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建在 4,150 米高原上的城市，一个什么都卖的大集，和一种为稀薄空气改写过的血。
今天国家地理每日一图的标题叫《Life in Color》——生活的颜色。照片里，一位当地的艾马拉妇女正走过玻利维亚埃尔阿尔托的 16 de Julio 大集。你可以 在国家地理官网看原图 点开查看。
先深呼吸一口
埃尔阿尔托（El Alto，西班牙语意为“高处”）的海拔是 4,150 米。这是个什么概念？拉萨是 3,656 米——这座城市比拉萨还要高出整整 500 米，人口 88.5 万（2024 年普查），是玻利维亚第二大城市，也是通常所说的“世界最高的大城市”。
在这个高度，空气里氧气的比例其实和海边一模一样，还是那个 21%——变的是空气本身变稀了。按标准大气公式算，4,150 米处的气压只有海平面的六成。也就是说，你在埃尔阿尔托吸一口气，肺里进来的氧分子只有在海边同样一口气的 60% 左右。对没有适应的游客，这意味着头痛、气喘、走两步就心跳如鼓。
而照片里的人在这里出生、长大、每天扛着货物穿过大集。凭什么？
凭的是血。照片说明里那句“艾马拉人在安第斯山区生活了数千年”不是一句套话——考古证据显示，人类在安第斯高原上狩猎采集的历史可以追到 11,000 年前。一万年够进化动手改造身体了。凯斯西储大学人类学家辛西娅·比尔的经典研究给出过一组硬数字：艾马拉男性的平均血红蛋白浓度是每分升 19.2 克，而生活在同样海拔的藏族男性只有 15.6 克——接近海平面人群的正常值。也就是说，艾马拉人的血液本身就是“加浓版”的：同样一升血，装的氧更多。
有意思的是，藏族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的血红蛋白不高，但静息呼吸量比艾马拉人高出约 50%——血不加浓，改成加快换气。同一道“空气只剩六成”的考题，青藏高原和安第斯高原交出了两份完全不同的答案，而且都得了分。进化没有标准答案，只有能活下来的答案。
一座被“挤”上天的城市
埃尔阿尔托的来历也和别的城市不一样：它不是有人选中了这块高地，而是山下的城市装不下了，溢出来的。
它旁边的拉巴斯建在一个巨大的峡谷里，海拔约 3,640 米。1903 年，铁路修到了峡谷顶端的崖沿；后来峡谷里的建设用地越来越少、越来越贵，人们只好一层层往崖上搬。崖顶那片又干又斜的高原上，就这样长出了一座城市。1985 年 3 月，它在行政上与拉巴斯正式分家，1987 年建市——按城市的年纪算，它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是这个国家的第二大城市，居民以艾马拉人为主。
拉巴斯与埃尔阿尔托之间隔着一道约 400 米高的陡坡，公交车得在盘山路上堵着爬。这座城市给出的解法在全世界独一份：把缆车当地铁修。2014 年 5 月 30 日，Mi Teleférico（“我的缆车”）第一条线开通，如今已是世界上最长的城市缆车网络，仅红、黄、绿三条线每天就运送八九万人次，比坐公交快大约三倍。在这里，通勤不是穿过城市，是从峡谷上空飞过去。
一个从叉车到步枪都能买到的大集
照片拍摄的 16 de Julio 大集，每周四和周日开市。摊位沿着街道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旅行指南的说法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之一”，《福多尔旅行指南》的形容更直接：在这里“从叉车到卡拉什尼科夫步枪都能买到”。二手车、汽车配件、厨具、衣服、家具、手机，一个板块挨着一个板块，与其说是市场，不如说是一座每周搭建两次的临时城市。
大集以它所在的街区“7 月 16 日区”（Villa 16 de Julio）为名。这个日期在这片山谷里分量很重：1809 年 7 月 16 日，佩德罗·多明戈·穆里略在山下的拉巴斯发动了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的起义，成立了南美最早的自治政权之一。起义半年后被镇压，穆里略临刑前留下那句著名的话：“我点燃的火炬，再没有人能扑灭。”今天，7 月 16 日仍是拉巴斯的城市纪念日。
至于标题里的“颜色”，在埃尔阿尔托不只在市场的货摊上。这座城市有一批全世界建筑师都来看的房子——当地人叫它们 cholets：本地建造师弗雷迪·马马尼把蒂瓦纳科古文明的几何纹样和高饱和的色彩搬上沿街立面，楼下开店、楼上是宴会厅，专为富起来的艾马拉中产而建。马马尼说过一句很动人的话，大意是：他把“母亲们背孩子用的彩织布（awayo）的颜色”用进了建筑。安第斯的颜色从织物走上了墙。
拍照的人
摄影师福雷斯特·沃克（Forrest Walker）是一位美国街头摄影师，多年在做一个走遍世界主要城市的街拍计划，出版过街头摄影集《Populace》。市场是他最常出没的地方之一——街头摄影师喜欢市场，因为那里的生活不摆姿势。
结尾
下次如果你去拉萨，在八廓街上喘着气走慢半拍的时候，可以想想：地球另一面有一座城市，比你脚下还要高 500 米，88 万人在那里出生、赶集、办婚礼、把房子刷成彩虹色。身体会记住高度，但生活从来不理会这个——它在哪里都能长出颜色来。
如果一时去不了任何高原，也有一个五分钟的探索出口：打开地图软件搜“El Alto”，切到卫星视图，看看那片铺满高原的橙红色屋顶的海洋；再搜一搜 Freddy Mamani 的 cholet 照片。你会明白今天这张照片的标题为什么不叫“高处的生活”，而叫“生活的颜色”。
图片：国家地理每日一图（Nat Geo Photo of the Day）· 摄影 Forrest Walker, Nat Geo Image Collection · 原图页（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使用；本文不转载图片）
资料：国家地理每日一图页面、维基百科“El Alto”“Mi Teleférico”、Beall《Tibetan and Andean Patterns of Adaptation to High-Altitude Hypoxia》、国家地理关于弗雷迪·马马尼建筑的报道、《福多尔旅行指南》16 de Julio 市场条目、Banjo Tours 拉巴斯 7 月 16 日起义史话、摄影师官网 fdwalk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