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气体做的行星,为什么会长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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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NASA 天文每日一图(APOD)· Image Credit: NASA, ESA, STScI, HST; A. Sánchez-Lavega (UPV), A. Simon (NASA-GSFC), M. Wong (UC Berkeley); Processing: A. Pagan (STScI) · 当日页面

先说一件小事。

云是没有形状的。你抬头看天,云是团的、絮的、丝的,没有一朵云是三角形,也没有一朵云是正方形。风更没有形状——风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之一。

那么请你看一眼今天这张图的右半边。

那是土星的南极,从正上方看下去。中间是一片暗色的区域,外面一圈一圈是环流的云带。而那片暗区的边缘,有一条清清楚楚的轮廓线——十条边,十个角。

NASA 官方图注对这张图的描述是:左边是土星的正面视角,“一个球体,赤道处是淡黄色的水平带,中纬度是橙色和粉色”,赤道外“有显著的水平环带围绕”;右边标着“土星南极”,“土星的南极视角显示其大气中一圈圈同心的条带,多为褐色和橙色,围绕着一个具有十条边轮廓的暗色中心区域”。

一片风,长了十个角。

(顺便说,APOD 的说明里提到南极“被一个 X 标出”——那个 X 是 APOD 自己加的标注,不是哈勃拍到的东西。这里说明一下,免得有人去图上找。)

这不是旧闻,这是上周的事

我要强调一下这条新闻有多新。

这个发现的论文《土星南极周围的一个十边形波》(A decagon wave around Saturn's south pole),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第 12 卷第 36 期,DOI 10.1126/sciadv.aee4251,第一作者是西班牙巴斯克大学(UPV/EHU)的 Agustín Sánchez-Lavega。

太空望远镜科学研究所(STScI)的新闻稿编号 2026-022,发布时间是美国东部时间 2026 年 9 月 2 日下午 2 点。NASA、巴斯克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空间科学实验室各自发了通稿。

也就是六天前。

(一个小小的日期分歧,摆出来不藏:STScI 和伯克利都写 9 月 2 日,而 NASA 的专题页正文写论文“于星期三(2026 年 9 月 4 日)发表”。但 2026 年 9 月 4 日是星期五,9 月 2 日才是星期三——我用 date 核过。所以 9 月 2 日应该是对的,NASA 那个“9 月 4 日”大概是 9 月 4 日那次页面更新时留下的手误。稳妥的写法是“2026 年 9 月初”。)

而这条新闻真正的分量,藏在它的反面:在此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三句官方原话,一句比一句重:

巴斯克大学团队说,“我们从 1990 年起就一直在哈勃的图像里寻找土星北极六边形在南极的对应物”。1990 到 2026,三十六年。

NASA 的专题页说:“NASA 卡西尼号探测器在 2004 到 2017 年间环绕土星,它的图像里同样没有任何长期结构的迹象。”一艘飞船,在那里待了十三年。

Sánchez-Lavega 本人的反应是:“我们对这个发现真的很惊讶,完全出乎意料,它打开了一扇通往细致研究的门。”而他提出的问题,是这篇文章真正的主角:

“问题是,为什么它突然在现在形成了,而我们此前从未见过?”

没人知道答案。这一点,我们留到最后再说。

一圈风上的波,必须整整好好绕完一圈

要理解一颗行星怎么会长角,得先把“角”这个词换掉。

那不是角,那是波峰。

土星极地附近有一条极地喷流——一条绕着某个纬度圈跑的高速风带。它跑得比它南北两侧的空气都快。新论文测出,这条喷流的最大风速约为每小时 400 公里(巴斯克大学与伯克利两家官方通稿数字一致),而十边形本身位于南纬约 63 度。

现在关键的一步来了。当快的空气紧贴着慢的空气流动时,两者之间那条界线是不稳的。牛津大学团队 2010 年那篇论文把这件事说得最清楚:

“取决于施加的横向切变的强度,一种不稳定性可能发展起来,形成一种波状扰动,初始的喷流通过它起伏波动,而这些涡旋直接以原本纬向流的动能为代价获得自己的动能。”

请注意最后半句:波偷的是风自己的能量。

不需要加热,不需要障碍物,不需要有谁去推它。只要有快风挨着慢风,界线自己就会起波浪,而波浪的力气是从风身上抽走的。这在流体力学里叫“正压不稳定”——“正压”的意思大致是,这事跟上下温差没关系,纯粹是水平方向上的快慢差异在作祟。

那么,为什么起了波浪之后,会变成一个边数固定的多边形?

因为纬度圈是一个圈。

一条波沿着一个闭合的圆圈跑,跑完一整圈之后,它必须正好接上自己的出发点。要是接不上——比如绕完一圈之后差了半个波长——它就会和自己的尾巴打起来,互相抵消,散掉。

所以能活下来的,只有那些整整好好绕完一圈的波。六个,或者七个,或者十个。不可能是六个半。

这个整数,在气象学里叫“波数”。

北极那圈纬度小,装得进六个波,于是成了六边形。南极这圈大得多,装进了十个,于是成了十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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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必须踩一下刹车。

“圈大了所以装得下更多波”这个说法,是我自己按纬度圈周长推的,不是论文的结论。我做过一次自查:用同样的算法去算北极六边形所在的纬度圈,得到每条边约 1.447 万公里,而已发表的实测值是约 1.45 万公里——吻合到 0.2% 以内,所以这个算法本身是靠得住的。但“为什么是 10 而不是 6”,科学界目前没有给出干净的答案。

论文自己的说法更谨慎:研究团队用浅水模型做了数值模拟,认为这样一个十边形的波可以由两种方式之一产生——喷流里的一次周期性扰动,或者是它北边的一个反气旋涡旋。而伯克利的通稿确实提到,在南纬约 55 度、也就是这条喷流稍北的位置,正有一个反气旋涡旋。

牛津那篇论文提供了另一条线索,而且是一条很深的线索。实验发现波数“主要由罗斯比数决定”,但紧接着写:

“所观测到的波数并不是由罗斯比数和埃克曼数唯一决定的,在相似的参数范围内可以找到好几种不同波数的流态,这主要取决于初始条件。”

取决于初始条件。 也就是说,边数有一部分不取决于现在的条件,而取决于这个图案当初是怎么起头的。

这颗行星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始的。

十六年前,实验室算出南极不该有多边形

现在说这个故事里最戏剧性的一段。

2010 年,牛津大学 Peter Read 的团队在《Icarus》上发表了《土星北极六边形的一个实验室模型》(Barbosa Aguiar, Read, Wordsworth, Salter & Yamazaki,206 卷 755–763 页)。

他们做了一个实验。一个直径 60 厘米的圆柱形水槽,水深 10 厘米,整个槽子转起来,最高每秒 4 弧度;水面上压着一个会差速旋转的窄圆环(外半径 15 厘米,径向厚度 2 厘米)。这个环拖着水面转,制造出一层切变——一条实验室里的喷流。

然后他们往水里加荧光素染料,看那条喷流变成什么形状。

它变成了多边形。最常见的是六边形,此外还做出过三到八条边的各种形状。一个 60 厘米的水槽,重现了一颗行星的极地。

但这篇论文里还有一句话,是今天这条新闻最好的注脚。他们同时对土星真实的纬向风廓线做了正压线性不稳定性分析,结论逐字如下:

“这些结果与北极存在六边形、而南极不存在其对应物是一致的。”

读懂这句话的分量:2010 年,理论不但解释了北极为什么有六边形,还解释了南极为什么没有。 这在科学里是一次干净的得分——一个模型同时说对了“有”和“没有”。

十六年后,南极长出了一个十边形。

这不是理论被打脸。这是理论换了一道更难的题:要么土星南半球的风廓线真的变了(很可能和季节有关),要么 2010 年那次分析漏掉了什么。两种可能都比“早就知道了”有意思得多。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那个水槽做出过三到八条边,十条边超出了实验室已发表的范围。也就是说,今天这个十边形,暂时连地面上的水槽都还没复现出来。

顺便提一个非常容易混淆的东西,因为网上流传最广的“土星多边形厨房实验”视频其实是另一码事。2006 年丹麦团队在《物理评论快报》上发表过《旋转流体表面上的多边形》(Jansson 等,96 卷 174502):在一个静止的圆桶里旋转桶底,水的表面会自发失去圆对称,变成一个旋转的多边形,用水最多做出六个角。那个实验的机制是静止桶壁造成的强方位切变加上自由表面波,论文里一次都没有提到土星。

它看起来像,但它不是。如果哪天你看到那种漂亮的旋转水面多边形视频,值得记住:那是土星的表兄,不是土星。

为什么现在才看得见南极

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如果南极的十边形已经在那儿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答案在土星的季节里。

土星的自转轴相对轨道倾斜 26.73 度(NASA 官方数据),和地球的 23.4 度差不多是一个量级。它绕太阳一圈要 29.4 个地球年。两件事一乘,结果是:土星的一个季节长约 7.4 年,而每一个极点都要在完全的黑暗里待上十几年。

NASA 自己的页面记下了这套时刻表:土星北极的极夜从 1995 年 11 月一直持续到 2009 年 8 月;2009 年 8 月是一次分点,阳光重新照到北半球;2017 年 5 月 24 日是北半球夏至。

然后,2025 年 5 月 6 日,太阳由北向南穿过了土星的环面——又一次分点。从那天起,南半球进入春天,南极重新被照亮,也重新转向地球这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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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团队自己就是这么说的。EarthSky 引述:“这个发现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土星变化的季节逐渐把这颗行星的南极带回了从地球可以看到的位置。”据 Sci.News 转述论文的说法,大约 2012 到 2023 年间,南半球从地球上几乎无法观测。(这一句未能在论文原文或 NASA 官方页面上核到,所以按 Sci.News 记。)

这就同时解释了两件事:为什么没有人可能看见这个十边形形成的过程;以及为什么哈勃最早那些“隐约的十顶点多边形迹象”,恰好出现在 2023 年。

那扇窗户关了十一年。等它重新打开,窗外的景色已经换了。

顺便把 2025 年那几个容易被混为一谈的日子分开,因为连一些科普媒体都在混:地球穿过土星环面是 2025 年 3 月 23 日(那时土星离太阳只有 9.5 度,基本没法观测);太阳穿过环面、也就是土星的分点,是 2025 年 5 月 6 日;而从地球看去环倾角最小的时刻是 2025 年 11 月 23 日,之后环开始重新打开。三件事,六个多月,不是一回事。真正决定南极有没有阳光的,是太阳那一次,不是地球那一次。

北极那个六边形,是一道墙

既然一直在和北极对照,就把北极说清楚。它是这个故事里“已知”的那一半。

它的发现过程本身就值得一说,因为“发现年份”有三种说法在流传。数据来自旅行者 1 号 1980 年 11 月和旅行者 2 号 1981 年 8 月的两次飞掠;David Godfrey 在 1987 年从这些数据里辨认出了六边形;论文 1988 年发表在《Icarus》上。所以 APOD 说的“1987 年在旅行者号数据中发现”是准确的,但你也会看到伯克利写“1980 年发现”、巴斯克大学写“自 1980–1981 年起”——它们指的是数据被拍下来的时间。

它有多大?用 NASA 喷气推进实验室 2013 年的官方数字:约 20 000 英里(30 000 公里)宽,边缘风速“达到每小时 200 英里(322 公里)”。每条边长约 1.45 万公里——比地球的直径还长两千公里。整个六边形约合 2.35 个地球并排。

它有多稳?“四十多年里,每一次我们去看,北边那个六边形都在那儿。”这是 2026 年 EarthSky 引述的说法,也印证了 APOD 那句“稳定了四十多年”。

但最漂亮的一点在这里:它是一道墙。

NASA 的官方图片说明写,六边形起到了“阻止在它外面产生的雾霭粒子进入”的屏障作用。在北极极夜那十四年里,六边形内部的大气一直保持无气溶胶状态;而 2009 年 8 月分点之后,持续的阳光启动了光化学反应,雾霭在里面生成了——于是从 2012 年到 2016 年,卡西尼号看到六边形内部从偏蓝色变成了偏金色。

一圈风,把一片天空围起来,让里面和外面变成了两种颜色。四年之间,你能亲眼看到那个变化。

六边形的正中央还有一个东西。卡西尼号 2013 年拍到了极地上的一个巨型气旋,NASA 为它公布了两个不同的尺寸,两个都对,只是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风眼直径“1 250 英里(2 000 公里)”,约为地球典型飓风眼的 20 倍;而整个风暴“直径约 2 200 英里(3 500 公里),大约是地球有记录的最大飓风的两倍”。眼壁云的移动速度是“每小时 330 英里(每秒 150 米)”。

加州理工的 Andrew Ingersoll 当时说了两句话,都很好:“我们看到这个涡旋时做了个 double take,因为它太像地球上的飓风了。”以及:“地球上的飓风通常持续一星期,而这个已经在这里几十年了。”

汉普顿大学的 Kunio Sayanagi 补的那句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极地飓风无处可去,这大概就是它卡在极点上的原因。”

地球上的飓风会登陆,会散掉,因为它总会撞上陆地或者冷水。土星上没有陆地。一场风暴一旦落在极点上,它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那么卡西尼号在南极看到了什么呢?它也看到了一个极地涡旋,而且很壮观:2006 年 NASA 公布的数字是风速“每小时 550 公里(350 英里)”,眼壁云比中央云层高出“30 到 75 公里”,风暴“直径约 8 000 公里”,NASA 称这种像地球飓风一样的眼壁云是“在另一颗行星上前所未见的现象”。

但那份官方说明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多边形或六边形的描述。只有“暗色的眼”“螺旋状的云臂”和“一圈更厚更亮的云环”。

(这里要提醒一句:英文维基百科目前在这一点上写得很含糊,它“南极观测”一节的措辞会让人以为卡西尼号看到了十边形。它没有。NASA 的原话是“没有任何长期结构的迹象”。)

那个十边形到底有多大?没人公布

这一段是为了不让你被骗。

新论文和各家官方通稿给出的数字是这些:位置在南纬约 63 度;它所在的喷流最大风速约每小时 400 公里;这个图案相对行星自转以每小时约 10 公里的速度缓慢漂移;而它的十个顶点各自在做振荡,周期约 32 天。

顶点在动。这个十边形不是一个僵死的几何图形,它在轻轻地颤,颤一下要一个月。

但没有任何官方来源公布过它的直径。我让研究助手把 STScI 新闻稿和 NASA 专题页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列出来核对,两边都没有宽度、直径或者“相当于几个地球”的说法。

而网上已经开始流传一个数字:“约 104 000 英里宽”。

请把这个数字扔掉。104 000 英里约合 16.7 万公里,而土星自己的赤道直径是 12.05 万公里。一个长在土星球面上的云系,不可能比土星本身还宽四成。这个数字不只是没有出处,它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按土星 1 巴大气层的扁球面几何推算:按土星 1 巴大气层的扁球面几何,南纬 63 度那条纬度圈的直径约 5.93 万公里,约合 4.7 个地球并排,每条边约 1.86 万公里。前面说过,同样的算法在北极能重现已发表的 1.45 万公里边长。这是几何推算,不是论文给出的数字。

有时候诚实的答案是“暂时还没有这个数”。这比给一个漂亮但错误的数字有用得多。

土星的环,是一台地震仪

再插一段,因为它实在太好了。

土星的一天有多长?

NASA 官方的行星资料页写“10.7 小时”。但精确值是一个困扰了人类几十年的问题,原因 NASA 自己说得很直白:“这颗气体巨行星没有固体表面,没有可以追踪的地标,而且它有一个不寻常的磁场,把这颗行星的自转速率藏起来了。”

土星的磁场几乎完美地和自转轴对齐。对地球和木星有用的那个技巧——盯住一个随自转周期性扫过的信号——在土星上失效了。于是不同方法给出的数一直打架:旅行者号 1981 年从磁场测得 10 小时 39 分 23 秒;卡西尼号的磁场估计在 10:36 到 10:48 之间摆动;而北极六边形自己的旋转周期,Godfrey 1990 年测出是 10 小时 39 分 24 秒。

2019 年,答案来了,而且来自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土星的环。

加州理工的 Christopher Mankovich 等人用环的“地震学”解出了这个数:10 小时 33 分 38 秒。

原理是这样的,他的原话最好懂:“环里的粒子不可能感觉不到引力场的这些振荡。在环里某些特定的位置上,这些振荡会在粒子轨道运行的恰当时刻抓住它们,让能量逐渐累积起来。”NASA 的概括是:环“对行星本身内部的振动做出反应,其作用类似于测量地震所引起的运动的地震仪”。

土星在肚子里颤,环把这个颤动记录了下来。人类读了那圈环,就知道了这颗行星的一天有多长。

再补一个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细节:北极六边形的旋转周期(10 小时 39 分 24 秒)几乎正好等于旅行者号测到的那个旧的射电周期,而我们现在知道那不是土星真正的自转周期——两者差了 345 秒。也就是说,六边形并不跟着云跑,它锚在更深的什么东西上。这恰恰是它有意思的原因。

最先看见它的人,在澳大利亚一个矿区

这个故事最好的部分留在最后。

NASA 自己的新闻稿里写着这么一句:

“Trevor Barry 和 Jean-Paul Oger 注意到南极沿线有一条微弱的起伏条带”,最早是在“2024 年”。

这两个人不是职业天文学家。他们是业余观测者,用自家的地面望远镜拍土星,把图像提交到一个叫 PVOL(行星虚拟天文台与实验室)的数据库。而 Sánchez-Lavega 正是从提交到 PVOL 的地面图像里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十边形的——这是伯克利通稿的原话。

Trevor Barry 住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的布罗肯希尔,是个矿工。

他在澳广(ABC)9 月 7 日的报道里回忆:“从 2024 年,2024 年中开始,我拍到了我向我的教授描述为一道涟漪压下来的东西,一些亮点形成一道涟漪,压进土星的南极环带里。”

以及一句我读了会笑、笑完又有点感动的话:

“其他所有作者都是教授或者博士,然后还有一个布罗肯希尔的矿工特雷弗。”

他还说:“我很高兴布罗肯希尔在这篇论文里被提到了。”

他的望远镜是他自己设计并制造的,那副沉重的德式赤道仪是他在当地技术学院(TAFE)做出来的。而他的观测圆顶,按澳广 2023 年的报道,是用“日常材料建成的,包括两截焊在一起的雨水箱,还有一台二手洗衣机的马达”,前后花了大约十年。

NASA 戈达德的 Amy Simon——她是哈勃 OPAL 项目的首席研究员——这样评价他:“他是我们最出色的土星观测者之一。他给我们非常非常细致的报告,他的图像真的很好,而且他会长期地追踪这些东西。”

一台二手洗衣机的马达,一截雨水箱,一个矿区小镇,和《科学进展》上的一个署名。

中国的一段:岁星与填星

土星在中国古代叫填星,也写作镇星。

理由很朴素,也很聪明:《史记·天官书》记它一年顺行一宿,二十八宿走完,需要约二十八年——“填”和“镇”的意思,就是它每年镇守、填满一个星宿。而土星真正的公转周期是 29.4 年。两千年前,靠肉眼和耐心,误差在一年半以内。

(这一条按《史记·天官书》这部古籍本身记录。我让研究助手去找中科院、国家天文台、北京天文馆的官方科普页作依据,一处都没找到,所以不挂机构名。)

而今天,中国的行星大气研究正在接上这条线。

《地球与行星物理论评》2025 年第 56 卷第 1 期上有一篇综述,题目起得极妙:《岁星四纪——回望木星大气探测 50 年》(宋心仪、杨军、魏勇,67–82 页,DOI 10.19975/j.dqyxx.2024-011)。“岁星”是木星的古名,因为它约十二年绕天一周,而古人以十二年为“一纪”——所以“四纪”正好是它被探测的这五十年。

这篇文章的关键词里,赫然写着急流和极地涡旋。

那就是今天这个十边形的两样东西:一条喷流,和一个极地涡旋。一篇用两千年前的天文术语做标题的中文综述,讲的是巨行星大气里的急流与极地涡旋。

它的落点是未来。《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5 年 3 月 3 日第 9 版《逐星问天 中国深空探测新远征》里写:“中国还将在 2028 年前后及 2030 年前后陆续发射天问三号和天问四号”,而“天问四号则将对木星和木星的卫星进行研究,对木星空间和内部结构进行探测”。(这个任务的构成在不同年份的报道里被描述得不太一样,早几年也有提到天王星的说法;这里按 2025 年《人民日报》海外版的表述记。)

等天问四号飞到木星,它要看的正是这套东西:急流、涡旋、多边形。

最后补一句关于 APOD 自己的事,因为它就写在今天这张图的说明里:APOD 的主站正在搬家,从 apod.nasa.gov 迁到 science.nasa.gov/apod,迁移在 2026 年 8 月和 9 月进行,官方提醒“在九月底之前更新你的书签和其他网页指向”。实际情况我们也确认过了:今天这张图的旧式链接 apod.nasa.gov/apod/ap260908.html 已经返回 404。所以本文的“当日页面”用的是新地址。

一个从 1995 年 6 月 16 日起、每天贴一张图的栏目,正在换家。

最后

回到 Sánchez-Lavega 那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伯克利的 Michael Wong 说:“几年前,这个结构还不在那儿。它说明了对外行星进行定期观测的重要性。”

Amy Simon 说:“我们在土星南半球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这个结构不一样——它似乎正在增强,让我们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去看着一个巨大的大气图案发育起来。”

正在增强。 这四个字是今天最值得带走的。

我们不是在看一张纪念照。我们是在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而且它才刚开始。人类看了六边形四十多年,看到的是一个已经长成的东西。而这一次,我们赶上了开头。

至于为什么是十条边,为什么是现在——目前的答案是:不知道。

一个矿工用两截雨水箱和一台洗衣机马达搭出来的圆顶,在 2024 年拍到了一道涟漪。哈勃在 2025 年 8 月 29 日把它拍清楚了。论文六天前发表。而这个东西还在变。

明年它可能还是十条边。也可能是九条,或者十一条。也可能它散掉了,南极重新变得什么都没有。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有人在自己家的后院里先看到。


资料:NASA 天文每日一图(APOD)2026 年 9 月 8 日、NASA/api.nasa.gov、太空望远镜科学研究所新闻稿 2026-022、NASA 哈勃专题页与图片资源页、巴斯克大学(UPV/EHU)官方新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空间科学实验室、Sánchez-Lavega 等《科学进展》12(36)、Barbosa Aguiar、Read 等 2010《Icarus》206、Jansson 等 2006《物理评论快报》96、Godfrey 1988《Icarus》76 与 1990《科学》247、Mankovich 等 2019《天体物理学杂志》871、Yadav & Bloxham 2020《美国科学院院刊》117、NASA 喷气推进实验室(2006 年南极涡旋、2013 年北极飓风与六边形)、NASA 土星资料页与“土星上现在几点”专题、NASA“土星北极的颜色变化”、Hueso 等 2017《行星与空间科学》(PVOL)、麻省理工学院“水槽里的天气”课程、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BBC《仰望夜空》杂志、EarthSky、Sci.News、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2023 与 2026 年报道、英国天文协会土星观测计划、昆士兰天文协会、《史记·天官书》、《地球与行星物理论评》2025 年 56 卷(宋心仪、杨军、魏勇)、《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5 年 3 月 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