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台老发动机，和一次单程的告别
图片：NASA 每日图片（NASA Image of the Day）· Image credit: NASA/Clayton Rougelot · 图片页
一台火箭发动机躺在黄色的转运平台上。喷口朝下，顶上是一大团管路。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人员围着它，有人扶，有人看，有人在指方向。四周是蓝色的钢架和黄色的高空走道。
这是 2026 年 8 月 25 日，星期二，肯尼迪航天中心的飞行器总装大楼。NASA 的技术人员正在把四台 RS-25 发动机装进阿尔忒弥斯三号的火箭芯级。
NASA 公布了这四台的编号：E2054、E2057、E2048、E2052。
我想请你记住中间那一台：E2048。
E2048 的前两次
E2048 不是新的。它是一台航天飞机主发动机。
NASA 在这张图的说明里写了它的履历：E2048 曾经把宇航员兰迪·布雷斯尼克送上轨道——那是 2009 年，STS-129，航天飞机“亚特兰蒂斯”号。而更早，1998 年，它装在“发现”号上执行 STS-95。
STS-95 是那次很多人记得的飞行：77 岁的约翰·格伦重返轨道。NASA 的原话是，那次任务让这位太空先驱成为“当时飞上太空的最年长的人”。1998 年 10 月 29 日，星期四。
三十六年前，格伦是美国第一个环绕地球的人。三十六年后，他七十七岁，又上去了一趟。把他送上去的发动机里，有一台是 E2048。
然后是 2027 年。
NASA 在今年 6 月 9 日公布了阿尔忒弥斯三号的四名乘员：NASA 的兰迪·布雷斯尼克、安德烈·道格拉斯、弗兰克·鲁比奥，以及欧空局的卢卡·帕尔米塔诺。
布雷斯尼克。
2009 年把他送上轨道的那台 E2048，2027 年将再一次在他脚下点火。
（说明一下：这两件事都是 NASA 自己写的——NASA 写了 E2048 飞过布雷斯尼克的 STS-129，NASA 也公布了布雷斯尼克在阿尔忒弥斯三号的乘员名单里。但把这两句话连起来的是我，不是 NASA。事实都对，连线是我做的。）
而这一次，它不回来了
这是全篇最需要停一下的地方。
航天飞机时代，这些发动机每飞一次都跟着轨道器一起回家。降落、拆下来、送去检修、装到下一架上、再飞。E2048 就是这样飞了不止一次。
SLS 时代不一样。发动机装在芯级底部，芯级不返回。
NASA 在阿尔忒弥斯一号的官方媒体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芯级和上面级适配器将“落入太平洋，夏威夷以东、下加利福尼亚以西”。
同一份文件解释了为什么：“SLS 各部件上省略了回收系统，以便发射更重的载荷、降低运行成本，并为需要最大性能的探月及更远任务提供动力。”
请注意这个措辞。NASA 说的不是“复用不划算”，而是为了把更重的东西送上去，主动把回收系统拆掉了。重量是有限的，你多带一套回收装置，就少带一份载荷。
发动机厂商那边的说法更直接。NASA 在一篇介绍中引用项目方的话，说改成一次性发动机、加上 3D 打印之类技术成熟，带来了“流程与制造上的许多节省机会”。NASA 授出的合同新闻稿里，对新一代发动机的定语是“更便宜、可一次性使用”。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一台已经上过天、被拆下来、检修好、又装回去的发动机，这次将工作八分多钟，然后掉进太平洋。
它不是坏了。它是干完了活，然后按设计落海。
（另外三台 E2054、E2057、E2052 的飞行履历，NASA 没有公布。我查不到，所以不写。）
八分钟，和一箱抽干的推进剂
来算一笔账，这笔账小学生能算完，而且答案漂亮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NASA 的博客写了两个数字。第一个：上升段，这些发动机“连续点火八分多钟”。第二个：它们消耗芯级两个大贮箱里推进剂的速率是“每秒约 1500 加仑”。
1500 × 480 秒 = 72 万加仑。
而 NASA 在另一篇新闻稿里说，芯级装的是“超过 73.3 万加仑的超低温液态推进剂”。
八分钟，正好把箱子抽干。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火箭的贮箱不多装一滴——多装的每一滴，都是要被举到天上去的死重。八分钟结束的那一刻，燃料刚好用完，芯级也就完成了它这辈子唯一的任务。
“109%”：一把没换过的老尺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因为它反直觉，而且你可以自己按计算器验证。
RS-25 的推力可以调节，范围是额定推力的 67% 到 109%，以 1% 为步进。航天飞机时代常用 104.5%，SLS 上用 109%。今年 L3Harris 的新造发动机在验收试车中甚至上到了 111%。
等一下——百分比怎么能超过 100？
因为那个 100% 是一把 1970 年代定下的尺子。NASA 文件里写着，额定推力（RPL）是真空 469,448 磅。
后来发动机变强了。尺子没改。
于是你可以自己验算：
469,448 乘以 1.045，等于 490,573 磅——而 NASA 公布的航天飞机时代数值是“约 491,000 磅”。对上了。469,448 乘以 1.09，等于 511,698 磅——NASA 公布的 SLS 数值是 512,300 磅（真空）。也对上了。海平面那一侧同理：100% 是约 380,000 磅，乘以 1.09 得 414,200 磅，NASA 公布的是 416,300 磅。三道乘法，三次吻合。
所以“109%”不是超出了物理极限，是超出了那把老尺子。 数字有时候不是数字，是历史。有人在半个世纪前定了一个基准，然后所有人一直沿用到今天，宁可写出一个超过 100% 的百分比，也不去改那个基准。
那么精致的机器，只出了五分之一的力
四台 RS-25 真空推力合计：4 × 512,300 = 2,049,200 磅。今天这张图的说明里那句“超过两百万磅推力”，说的就是它。
（一个小提醒：这是真空推力。海平面工况下四台合计约 166.5 万磅，达不到两百万。NASA 自己的原话是“超过两百万磅真空推力”，我照抄它的口径，不替它改写。）
两百万磅听起来惊人。然后你看助推器。
NASA 今年 2 月发布的固体助推器资料页：单枚推力 360 万磅，两枚就是 720 万磅。单枚高 177 英尺，重 160 万磅，燃烧 126 秒。
NASA 给的 SLS 起飞总推力有两个版本，880 万磅和 840 万磅。用 880 万算，两枚助推器占 81.8%。NASA 自己的资料页写的是助推器提供“超过 75% 的 SLS 起飞总推力”。
所以：
那四台被称为史上最精致、效率最高的液体火箭发动机之一，只贡献了起飞推力的五分之一左右。四分之三以上来自两根点着了就停不下来、也没法调节的固体大烟囱。
这个比例和直觉正好相反。精密的那部分出力最少。这在工程里其实很常见——精密是用来控制的，蛮力是用来举的。
一米之内，三千五百多度
RS-25 烧的是液氢和液氧。
NASA 的历史文件里写：液氢是“地球上第二冷的液体”，零下 423 华氏度——换算成摄氏是 −252.8 度。（顺带一说，“第二冷”这个用词很可爱，第一冷的是液氦。）液氧是零下 297 华氏度，约 −182.8 度。
而点火之后，燃烧室的温度 NASA 给的是 6,000 华氏度以上——3,315 摄氏度。
同一台机器上，最冷的地方和最热的地方相距不到一米，温差 3,569 度。
它怎么活下来的？部分答案就在燃料本身。NASA 描述发射前的“预冷”程序时写道：燃料先流过发动机的涡轮泵、轴承、喷管和其他部件，但不点燃。最冷的东西先流过将要变成最热的地方。
（严格说，这段 NASA 原文讲的是发射前的预冷，不是飞行中的冷却。飞行中喷管怎么冷却，未能在 NASA 的一手文件里找到明确描述，所以不写。）
至于分级燃烧循环——RS-25 之所以效率高，是因为它舍不得扔东西。NASA 的描述是：预燃烧室先烧掉大部分氢和一部分氧，产生高压、温度受限的富氢燃气；这股热气推动涡轮泵的涡轮；然后涡轮的废气流进主燃烧室，在那里把燃料彻底烧完。
普通发动机推完涡轮就把废气扔了。RS-25 把它捡回来，再烧一遍。
NASA 对“效率高”的定义写得很朴素，我直接引在这里：比冲更高的发动机更高效，因为同样多的推进剂能产生更多推力。
（NASA 的原文没有使用“每加仑跑多少英里”之类的汽车比喻，因此这里只保留官方表述。）
至于涡轮泵转多快，NASA 自己的比喻已经足够好：RS-25 的涡轮泵每秒转 580 圈，接近每分钟 35,000 转——NASA 拿去对比的是 NASCAR 的约 9,000 转和一级方程式的约 19,000 转。
关于阿尔忒弥斯三号，有件事变了
这里要纠正一个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动笔前）都有的印象：阿尔忒弥斯三号不是登月任务。
今年 2 月 27 日，NASA 重组了阿尔忒弥斯的任务架构。新闻稿的原话是：阿尔忒弥斯三号任务“现定于 2027 年，将在近地轨道上测试系统与操作能力，为 2028 年的阿尔忒弥斯四号登陆做准备”。
NASA 的任务页面把它归类为“载人验证任务”，说明是：阿尔忒弥斯三号“将在近地轨道执行一系列目标，用以验证未来登月所需的关键系统，登月自阿尔忒弥斯四号开始”。首次登陆的目标年份，NASA 现在写的是 2028。
回头再看今天这张图的说明，你会发现它一个字都没说月球：四台发动机将把“猎户座飞船和它的四名乘员送入近地轨道”。
那不是漏写。那就是新的任务定义。
按 NASA 目前公布的初步任务剖面，阿尔忒弥斯三号将测试猎户座与蓝色起源、SpaceX 两家商业着陆器的交会对接，宇航员有可能进入至少一个着陆器试验件，同时验证猎户座返回时的升级版热防护罩。
顺带一提：阿尔忒弥斯二号已经飞过了。今年 4 月，它执行了将近十天的绕月飞行，是猎户座飞船的首次载人飞行。
还有一个细节：阿尔忒弥斯二号的发动机是在新奥尔良的米丘德装配厂装上芯级的；今年 4 月 27 日，阿尔忒弥斯三号的芯级由驳船运抵肯尼迪，发动机改在这里的总装大楼装。NASA 没有解释为什么改，所以我也只陈述这两件事，不替它解释。
这些都还没发生。NASA 写的是 2027 年，那就是 NASA 写的 2027 年，不是我的承诺。
顺便说说这座楼
今天这张照片拍摄于飞行器总装大楼的 2 号高间。
这座楼 1965 年动工，1966 年建成。高 525 英尺，宽 518 英尺，占地八英亩，体积三百六十六万立方米，是世界上体积最大的建筑之一。地基打了 4,225 根钢桩，每根钉进基岩 164 英尺深。用了 98,590 吨钢和 65,000 立方码混凝土。
还有它的门。
每扇门高 456 英尺，是世界上最大的门。完全打开或者关上一次，需要大约 45 分钟。
一扇要开四十五分钟的门。你在这一头按下按钮，走去泡杯茶，喝完回来，它才刚打开。
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叫 Clayton Rougelot。他的名字署在 NASA 官网的多篇图文下，是肯尼迪航天中心的常规署名摄影者。NASA 没有公开他的个人介绍，所以关于他，我能说的就这些。
另一头：七台发动机，一千吨
同一天——2026 年 2 月 27 日——中国国家航天局也更新了自己的时间表。
（这个巧合我核过两次：NASA 重组阿尔忒弥斯架构的新闻稿，和国家航天局那份文件，是同一天发布的。两边在同一天各自说了一次自己打算什么时候登月。）
国家航天局的原话是：“瞄准 2030 年前实现中国人首次登陆月球的目标。”另一份文件写：“我国载人月球探测工程登月阶段任务已启动实施，计划在 2030 年前实现中国人首次登陆月球。”
三大飞行产品的官方名字是：长征十号运载火箭、梦舟载人飞船、揽月月面着陆器。已经完成的试验包括梦舟飞船零高度逃逸、揽月着陆器着陆起飞、长征十号火箭系留点火。
那次系留点火有个数字值得放在这里。国家航天局的描述是：火箭一子级试验产品七台发动机同时点火，在“模拟近 1000 吨推力的作用下”完成试验。两次系留点火分别在 2025 年 8 月 15 日和 10 月 11 日，试验总时长 320 秒。
换算一下：1000 吨力 ≈ 220 万磅。
而 SLS 芯级四台 RS-25 的 2,049,200 磅，换算成吨力是 约 930 吨。
几乎是同一个量级。 一边是七台液氧煤油发动机，一边是四台氢氧发动机；一边正在试着让一子级飞回来落地，一边把发动机主动扔进太平洋。
两条路，两种取舍。都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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