斯特地貌通常发育在石灰岩里,因为石灰岩溶得快;白云岩难溶,于是溶出来的形态不一样。施秉在 2014 年 6 月 23 日随「中国南方喀斯特」二期列入名录,白云岩喀斯特面积 282.95 平方千米。

也就是说:多洛米蒂那块石头,在中国也有一大片,只是被换了一种方式加工——那边是被挤压抬升、冻融劈裂成尖塔,这边是被雨水一点点溶成峰丛。

第二条线更巧,是时间。 中国地质调查局官网记载,2007 年在云南发现并命名了「罗平生物群」,后来把它的时代厘定为「中三叠世安尼期 Pelsonian 亚期」,同沉积凝灰岩夹层测得锆石年龄 244.2 Ma。

而前面提到的那篇 1993 年论文,给多洛米蒂北部那批礁定的年代是——中至晚 Pelsonian 亚期。

同一个亚期,同一片古特提斯洋,同一件事。 二叠纪末的大灭绝之后,海洋生态系统正在艰难地重建;西边,多洛米蒂的海绵和微生物在把自己垒成礁;东边,云南罗平的海里游着鱼龙和鲎。曲靖市政府的资料说,罗平生物群已鉴定出 8 个门类、40 属、113 种,鲎、等足目、千足虫的化石都是在中国首次发现。

两亿四千四百万年——差不多是恐龙灭绝那件事(六千六百万年前)的 3.7 倍那么久远。

还有第三条,关于那个没解开的问题: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的宋海军教授团队 2021 年在《地质学》(Geology)上提出,显生宙的白云石「很有可能以厌氧微生物诱导的原生白云石为主」,控制其含量变化的可能是海水的氧化还原条件。这场持续两百年的争论里,有中国人的位置。

那片粉红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洛米蒂最出名的一件事,是日出和日落时整片山会变成玫瑰色。拉丁语族的当地人给这个现象起了个专门的词:enrosadira,意思大致是「变成粉红」。当地传说把它归给洛林国王——据说这片山曾是他的玫瑰园。

现在网上流传最广的解释是:因为白云岩里含钙和镁,阳光打上去就会反射出粉红色。

这个说法我找不到任何权威支持。

有意思的是,多洛米蒂官方旅游网站自己那篇讲 enrosadira 的页面,反而说得非常克制。它先给了物理解释:「当太阳接近地平线时,无论日出还是日落,它的光在大气中走过更长的路径,于是带上了更暖的色调。」然后特意补了一句限定——岩石中白云岩的存在「对这一现象的特殊外观有所贡献」,但我们看到的颜色「主要来自阳光、大气、天气条件与岩壁特征之间的相互作用」。

翻译成大白话:这不是石头自己会变色,而是白幕布 + 红灯光。日出日落时阳光斜穿大气,蓝光被散射掉了,剩下红橙色的光;打在多洛米蒂这种颜色极浅、近乎中性灰白、而且近乎垂直的巨大岩壁上,被高效地反射回你的眼睛。换一块深色的石头,同样的红光就被吃掉了。

未发现任何专门研究 enrosadira 的科学论文。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通用的大气光学,加上一块特别合适的幕布。

为什么是今天?

没有为什么。

我把多洛米蒂、多洛米厄、白云岩、UNESCO 列入、意大利地质学挨个查了一遍 9 月 13 日的关联,一条都没有。多洛米厄生于 6 月 23 日,卒于 11 月;多洛米蒂列入世界遗产在 2009 年 6 月;施秉列入在 6 月 23 日;那篇《科学》论文发在 11 月。

今天唯一诚实的答案是:因为必应把这张照片放上了首页。

有时候这就够了。好照片不需要周年纪念才配被看见。


资料:UNESCO 世界遗产中心「多洛米蒂」与「中国南方喀斯特」官方页与 IUCN 评估、多洛米蒂 UNESCO 基金会官方地质资料与布莱特巴赫峡谷页、dolomiti.it 官方 enrosadira 页、Senowbari-Daryan 等 1993《Facies》、Sánchez-Beristain & Reitner 2019《TIP》、Bosellini 等 2003《Episodes》、Kim 等 2023《Science》(DOI 10.1126/science.adi3690)与密歇根大学、北海道大学官方新闻稿、中科院官网、Roberts 2024《Nature Geoscience》、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生物地质与环境地质国家重点实验室官网、中国地质调查局官网罗平生物群专页、曲靖市人民政府门户网、MUSE 多洛米蒂地质博物馆官方页、Britannica 与 Mindat 的 Dolomieu 与白云石词条、必应每日壁纸官方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