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细得不像话的土柱,头上稳稳顶着一块石板。它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但不会一直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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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必应每日壁纸 · 圣胡安县阿什斯利帕荒野地的奇岩柱,新墨西哥州,美国 (© Westend61/Getty Images) · 必应把这张图起名为《绝妙的平衡术》

今天打开必应,首页上站着一根石头柱子。

它细得让人不安。柱身是灰白的、一层一层的土色,看上去松软得像一块放久了的蛋糕;柱顶却压着一块深色的石板,宽度差不多是柱子的两三倍。你会本能地觉得它随时要倒——事实上,它确实会倒,只是不在今天。

这个地方叫阿什斯利帕(Ah-Shi-Sle-Pah),在美国新墨西哥州西北角的圣胡安县,一片没有路、没有水、没有厕所、几乎没有手机信号的荒漠里。2019 年 3 月 12 日,美国国会通过《约翰·丁格尔保护、管理与游憩法》,把这片约 7242 英亩(约 29 平方公里)的土地正式列为联邦荒野——那是美国土地保护里最高的一档。管它的是土地管理局法明顿办公室。通行的解释说,这个纳瓦霍语地名的意思是“灰色的盐”,2025 年学者为当地一种新恐龙命名时也采用了这个释义;不过土地管理局的官方页面自己并没有给出词源,所以这只是“通行解释”。

那顶帽子不是装饰,是一把伞

先说这根柱子是怎么长出来的——严格说,它不是“长”出来的,是周围矮下去了。

土地管理局对这片荒野的官方描述里有三个字很关键:water-carved,被流水刻蚀。柱身是松软的泥岩和页岩,一遇暴雨就散;柱顶那块石板是胶结得更结实的砂岩,多半是七千多万年前一条古河道留下的砂体。两种硬度差得很远的石头叠在一起,就有了地质学里那个最朴素的道理:差异侵蚀。

于是每一场暴雨都在做同一件事。没有帽子的地方,泥被一层层冲走,地面一年年矮下去;有帽子的地方,雨点先砸在砂岩上,下面的泥被护住了。等到周围矮下去几米,那些被护住的泥就成了柱子——它们从来没有升起来过,只是别人走了。

新墨西哥州地质与矿产资源局对同一片盆地里的岩柱给出的解释也是这个:较软的白色砂岩做柱身,较硬的褐色砂岩做帽子,护住下面的地层。

这里有一个转折,也是这张照片里最动人的部分:那顶帽子既是保护伞,也是行刑者。 帽子挡住了雨,可雨会绕到柱颈上继续掏;柱颈越掏越细,直到某一天再也扛不住帽子的重量。帽子落下来,失去保护的柱身在接下来的几场暴雨里就会迅速消失。

也就是说,每一根岩柱都在倒计时。你今天在必应首页上看到的这一根,是一件注定要塌的雕塑。它现在站得越漂亮,说明它离最后那一场雨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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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风,是雨——顺便说说“雅丹”这两个字

中国读者看到这张照片,第一反应多半是“魔鬼城”“雅丹”。这个联想很自然,但两者不是一回事,而且区别恰好落在最关键的地方:刻刀不同。

雅丹是风的作品。风裹着沙,年复一年地磨蚀和吹蚀,把地面刻成一道道顺着盛行风向平行排列的垄脊,迎风的一头陡而钝,背风的一头渐渐低下去、窄下去。所以雅丹看上去像一支舰队,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雅丹”这个词本身来自维吾尔语,意思是“有陡壁的小山包”。

岩柱是水的作品。暴雨的地表径流沿着裂隙往下切,把台地割成沟壑纵横的恶地,柱子沿着沟壑网络零星站着,谁也不管谁朝哪边。

给你一个以后看任何照片都能用的判据:看排列。 一条条顺着同一方向排开的,是风梳出来的发型;一根根各站各的、头上戴帽子的,是雨凿出来的蘑菇。

顺便说一句,这两个词在中文里被混用得很厉害。西藏札达县政府官网就把当地举世闻名的札达土林写作“雅丹地貌”,而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科普文章把土林与雅丹分得很清楚——土林是流水侵蚀,雅丹是风蚀。名词用混了不是抬杠的小事:它会让你把“怎么形成的”这个真问题跳过去。

一个必须纠正的说法:七千五百万年不是雕刻的时长

必应自家的英文文案里有一句:风、水和冰花了“大约七千五百万年”雕出这片恶地。

这句话把两件事说成了一件。七千五百万年是石头的年龄,不是雕刻的时长。

这里出露的是晚白垩世的弗鲁特兰组上部和柯特兰组最下部,年代大致在 7500 万到 7400 万年前之间。那时候这里不是荒漠,是西部内陆海道边上的热带海岸——沼泽、河流、三角洲,泥炭堆着,河道摆来摆去。今天荒野里那些黑色的煤层,就是当年沼泽开的收据;柱子头上那顶砂岩帽子,就是某一条古河道的遗骸。

而把这些石头切成沟、削成柱的那把刻刀,是在地层被抬升、河流开始下切之后才动手的,晚得多。作为量级参照:南达科他州恶地国家公园官方给出的侵蚀速率是每年约一英寸(约 2.5 厘米),并推算大约五十万年后那里会被侵蚀殆尽。⚠️ 这是南达科他的数字,不是新墨西哥的——阿什斯利帕本地的实测侵蚀速率未发现——但它至少说明:恶地雕刻的时间尺度是几十万年,不是几千万年。

石头很老,雕像很新。这两件事必须分开说。

石柱究竟如何被切开

关于岩柱,有一个流传极广的解释:水渗进裂缝,夜里结冰,膨胀约 9%,像一根撬棍一样把石头一点点撑开——冻融劈裂。犹他州布莱斯峡谷国家公园每年有一百七十多个夜晚经历零度上下的穿越,这个说法在那里听起来天经地义。

然后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自己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大意是“我们不知道布莱斯峡谷的岩柱会怎样”。文章里承认:关于冻融塑造岩柱的假说,所有文献最后都追溯到 1980 年的一篇学位论文,至今没有一篇同行评审论文验证过它;公园的物理学家直言,我们其实并不“正式”知道岩柱是怎么被侵蚀的。同一篇文章还提到,六十年来布莱斯的冻融日减少了约五十天,低温平均上升了约 7 华氏度。

请注意这个坦白的边界:差异侵蚀和帽岩的作用是没有争议的(那是这张照片里看得见的部分);有争议的是各种“凿子”——冻融、溶蚀、盐结晶——各自贡献了多少。而且布莱斯是海拔三千米上下的石灰岩,阿什斯利帕是低海拔的泥岩砂岩,两地的凿子本来就不是同一套。

一个成年读者应该带走的不是“原来他们也不知道”,而是:科学里“确定的部分”和“还在争的部分”是可以分开写的,而且必须分开写。

柱子里埋着恐龙,而且还在出土

这片荒野真正的名气不在风景,在化石。

1921 年,著名的化石猎人查尔斯·斯滕伯格在这一带挖到一具带头骨的角龙类化石,卖给了瑞典乌普萨拉大学。1930 年,乌普萨拉的古生物学教授卡尔·维曼据此命名了五角龙的一个种。顺带说一句,五角龙这类角龙的头骨大得离谱——1998 年发表的一具巨型个体,头骨接近 3 米,论文称其为已知任何陆生脊椎动物中最大的头骨。

真正让人愣住的是时间。

2025 年,学者们命名了一种新的鸭嘴龙类,属名直接取自这片荒野。它的正模标本是 1916 年一位地质学家在这里采走的——在博物馆的柜子里躺了一百零九年,才等到自己的名字。而种名致敬的,正是当年在瑞典整理斯滕伯格那批化石的维曼教授。

更近的还有:2026 年 8 月 3 日,也就是这张壁纸出现在必应首页的十二天前,两位学者发表论文,命名了一种新的伤齿龙类。它的标本是 2005 年夏天从相邻层位采走的一块左额骨,属名取自纳瓦霍人的自称。同年 3 月,另一支团队在《科学报告》上描述了同一套地层里一具巨大的胫骨,把它归为坎潘期已知最大的暴龙类,体重估计四吨半到五吨。

所以这片荒野的“出土”远没有结束,只是从野外挪到了博物馆的抽屉里。 有人 1916 年弯腰捡起的一块骨头,等了一百零九年;有人 2005 年装箱的一块额骨,等了二十一年。

化石采集规定

在美国联邦土地上,脊椎动物化石禁止挖掘、采集、带走,甚至禁止翻模、翻铸,除非持有科研许可。发现疑似重要化石的正确做法只有一个:原地不动,拍照,记下位置,报告当地办事处。

无脊椎与植物化石在一般联邦土地上有限量个人采集的余地,但在已指定的荒野内更严——相邻的比斯蒂/德纳津荒野明确禁止采集硅化木,地方媒体对阿什斯利帕的表述则是“捡走硅化木或任何其他东西都被严格禁止”,而土地管理局自己那一页只写“按规定受限”。口径不完全一致,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只有一句:什么都不要带走。 另外,那里禁止机动车、自行车和无人机,也禁止攀爬或破坏岩柱——想想上面说过的柱颈,你就知道为什么。

中国的同类土林

这才是这张照片最好的部分:它的机制在中国是能亲眼验证的,而且不止一处。

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科普文章给“土林”下的定义是:由没有完全固结成岩的土状堆积物构成的、成群分布的柱状地貌,由流水侵蚀形成;柱体顶部需要有坚硬的铁质风化壳、钙质或硅质胶结层保护;只有在干旱或半干旱地区才能保存下来。1977 年,钱方第一次把这种地貌命名为“土林”。

——请把这一段和前面第二节对着读一遍。软身子、硬帽子、差异侵蚀、流水主导、干旱区、寿命短、帽落柱亡。逐条对应。这就是同一道题。

中国有三处同类土林:

  • 云南元谋土林,最像照片里的样子。物茂(虎跳滩)、班果、浪巴铺三个片区,其中浪巴铺在元谋县城以西 33 公里的新华乡,海拔 1560 至 1640 米,发育在湖相沉积的粉细砂层与黏土层里。
  • 山西大同土林,在市区东南约 22 公里的杜庄村,是中国最年轻的土林之一——古湖存在于约三百万年前,而今天这片景观形成于距今约两三万年。它也是最危险的一处:保护它的只有二三十厘米厚的土壤层,而盐类在土体里结晶生长,对景观的破坏性极强。研究者说,那里很难形成十米以上的景观。
  • 西藏阿里札达土林,规模最大,上新世的河湖相地层最大厚度达两三百米,是国家地质公园。也就是本文前面提到的、被自家官网写成“雅丹”的那一处。

顺便说一句,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纪念日——那片荒野被列为联邦荒野是 3 月 12 日,《荒野法》是 9 月 3 日。今天只是必应把一张照片轮播到了中国区首页。但柱子不在乎日期,它只在乎下一场雨。


资料:美国土地管理局阿什斯利帕荒野页面与国家保护地页面、Wilderness.net、新墨西哥州地质与矿产资源局、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布莱斯峡谷岩柱与“我们不知道”专文、恶地国家公园地质页)、Sullivan 2006 年关于该荒野的古生物与历史综述、《科学报告》2026 年 3 月论文、Sci.News 关于 2025 年与 2026 年两个新属的报道、《古生物资源保存法》与土地管理局化石采集规定、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土林揭秘》、澎湃新闻大同土林专文、中国国家地理景区库浪巴铺土林条目、札达县人民政府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