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只能在日出时拍到的照片,和一门靠等光吃饭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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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Photo of the Day · 原始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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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是这样的:几十只载着游客的热气球,飘在埃及卢克索附近辽阔的底比斯墓群上空。照片题为《Up in the Air》,摄影师是匈牙利人 András Zoltai。

这张照片有一件事值得先说出来:它只可能在一天中的某几十分钟里拍成。 那些气球不是随便什么时候起飞的,而这个时刻的选择,恰好和地底下那些墓被发现的方式是同一个道理。

尼罗河的左岸和右岸,分工了三千年

先站在地上看这片地方。

底比斯是古埃及的都城之一——国家地理的图片说明给的时间范围是中王国(公元前 2040 至前 1750 年)与新王国(公元前 1550 至前 1070 年)的部分时期。这座城横跨尼罗河,但两岸的分工非常干脆:东岸是活人的城,卡尔纳克与卢克索神庙都在那边;西岸是死者的,帝王谷、王后谷、成千上万座贵族与工匠的墓都在那边。

这个分工不是行政规划,是抬头看天得出来的: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在古埃及人的地理里,西边就是太阳每天去的那个地方——所以人也往那边去。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1979 年把“古底比斯及其墓地”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依据的是第 (i)(iii)(vi) 三条标准,遗产区面积 7,390.16 公顷,另有 443.55 公顷缓冲区。仅墓区一带就铺开约 10 平方公里,里面有成千上万座墓、几十座神庙,还有村落、圣所、修道院和作坊的遗迹。鼎盛时期,这座城大概住了 5 万人。

而图片说明里最要紧的那半句是:这里的墓与葬坑,至今仍在被考古学家不断挖出来。这不是一处挖完了的遗址,是一处还在长的遗址。

气球为什么非要在日出时飞

现在回到空中。

热气球没有方向舵。它不是逆风前进的飞行器,它就是风的一部分——飞行员唯一能真正选择的是高度,靠上升下降去找不同高度、吹着不同方向的气流。既然如此,起飞时刻就成了整场飞行里最重要的决定。

清晨为什么好?美国联邦航空局的《热气球飞行手册》里有两条相关的道理。

第一条是逆温层。手册说,低层逆温“通常是热气球飞行员最关心的”,而它会随着日照使空气混合、在白天里逐渐消散。夜里地面辐射降温,贴地的空气比上面凉,形成一个盖子;盖子扣着的时候,空气不爱上下翻腾,风小而稳。太阳一升高,地面被烤热,盖子一破,热气流(thermals)就开始往上鼓——手册专门提醒,空气很干时,对流气流可能已经存在,而天上一朵积云都看不见。那时候的气球会颠。

第二条是浮力本身。手册指出,气压随高度、温度和空气密度变化,而这些条件“直接影响气球性能,尤其是有效载荷与燃烧器表现”。道理不难:热气球靠球内空气比球外轻来飞。外面的空气越凉、越致密,同样的球内温度就能换来更大的浮力。清晨那口凉气,就是能多载一个乘客的差别。

所以那几十只气球一起挂在天上,不是浪漫的安排,是当天唯一那扇窗——风最小、气最稳、载得最多的那一段时间。

而考古学家等的,是同一段光

有趣的是,日出时分对地面的另一群人也一样宝贵,理由完全不同。

考古学里有个概念叫阴影痕迹(shadow marks):当阳光以极低的角度斜扫过地面,几厘米到几十厘米的高低起伏就会被拉出长长的阴影,从空中看,古墙基、壕沟、道路、土丘的轮廓会突然显形——而站在地上、或在正午的顶光下,它们什么也不是。

所以航空考古有它的黄金时刻:清早和傍晚太阳最低的时候;季节上,冬天更好,因为植被稀疏、光角更低。英国的迈登堡(Maiden Castle)复杂的防御工事就是这样从空中被读出来的;在中国,研究者也用合成孔径雷达影像捕捉到过农田底下古城墙投出的阴影图案。

这就是这张照片的双重含义:那几十只气球正好卡在一天里地面最愿意说话的那几十分钟。 它们为了不颠,考古学家为了看见——两件事碰巧要求同一种光。

气球下面,还有一个被搬走的村子

再往下看一层,热气球的影子扫过的地方,曾经住着人。

墓区里有一片叫谢赫阿卜杜勒古尔纳(Sheikh Abd el-Qurna)的山坡,山坡上曾是一整片村落。这些村民的处境在世界上大概找不出第二份:他们的房子就盖在古墓上,有的直接把墓室并进了自家的屋子。 十九世纪初,村民陆续搬进山坡上的岩洞;1825 年,英国人 Edward William Lane 记录时,老村已经空了。

真正的转折在二十世纪中叶。1946 至 1952 年间,埃及建筑师哈桑·法赛(Hassan Fathy)受命设计并建成了“新古尔纳”,用传统材料与被动降温的做法造一座低成本的新村,把住在墓上的人搬下来。村民强烈抵制这次搬迁。 而如今,法赛那座曾被建筑界反复称颂的新村,只剩下清真寺、市场和几栋房子还在。

至于按下快门的人:András Zoltai,1990 年生于匈牙利森特什,在布达佩斯工作的纪实摄影师,国家地理探险家,三度获得约瑟夫·佩奇摄影奖学金,2025 年获海姆佐·卡罗伊奖;他自己长期在做的项目《Blue Memoir》拍的是匈牙利的水。

一个拍水的人,拍下了世界上最干的地方之一——那片土地把三千年的东西保存得那么好,恰恰是因为它几乎从不下雨。


资料来源

国家地理每日一图 2026 年 8 月 17 日图片说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第 87 号“古底比斯及其墓地”、美国联邦航空局《热气球飞行手册》(FAA-H-8083-11B)第四章、维基百科“阴影痕迹”与“古尔纳”、摄影师个人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