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两层滤镜染过的日冕,和一枚拒绝被染色的粉红日珥。

图片:NASA 天文每日一图(APOD)· Image Credit & Copyright: Rui Santos (Living Impressions) · 当日页面 https://apod.nasa.gov/apod/ap260817.html
今天 NASA 的天文每日一图挑了一张迟到五天的照片:8 月 12 日西班牙那场日全食,摄于萨莫拉省的小城贝纳文特(Benavente),多张曝光 HDR 合成。
第一眼你大概只会觉得好看。但如果你见过别的日全食照片,会觉得哪里不对——那圈日冕是金色的。
日冕不该是金色的。APOD 的说明用词很克制:日冕通常呈白色或珠光色。那么这一圈金子是哪来的?
白,是因为撞它的东西不挑颜色
先说日冕为什么本来是白的。
太阳大气最外层的日冕,本身几乎不发可见光。你在全食时看到的那圈光,绝大部分是太阳表面的光被日冕里的自由电子弹开、拐到你眼睛里来的——这个过程叫汤姆孙散射。
关键在于:自由电子散射光线时,对波长几乎不挑。红的、绿的、蓝的一视同仁,全按同样的比例弹开。各色齐全地混在一起,看起来就是白的、带点珠光。
而你头顶的天空是蓝的,走的是另一条路:空气分子对短波长(蓝紫)的散射远强于长波长(红),于是蓝光被撒得满天都是。
同一束阳光,被自由电子挡一下是白的,被空气分子挡一下是蓝的。颜色其实不在光里,在挡它的东西里。 这句话是理解今天这张照片的钥匙。
第一层滤镜:太阳贴在地平线上
西班牙这场日全食发生在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这不是细节,这是主因。
数字很能说明问题。天文学上用“大气质量”衡量星光穿过多厚的空气:天顶方向定为 1,而地平线方向大约是 38。 抬头看头顶的太阳,光只穿过一层大气;看贴在地平线上的太阳,光要在空气里横穿差不多三十八倍的路程。
路越长,蓝光被撒掉的比例就越高,剩下抵达镜头的自然偏红偏黄。这就是所有人都见过的日落变红,只不过这一次,被染色的不是云,是太阳的外层大气。
那天太阳有多低?西班牙国家地理研究院给全食带上各城市的数据里,布尔戈斯的全食持续 104 秒,食甚时太阳高度只有 8 度——比一栋楼的楼顶还低。贝纳文特在更西边,情形类似:那两分钟里,人们几乎是平视着日冕看的。

第二层滤镜:那圈金色是这个夏天的火
APOD 明确写出了第二个原因:附近森林大火的烟,充当了另一层滤镜,把更多蓝光滤掉,让金色更浓。
这一句读过去很轻,背后是西班牙这个夏天真实的处境。《时代》周刊 7 月底的报道给出的口径是:西班牙正经历三十多年来最严重的火季,截至当时全年过火面积已超过 15 万公顷,是 2025 年同期的六倍;阿维拉的那场火过火 5 万公顷以上,被称作该国近代史上最大的森林火灾;瓜达拉哈拉那场超过 3.2 万公顷。空气质量研究者 Becky Wagner 在同一篇报道里解释了烟为什么会赖着不走:烟里的颗粒物能在大气中停留数天到数周,并随风被输送很远的距离。
也就是说,火不必烧在贝纳文特隔壁。它烧在几百公里外,风把烟送过来,铺在那片西斜的天空里。
这张照片的金色不是浪漫的滤镜。它是把西班牙一整个夏天的火,装进了一台相机。
唯一没被染色的,是那枚粉红的日珥
现在去看太阳的左缘。
那里有一枚粉红色的小突起——日珥,一柱被磁场托举起来的等离子体。APOD 特别点出:在满画面的金色里,它保住了自己原本明亮的粉色。
它凭什么不被染?因为它的颜色不是反射来的,是自己发的,而且发的是一条极窄的红光:氢原子的 Hα 谱线,波长 656.3 纳米。金色滤镜的工作方式是滤掉蓝光——对一条本来就在红端的发射线,它几乎无能为力。至于为什么看着是粉而不是纯红,通常的解释是这条红光掺进了周围日冕的白光,红加白就成了粉。
这枚小小的粉色还顺带解释了一件事:平时为什么看不见日珥。 太阳的光球比它上方的色球亮约一千倍,日珥就淹在这层强光里。想在平日看到它,得用极窄带的 Hα 滤镜,只放这一条线通过、把其余全部挡掉。
而日全食做的正是这件事,只不过用的是月亮。它不是把太阳调暗了,它是把最亮的那一层拿掉——剩下的东西才终于显形。
资料:APOD 2026 年 8 月 17 日当日页面、西班牙国家地理研究院(IGN)2026 年 8 月 12 日日全食专页、《时代》周刊 2026 年 7 月 29 日报道、《Sky & Telescope》关于 Hα 滤镜与日珥的说明、IFLScience 关于全食中粉色日珥的解释、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天文课程页关于日冕汤姆孙散射的说明、维基百科“大气质量(天文学)”。